火车缓缓停靠在那个记忆中只存在于春节和暑假的、小小的乡镇车站。十一岁的浩浩提着沉重的行李箱，跟在父亲身后，踏上了月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牲畜和煤烟的味道，与城市里终年不变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空调风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心里有些烦闷。
父母都要出差几个月，把他送回爷爷奶奶家暂住，美其名曰“体验生活，亲近自然”。可浩浩心里清楚，这无非是没办法的安置。他看着车站简陋的设施和远处灰扑扑的房屋，一种被流放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是班级里的学习委员，奥数拿过奖，英语口语被外教夸赞，习惯了窗明几净的教室和规划整齐的小区。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而……粗糙。
“浩浩，快叫爷爷奶奶！”父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爷爷奶奶早已等在出站口，脸上洋溢着淳朴而热切的笑容，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浩浩挤出礼貌的微笑，一一应答，心里却惦记着行李里那几本还没做完的习题册。
坐着一路颠簸的三轮车回到那座熟悉的、带着小院的平房，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饭桌上，奶奶不停地给他夹菜，爷爷则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他。
“浩浩啊，学习累不累？这次回来多住段时间，好好玩玩。”爷爷说。
“嗯，谢谢爷爷。”浩浩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有些食不知味。
“对了，你弟弟笑笑可想你了，天天念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奶奶忽然说道。
弟弟？浩浩愣了下，才想起那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住在爷爷奶奶家的表弟笑笑。好像比自己小四岁，胖乎乎的，据说……不太爱学习？他只在家族聚会时远远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
正想着，一个略显敦实的身影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啃了一半的苹果。这就是笑笑？浩浩抬眼看去。
七岁的笑笑确实白白胖胖，圆脸蛋，大眼睛，乍一看挺讨喜。但他穿着件明显有点脏的背心，光着脚丫子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板黑乎乎的。他跑到饭桌边，也不叫人，就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浩浩，手里的苹果汁滴到了地上。
“笑笑，快叫哥哥！”奶奶催促道。
“哥哥。”笑笑声音有点含糊，叫了一声，目光就落到浩浩带来的那个闪着金属光泽的行李箱上，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好奇，甚至……一丝让浩浩不太舒服的、属于小孩子的那种“想占为己有”的打量。
浩浩点点头，算是回应，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这就是奶奶口中“天天念叨”自己的弟弟？看起来邋里邋遢，没什么规矩。
晚饭后，父亲交代了几句，又匆匆赶夜车回城了。浩浩被奶奶领着，走向今晚要住的房间。
“浩浩啊，家里房间紧，你就先和笑笑住一个屋，行不？两张床，都收拾好了。”奶奶有些歉意地说。
浩浩看着那间不大、陈设简单的房间，心里更是一沉。他从小就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整洁、安静，摆满了书和模型。眼前这房间，虽然不算乱，但明显有小孩子居住的痕迹，墙上贴着一些幼稚的卡通贴纸，窗台上扔着几个脏兮兮的塑料玩具，空气中似乎还飘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像是汗味混合着尘土的味道。
而他的“室友”笑笑，已经大咧咧地坐在其中一张靠里的小床上，晃荡着那双沾着泥灰的脚丫，正摆弄着一个破旧的玩具车，对浩浩的到来毫不在意。
“我睡哪张？”浩浩尽量让声音平静。
“这张，这张干净！”奶奶连忙指着靠门的那张稍大一点的床，铺着显然新换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床单，“笑笑的床在里面。”
浩浩放下行李箱，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把带来的衣物一件件挂进那个小小的、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衣柜，把几本重要的书和习题册整齐地码在床头柜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感。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跟着他。是笑笑。那个胖小子已经没玩玩具了，就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手托着腮，毫不避讳地看着浩浩整理东西，眼神里有点好奇，又有点……像是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浩浩没理会，收拾完后，拿起洗漱用品：“奶奶，浴室在哪？我想洗澡。”
“哦哦，在院子那边，热水器刚烧上，可能得等会儿。”奶奶在外面应道。
浩浩皱了皱眉，习惯了二十四小时热水的他，对“等会儿热水”这件事有点不适应。但他没说什么，拿了换洗衣物走了出去。
等他洗完澡，一身清爽地回到房间时，笑笑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上，只是手里多了个游戏机，正噼里啪啦地按着，屏幕的光映在他圆脸上。看到浩浩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鼻子忽然皱了起来，用力吸了两下。
“哥哥，你身上好香啊。”笑笑的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黏糊糊的腔调，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浩浩一愣。
