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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11 作者:闲人【字数:19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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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者按:不好意思,文章名字太长要切割删减,全名见下方,请见谅……

      @   @   @  @  @   @   @

【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第十一章:结局后章・魔渊名物

作者:闲人
来源:pixiv
字数:19002

      @   @   @  @  @   @   @
作者按:

  在尝试转正中,且看且珍惜。允许转载,但禁止盈利,且要标明作者与出处。
再次强调,小说全部免费,绝对不会存在看一半要求付费购买的情况。

@   @ @   @ @ @  @  @ @ @   @ @   @

@/第十一章:结局后章・魔渊名物
@/发于:2026/10/24

  农场在魔渊南侧,一片缓坡上,坡底下就是熔岩河的支流。

  那一带比别处凉。河在那里分出一条细的,绕着坡脚走,走得很慢,水面上
一层薄壳,壳是黑的,偶尔裂开一道,底下透出暗红。靠着那条支流的凉气,坡
上的石头不像别处那样烫手。

  坡上是一排一排的栅栏。

  栅栏隔成小间,每间三方丈,一面靠坡,三面是木栏。木栏是用魔渊自己长
的东西做的——一种黑色的硬木,砍下来不用处理,十年不烂。栏杆有两层:下
面一层密,上面一层疏。设计成这样是为了让外面的人能看清楚里头,里头的人
却不能从缝里钻出去。

  木栏的每一根上都刻着数。

  数从坡脚往上排,一排一排。第一排是「一」到「十二」,第二排「十三」
到「二十四」。数是管事刻的,刻得很深,凹槽里填过红,红早就褪了,只剩下
底下一层暗褐。

  凝雪住在第七排。

  她的栅栏上那个数是「八十七」。

  (她那具身体)

  她今年二十六。

  从十九岁那年在雪地里被俘到现在,七年过去了。七年里她生过五次——第
一次是在囚车到魔渊之后的第九个月,最后一次是去年冬天。

  她那具身体跟七年前不一样了。

  她从前是个矫健的人,骑马、爬树、在校场上跟血霜对打;她的腰是细的,
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肉,两条腿的内侧是紧的。现在她的腰粗了一圈,小腹上面
积着一层软的肉,那层肉松松地垂着,垂得看不见原来的形状;肚皮上有一片一
片的白纹,那是撑开过又缩回去留下的,从肚脐往两边散,散到腰侧。

  她的乳房也变了。从前是小而圆的,现在大了一圈,往下坠着,乳晕的颜色
从浅粉变成暗褐,乳尖也比从前大。那是生过五次的缘故。

  只有背上那一道疤还是原来的。那道疤在左肩下面,很短,是小时候从树上
跌下来磕的。

  (早上)

  那天早上天亮的时候,她从草蓆上爬起来。

  这一间栅栏里铺的是一层干草,草是每年换一次的,换下来的草归她自己烧。
角落里有一只陶罐,罐里是水,一天一罐。墙边竖着一根木棍,棍上刻着一道一
道的痕——那是她自己刻的,刻的是天数。

  她刻到第两千五百多道,后来不刻了。

  爬起来的时候她先动的是腰。腰撑不住,要先用手撑着蓆子,把上身撑起来,
再一点一点把腿收回来。她怀孕六个月,动作已经迟了。肚子往下坠,坠得她走
路的时候要用手托着。

  手托着肚子的时候,她摸到了里头在动。

  那一动很轻,像有一条鱼在里头翻了个身。

  她站在那里,手按在肚子上,站了一会儿。

  (隔壁)

  她隔壁那一间是清仪。

  清仪住第八十八号。两间栅栏中间隔着一道木栏,木栏两层,下面密的那一
层挡到腰,上面疏的那一层能看见对面。

  她们看得见彼此。

  清仪今年四十二。她比凝雪早两年进来,也生过五次——她生的次数跟凝雪
一样,可是形态不一样:她是道体,生出来的孩子有一半活不过三天。

  那天早上清仪跪在小几上。

  她跪着,两只手撑在几面上,上身伏低。她前面站着一只哥布林,手里捧着
一只陶碗。

  那只手在她胸上。

  它揉的动作很熟练——它一天做两次,做了四年了,做得很熟。它的拇指和
食指捏住乳尖,往下压,压到底再松,松的时候把整个乳房从根部往上推。推到
第三下的时候,乳尖上渗出一点白的。