香？大概是沐浴露的味道吧。浩浩用的是一种很清淡的柠檬草香型。
“你该去洗澡了。”浩浩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了眼笑笑那双依旧黑乎乎的脚，还有身上那件看起来穿了好几天的背心，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嫌弃，“脚那么脏。”
笑笑闻言，放下游戏机，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把两只脚举起来，脚底板朝向浩浩，故意动了动脚趾头。“我的脚不脏，是玩的时候弄的！奶奶说小孩的脚哪有干净的！”他振振有词，甚至有点炫耀似的，“哥哥你的脚太白啦，没劲！”
浩浩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沾着泥灰甚至能看到脚趾缝里污垢的脚底板，一阵反胃。他懒得跟一个小屁孩争辩，转身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准备躺下。
“哥哥，我的脚可有味道了，可‘厉害’了！”笑笑却不依不饶，甚至把脚又往浩浩这边伸了伸，还故意蜷缩脚趾，让脚底的污垢更明显，“你闻闻！你敢不敢闻？”
一股更加明显的、酸涩中带着闷汗的气息飘了过来。浩浩立刻屏住呼吸，猛地拉高被子盖住头，闷声道：“臭死了！睡觉！别吵！”
身后传来笑笑得意又恶作剧得逞般的咯咯大笑，还有床板被他笑得乱颤发出的吱呀声。“哈哈，哥哥怕臭！哥哥是胆小鬼！”笑笑一边笑一边嚷，然后又拿起游戏机，噪音再次响起。
浩浩躺在陌生的床上，枕着陌生的枕头，听着旁边嘈杂的笑声和游戏机噪音，闻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小男孩的体味和脚臭味，心里烦躁极了。他想念自己安静整洁的房间，想念父母，甚至想念那些堆成山的习题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和这个邋遢、吵闹、不懂规矩的表弟共处一室，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适和孤立。
不知道过了多久，游戏机的声音终于停了，笑笑的床上传来他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声音，然后是翻身、踢被子的动静，最后才变成均匀的、略带鼾声的呼吸。夜很深了，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屋内寂静。
浩浩却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昏暗的天花板，那股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异味，在寂静的深夜里，似乎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不是垃圾的腐臭，也不是厕所的异味，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属于另一个同性的、年幼却并不“洁净”的躯体所散发出的气息。它混合了汗味、某种劣质塑料玩具的味道、灰尘，以及……那最突出的、从笑笑床铺方向飘来的、淡淡的脚臭味。
奇怪的是，在这万籁俱寂、思绪放空的时刻，浩浩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最开始那样，纯粹地感到厌恶和排斥了。那味道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他忽然想起笑笑刚才举着脚、得意洋洋说“可厉害了”的样子。那小胖子的脚，确实很大，看起来有三十七八码？对于一个七岁孩子来说，简直大得离谱，而且肉乎乎的，脚趾头圆滚滚……
停！他在想什么？！
浩浩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这些莫名其妙的联想。但越是想忽略，那股味道，以及笑笑那双沾着泥灰的大脚的影像，就越是清晰地萦绕在脑海里。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月光透过窗户，给房间内洒下一点微弱的光亮。笑笑睡得很沉，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被踢到了脚下，那双白天晃来晃去的大脚，此刻就搁在床尾，离浩浩的床铺并不远。
然后，浩浩的目光，被床底下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笑笑的拖鞋。一双蓝色的、塑料的、看起来廉价且脏兮兮的洞洞鞋。它们被随意地踢在床底下，一只正着，一只翻着。
心脏在寂静的夜里，突然砰砰地跳得厉害。一股强烈而诡异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浩浩。他想……他想闻闻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脸上瞬间发烫。他在干什么？他可是品学兼优的浩浩，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父母心中的骄傲！他怎么能想去闻一个脏小孩的臭拖鞋？
可是，那股冲动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好奇和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吸引力。白天对那味道的嫌弃，此刻仿佛转化成了某种扭曲的探究欲。他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凑近了闻，会怎样？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但身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浩浩屏住呼吸，极其缓慢、极其轻巧地溜下了床。水泥地板的冰凉从脚心传来，让他哆嗦了一下，但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他像做贼一样，踮着脚尖，挪到笑笑的床尾，然后，慢慢地、蹲下了身。
离那双拖鞋越来越近。那股酸涩闷臭的气息，也越发浓烈起来。浩浩的心跳如擂鼓，在耳边轰响。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碰到了其中一只拖鞋的边缘。塑料质感和附着在上面的、细微的沙砾感传来。
他闭上眼睛，一咬牙，将那只拖鞋拿了起来，飞快地凑到自己的鼻尖——