  那点白是乳。它比水稠,颜色有一点黄,挂在乳尖上像一滴没擦干净的浆煳。

  它用陶碗接住。

  接的时候它用食指刮了一下乳尖,把那滴刮下来,刮进碗里。刮完之后它又
开始压,一下一下,压到碗里积起薄薄一层。

  清仪跪在几上,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她的乳房比凝雪的还大。四年里天天被榨两次,那两团肉已经垂得不成样子,
垂到肋骨上,垂下去的时候能看到皮底下青色的血管。乳晕有一圈深深的裂口,
裂口结了痂,痂上头又裂,一直没有好过。

  那碗乳是下午要送到作坊去的。

  魔军里有一种丹,是用道体的乳做药引的——加了那一味,药性往上走,走
得比别的药快。作坊一天要两碗。

  (她看见了)

  凝雪站在自己的栅栏里,看着对面。

  清仪跪着的姿势是跪了很多年跪出来的:背塌得很低,两只手撑着,膝盖分
开,屁股搁在脚跟上。她跪在那里既不抖,也不晃,像一件摆好的东西。

  凝雪看着那一碗白。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从自己的肚子上放下来,走到木栏边上,
两只手抓住上面那一层疏的栏杆。

  抓住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清仪。」

  对面没有反应。

  「清仪。」

  清仪那个时候抬了一下头。

  抬得很慢——她一天只抬几次头。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脸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在凝雪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去了。

  (那天早上来的人)

  那天早上来的东西比平常多。

  平常每天来两只。那天来了八只——八只都是牛族的青年,个子比一般的兵
大,肩上没有甲,进栅栏的时候要低着头。

  管事跟着进来。

  管事站在栅栏外头,手里拿着一块薄石板,石板上刻着数。那块石板是他腰
上挂的那块,一面刻数,一面磨得发亮,用来蹭掉旧数重刻。

  他在石板上刻了一笔,然后用它们的话说了一句话。

  凝雪听不懂那句话。

  可是她懂那个数——石板上第七排那一栏,今天要过八个。八个的意思是:
这一轮要让她保证怀上。

  她上个月刚流掉一个。

  (拉开)

  两只牛族进来,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屋里拖到栅栏中间那块空地
上。

  那块空地是泥地,踩得很实,上头有一层薄薄的草皮。草皮是专门铺的——
铺草皮是为了让母体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不至于磨破皮,磨破了会感染,感染了就
浪费。

  它们把她按在那片草皮上。

  按的时候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肚子。

  有一只牛族把她的手拉开了——它拉得不重,只是用两根指头抠住她的手腕,
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挪到前面去,按在地上。

  凝雪趴在那里。

  草皮是凉的。她的脸侧着贴在草上,能闻到草底下那层泥的味——泥里有一
点腥,是这些年来在这片地上留下的东西渗进去的,洗不掉。

  她趴在那里,两只手按在地上,屁股被提了起来。

  八只牛族在她身后排着。

  (这片坡上的声音)

  这一排栅栏里的声音不只她一个。

  坡上有四十七间栅栏,其中三十一间住着人。从天一亮开始,那些声音就一
间一间接起来——先是靠坡脚那几间,然后往上,一间一间传过来。有的是撞在
木头上的声音,有的是人叫的声音。那些叫声有高有低,有的连成一句,有的断
成一截一截。

  这一带的木栏隔音不好,它们本来就没打算隔音。母体住的地方要能听得见
彼此,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凝雪趴在那片草皮上,听着那些声音。

  她认得其中几个。第八十五号是个从北境送来的寡妇,四十几岁,叫起来很
闷,像被人捂着嘴;第九十一号是去年从东南送来的一个姑娘,才十六岁,她叫
起来像被杀。凝雪听了那个姑娘两年的叫声,从第一年的尖利,听到第二年的哑。

  坡脚那边有烟。

  那是作坊的烟——作坊在坡脚,一天要煮两次药,煮的时候烟从烟囱里出来,
是白的,往上走,走到半坡就散开,散成一片薄薄的白纱。那片烟的味道是甜的,
甜里带着苦,苦的是药,甜的是清仪的乳。

  凝雪趴在那里,闻着那片烟。

  她闻了四年。四年里每天早上她都能闻到那一股甜苦的味——那个味道比她
自己的身体更早知道清仪就在对面。

  (地面)

  草皮底下那一层泥是黑的。

  那层泥从坡上沖下来过很多次,每一次沖下来都把前一天的东西压在底下,
一层盖一层。挖开来能看见:草、泥、有的时候是白的一层;那些白干了、硬了,
跟泥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地上的一部分。

  凝雪趴在那里,鼻子底下三寸就是那层泥。

  那股味是她熟的——腥,有一点甜,混着发黑的草根烂掉之后的土味,还有
一点硫。那味道不是今天才有,是这片地里本来就有的,从四十七间栅栏里一间
一间渗下去,渗了四年。

  她从前闻到那个味道会反胃。

  现在不反了。

  (第一只)

  第一只走上来,两只手抓住她的腰。

  它的手很大,两只手一合,几乎把她整个腰围住。抓的时候它先往下按了按
——按的是她的腰眼,按在那两个凹下去的地方,按到她整个人往前塌,塌到胸
口贴住草皮,屁股翘得更高。

  这个姿势让她那个六个月的肚子垂下去,垂在身下,离开地面大概三寸。

  垂下去的那一瞬间,里头那一条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那一下不像踢,像什么东西在里头换了一个姿势——从横着换成
竖着,或者从睡里醒了过来。她的两只手那个时候还撑在地上,她感觉到了,可
是她不能去摸。

  她两只手撑着,撑得手臂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

  它没有立刻进。

  它的一只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滑到臀上,把那两瓣肉分开。

  (特写:那两瓣肉)

  她的臀上还留着上次的印子。三天前那一轮做完留下的指痕,五道,横着落
在右边那一瓣上,青的已经褪成黄的,边上还有一小片紫没有退干净。那两瓣肉
因为跪得久了,比从前松,分开的时候不像年轻姑娘那样弹回来,是慢慢地、沉
甸甸地往两边垂,垂到两边木栏的光都照进那条缝里。

  分开之后那条沟整个露出来。沟里那一片皮是白的,白得跟别处不一样——
那里的皮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血管,一条一条,从上往下走。沟底下去一寸
是那口穴;穴口那圈肉被七年的使用磨成了一种很深的颜色,深得发褐,跟周围
那片白比起来像是一个疤。

  它用拇指在那口穴上抹了一下。

  抹的时候那圈肉自己缩了一记——那不是它叫她缩的,是那圈肉自己缩的,
缩完之后又慢慢松开。

  抹完之后它把拇指抽出来看了看。

  指头上有一层亮。那层亮拉得很薄,在暗红的光底下反出一点黄——不是水
的那种清亮,是稠的,有黏性,挂在指头上不肯掉。

  凝雪那个时候把眼睛闭上了。

  闭眼睛没有用——她能感觉到那层亮是从哪里来的。她这一胎六个月,身子
已经被催熟了:虫浆三天一碗、一天两次,从怀上第二个月就开始餵;餵到现在,
她身上那条路一直是开着的。那口穴不用碰就是湿的,有的时候站着就会往外淌,
淌到腿根,一天要用水擦好几次。

  那不是她要的。

  她也知道那不怪她。

  (她那个时候想的)

  她那个时候想的是一件事:这一胎不能再流。

  去年冬天流掉的那一个是在第四个月。流的时候血流了一地,管事站在栏外
头看了很久,最后在石板上刻了一笔。刻完那一笔之后停了两个月没有派人来——
那两个月是她七年里最好过的两个月。她那个时候每天坐在草蓆上什么都不做,
看着木栏上那个「八十七」,看一天。

  两个月之后它们又来了。

  所以这一胎她得留住。

  要留住就得配合——不挣,不扭,让它们做完,完了之后躺好,躺到让那些
东西在里头待够。这是她七年里学会的一件事,一件她学会之后没有告诉过任何
人的事。

  (进去)