一股浓郁的、复杂的、如同发酵般的酸臭味猛地冲入鼻腔！那不仅仅是汗味，还混合了脚部皮脂、细菌代谢产物，以及沾染的泥土灰尘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几乎让人晕眩的腥膻气息！
“呕——”浩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下意识就想把拖鞋扔开。
但，就在这剧烈的生理反感涌起的同时，一种极其诡异的、酥麻的、如同电流般的感觉，却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那味道粗暴地侵占了他的嗅觉，却似乎也同时打开了某个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知晓的开关。恶心感依然存在，甚至更强烈，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战栗的、带着罪恶感的奇异快慰，却开始混杂其中，并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非但没有立刻扔掉，反而像是被那味道魇住了一般，又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
“咦？哥哥？”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浩浩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他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原本熟睡的笑笑，不知何时半睁开了眼睛，正迷迷糊糊、一脸困惑地看着他，小手还揉着眼睛，似乎没完全清醒。
浩浩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脏臭的拖鞋，保持着蹲在地上、鼻子凑近拖鞋的可笑又耻辱的姿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笑笑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努力聚焦看着浩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几秒钟的呆滞后，他那张小胖脸上的困惑迅速褪去，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睡意全无。
“啊！”笑笑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即脸上露出了那种小孩子发现别人“做坏事”时特有的、混合了惊讶、兴奋和恶作剧的光芒，“哥哥！你拿我拖鞋干嘛？”他的声音因为刚醒还有点哑，但音量却不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浩浩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他想解释，想撒谎，想立刻把拖鞋扔回床底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笑笑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越来越浓的、带着顽劣和逮到把柄的得意。
笑笑干脆坐了起来，探着脑袋，盯着浩浩手里那只凑得很近的拖鞋，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咧开嘴，露出了缺了颗门牙的笑容，但那笑容在浩浩眼里，却充满了不怀好意。
“哦——！”笑笑拖长了音调，用他那带着稚气却充满戏弄的语气说道，“哥哥，你是不是在闻我的臭鞋鞋呀？”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浩浩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笑笑看见他这副模样，更来劲了，晃着脑袋，学着大人的口气，故意粗声粗气地说：“哈哈，被我抓到了吧！羞羞羞！这么大的哥哥，半夜不睡觉，偷闻弟弟的臭鞋子！我要告诉奶奶去！”说着，他还作势要掀开被子下床。
“别！别告诉奶奶！”浩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压低了嗓子喊道，语气里充满了慌乱和恳求。他此刻什么骄傲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只剩下被发现的惊恐和想要掩盖这不堪行为的本能。
看到浩浩惊慌失措的样子，笑笑眼睛里的得意光芒更盛了。他停下了下床的动作，盘腿坐好，像个抓住了俘虏的小将军，扬着下巴看着蹲在地上的浩浩。“那你求我呀！”他笑嘻嘻地说，完全是一副抓到别人把柄、想要趁机耍弄要挟的顽童模样。
浩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但他不敢反抗，更怕笑笑真的嚷嚷出去。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蚊蚋：“求……求你了，笑笑，别告诉奶奶。”
“听不见！”笑笑故意大声说，还把耳朵凑过来。
浩浩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求你了，笑笑，别告诉别人。”
“这还差不多。”笑笑满意地点点头，但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眼珠转了转，胖乎乎的脸上露出那种专属于顽劣孩童的、想到坏主意的狡黠表情。“那……你告诉我，我的鞋鞋香不香？”他故意问道，还把另一只光着的大脚丫伸到床边，脚趾头冲着浩浩勾了勾。
浩浩看着他那只沾着污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的脚，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只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拖鞋，胃里一阵翻搅，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那味道隐隐勾起的战栗。他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臭。”
“哈哈哈！”笑笑爆发出一阵大笑，在床上乐得直打滚，“臭你还闻！哥哥是个大笨蛋！是个喜欢闻臭鞋子的怪人！”
浩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只烫手山芋般的拖鞋，听着笑笑毫不留情的嘲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他一直以来建立起的、作为哥哥和优等生的尊严，在这浓烈的脚臭味和七岁表弟顽劣的笑声中，碎了一地。