  它的肉棒抵了上来。

  那一根是牛族的——粗,前端钝,上头一道一道鼓起来的筋。抵上来的时候
那股热先到:贴在穴口那圈肉上,烫得那圈肉自己缩了一下。

  然后它往里挤。

  挤得很慢。

  第一次只挤进去一个头。穴口那圈薄薄的嫩肉被撑开,撑成一圈白色的环,
环上头堆着一圈水光——那些水被撑开的时候往外推,堆在穴口四周,亮亮的一
圈。它停在那里,不动,等她自己松。

  凝雪趴在那里等着。

  她等了三年,已经知道这一套:它们进来之前都要停一下,等她身上那圈肉
自己让开。她不让它们就慢慢磨,磨到她让为止。

  她的身子已经学会了这一套。

  所以那圈肉自己让开了——不是她叫它让,是它自己让的。让开的时候里头
有一股水往外挤出来,挤过那圈被撑开的肉,「咕唧」一声,淌在草皮上。

  它这才往里碾。

  一寸,停一下。再一寸,再停一下。

  她有六个月的身孕,里头那些地方跟从前不一样——子宫已经被顶上去了,
撑得比原来高,那根东西进来的时候走的路比从前短,走到某一个地方就会顶到
那一层薄薄的底。

  顶到底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冲。

  额头磕在草皮上,磕得草皮底下那层泥都松了一块。

  「嗯。」

  那一声从她鼻子里出来。

  很短。出来之后她立刻把嘴咬住——咬的是自己的下唇,咬到那块旧伤上,
那块旧伤是七年前在囚车上咬的,咬过太多次,已经结成了一块硬皮。

  它的手那个时候松开了她的腰,改成按住她的后颈。

  按下去。

  按到她的脸贴住草皮,一边脸压在草上,另一边朝着栅栏外头那条走道。走
道上没有人,只有木栏,木栏上刻着「八十七」。

  它开始动。

  它动得稳。不快,也不狠——牛族做这种事一向稳,它们像犁地一样,一下
一下,每一下都刨到底。它的胯拍在她的臀上,拍出声。

  「啪。啪。啪唧。」

  那声音在这一排栅栏里很响。

  趴在隔壁那一间里跪着的清仪听得见。前面几排的人也听得见。这一带的木
栏隔音不好——它们本来就没打算隔音,母体住的地方要能听得见彼此,这是设
计的一部分。

  凝雪的两只手撑在地上,撑着撑着开始抖。

  她那一胎六个月,身子重。每撞一下,那一团重量就跟着晃一下,晃得她整
个腰往下坠,坠得她两条腿的力气一点一点被抽走。

  撞到十几下的时候,她的乳尖开始淌。

  先是一点,挂在乳尖上;后面几下撞得深,那两团肉跟着前后晃,晃得那点
白沿着乳晕往下淌,淌过乳房下缘,滴在草皮上。滴了四五滴之后那里积成一个
小小的白圈。

  她低头能看见那一个圈。

  看见之后她把眼睛闭上了。

  第一只做了三十几下就完了——它出门之前大概已经被别的用过,撑不久。
它完的时候顶在最里头一跳一跳,把热的东西射进去。

  它的量很大。第一股打进来的时候她的子宫整个抽了一记;第二股、第三股、
第四股,一股一股往里灌,灌得她那口穴里满满的,满到那些东西沿着那根肉棒
的根部往外挤。

  它退了出去。

  退出去的时候那口穴已经合不上了。被撑了那么久,那圈肉松松地张着,里
头那些白浊的东西一股一股往外冒,混着她自己那些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淌到膝盖内侧,被草皮接住,在那一片绿上积出一小滩白。

  她趴在那里,两条腿还在抖。

  她的肚子那一团那个时候动了一下——不是她的腰,是里头那一条翻了一个
身。翻得很轻,可是她记得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在她肚脐底下三寸的地方。

  (第二只到第四只)

  第二只不用等她自己松。

  她被做开过一次,那口穴还是张着的,里头那些东西没有干。它抵上去就直
接碾了进来,进得比第一只顺,也比第一只深——它的个子大,进来的时候撑得
她整条背都弓起来。

  「啊。」

  那一声她没有咬住。

  出来之后她马上把嘴咬回去,可是已经晚了——那一声在栅栏里撞了一下,
撞出去。

  走道上有一只守栏的东西回了一下头。

  第三只从后面来的时候是另一种做法。它不快。它整根抽出来,整根撞回去,
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地方,撞得她那口穴一下一下地绞。绞到十几下的时候,里
头那些东西被搅成白沫,堆在穴口那一圈,一颤一颤。