笑笑笑够了，又坐起来，用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命令道：“把鞋鞋给我放好！然后回去睡觉！不许再偷拿了，不然我真的要告诉奶奶了！”
浩浩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那只拖鞋塞回床底，然后几乎是爬着回到了自己床上，飞快地钻进被子，用被子紧紧蒙住了头。身后，还能听到笑笑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偷笑声。
浩浩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心脏还在狂跳不止。脸颊紧贴着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干净被褥，但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又诡异地挥之不去的脚臭味。更可怕的是，那味道连同刚才被笑笑当场抓获、无情嘲笑的极度羞耻感，竟然像烙印一样，深深烫在了他的记忆里，带来一阵阵屈辱又伴随着隐秘颤栗的后怕。
身后，笑笑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压低声音的、带着兴奋的嘟囔。“真好玩……哥哥偷偷闻我臭鞋子……明天告诉铁蛋他们，他们肯定笑掉大牙……嘻嘻……”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浩浩背上。他紧闭着眼睛，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祈祷着笑笑赶紧睡着，祈祷着这一切只是个荒唐的噩梦。
然而，事与愿违。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旁边的床铺动了一下，然后，是光脚丫轻轻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清晰得让人心慌。声音朝着他的床边来了。
浩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感觉到一个热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体味和淡淡汗味的气息靠近了他的床头。
“哥哥？”笑笑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压得很低，但那股顽劣的、恶作剧般的兴奋劲儿却掩盖不住。
浩浩屏住呼吸，假装睡着了。
“哥哥，别装啦，我知道你没睡。”笑笑伸手，戳了戳被子里的浩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探，“你再不理我，我可要喊奶奶啦？就说你偷闻我东西！”
“别！”浩浩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月光下，笑笑就站在他床边，只穿着小背心和小裤衩，白白胖胖的身子像个小肉球，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让浩浩不寒而栗。
“你想干嘛？”浩浩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笑笑看着他害怕的样子，更得意了，胖乎乎的脸上笑容咧得大大的，缺了的门牙在黑夜里像个小小的黑洞。“我不想干嘛呀，”他晃着脑袋，故作天真地说，“就是睡不着，想跟哥哥玩。”
“玩什么玩，大半夜的，赶紧睡觉！”浩浩试图拿出一点哥哥的威严，但底气明显不足。
“就不睡！”笑笑撅起嘴，随即眼珠一转，提出了条件，“除非……你把你的好东西分我玩！我看到你箱子里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还有那么厚的书！还有你的新衣服，看起来好滑好舒服！”
浩浩心里一紧。他的行李箱里确实有父母新给他买的几件名牌T恤和短裤，料子很好，还有他心爱的掌上游戏机和几本精装的科幻小说。“那些……那些是我的，不能给你玩。”他试图拒绝。
“不给我？”笑笑叉起腰，虽然个子比浩浩矮不少，气势却挺足，“那我可要喊了哦？我就说哥哥半夜不睡觉，偷闻我的臭鞋鞋，还被我抓到啦！奶奶！奶——”
“给你！给你玩！”浩浩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扑过去捂住笑笑的嘴，又触电般缩回来，生怕动作太大惊动隔壁的爷爷奶奶。他妥协了，在这种把柄被抓住的情况下，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衣服……衣服也可以借你穿，但是要小心点……”他几乎是哀求着说。
“这才对嘛！”笑笑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他毫不客气地跑到浩浩的行李箱边，自己动手翻找起来，很快抽出了一件浅蓝色的、质地柔软的棉质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短裤。“这个好看！我要穿这个睡觉！”他嚷嚷着，也不管合不合身，就当着浩浩的面，把自己身上那件沾着汗渍和不明污渍的旧背心和小裤衩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费力地把浩浩那件对他来说明显偏长的T恤套在身上，衣服下摆几乎垂到他膝盖，袖子也长得卷了好几圈。唯有裤子倒是比较合适。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好看吗，哥哥？我现在比你干净啦！”
浩浩看着他穿着自己心爱的新衣服那滑稽又带着侵占意味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难受。那衣服上还带着他从城市带来的、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此刻却被笑笑身上的汗味迅速沾染。
“那……我的衣服呢？”笑笑踢了踢地上那堆他刚脱下来的、皱巴巴、脏兮兮的衣裤，看向浩浩，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恶劣的光芒，“哥哥穿我的！我们换着穿，这才公平！”
浩浩看着地上那堆散发着明显汗味和脚臭味的衣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不行！”他下意识地拒绝，声音都在发抖，“那个……太脏了。”
“脏？”笑笑立刻拉下了脸，刚刚的兴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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