  她那个时候又出了声。

  「嗯……嗯啊……」

  第一截是鼻音,后面那半截从喉咙里滑出来了。她自己听见了那个转折——
她从前不会那样的。从前她在这张草皮上、在那辆囚车上,都是一声不出的。她
从前会唱歌:唱那首南疆的民谣,把要叫出来的那口气唱成别的东西。

  她现在不唱了。

  不是她不肯——是那首歌她已经想不起调子了。头两年她还唱,唱到第四年
开始忘,忘到现在只剩下第一句的三个字,那三个字唱出来连不成调。

  所以那口气没有地方去。

  它只能从她嘴里出来。

  第四只做的时候,她的叫声已经连上了:撞一声,叫一声,中间断开的地方
只有换气。她的下巴搁在草皮上,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把下巴底下那
一片草浸湿了。

  (特写:她那张脸)

  她趴在草皮上,一边脸压在泥里,另一边朝着坡上。那半张脸上全是汗——
汗从鬓角往下走,走到下巴,跟嘴角那一道口水汇在一起,挂成一条线。她的眼
睛半闭着,闭不严,上眼皮一直往下垂,垂到一半又被撞得睁开,睁开的时候眼
珠是散的,看的不是眼前那几根木栏,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她的鼻翼一张一翕。每一次撞进来,那两片鼻翼就往外撑一次,撑开的时候
能看见里头那两道细细的红。

  她的下唇上那块硬皮被咬破了。破口不大,可是血一直在渗——不是流,是
渗,渗出来一点就被口水沖掉,沖掉之后又渗,把那半边下唇染成一种发亮的红。

  她的乳尖一直在淌。

  那些白溅在草上,溅在她的手臂上,溅在她自己撑着的那两只手背上。她的
乳头被草茎硌着,硬的,胀的,一碰就疼。

  (特写:她那两只手)

  撑在地上的是她的两只手。左边那只撑得比右边直——右边那只的力气在第
三只的时候就用完了,这会儿只是搭在草上,掌心的那一层皮已经磨开,磨出来
的地方沾着泥,泥是黑的,混着血成了一种暗褐。

  左边那只还在撑。她的手指全部张开按进草皮里,十根指节顶得发白,指甲
底下那一圈是红的。草茎从她的指缝里长出来,被她压断了好几根。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印——那是从前戴戒指的地方。戒指早就没了,七
年没戴,那一圈印也早就应该长平;可是她的手指在那里还是细一圈,细得能看
出来。

  她自己看不见,也从来没有低头看过。

  (换姿势)

  第五只把她翻了过来。

  它们抓住她的肩膀和胯,把她整个人掀成仰躺。掀的时候她的肚子被扭了一
下——六个月的肚子压不住,翻过去之后那一团沉甸甸地往一侧歪,歪得她整个
腰都跟着拧。

  她疼得叫了一声。

  「——啊!」

  那一声很响。那是真的疼,不是别的。

  翻成仰躺之后,她看得见天了。

  天是那种暗红色的石头顶。她仰躺在那片草皮上,两条腿被分开压到两边,
膝盖被按在地上。这个姿势让她的肚子朝上鼓着,鼓得很高,鼓得那一片撑开过
又缩回去的白纹在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第五只压上来了。

  它压下来的时候压在那个肚子上。

  重量压上来的那一下,她整个人被压得往泥里陷,胸口贴着地,喘不上气。
里头那一条那个时候动得很急——它在那个被压扁的小小空间里踢了好几下。

  凝雪那个时候哭了。

  不是因为疼——七年前她在囚车里哭过一次,那一次是因为看见血霜。这一
下不是。这一下是她肚子里那一条在里头踢,她没有地方可以让它躲。

  (对话)

  第五只做到一半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求饶——她已经不求饶了,求饶在这个农场里没有用。那句话是
别的。

  「轻一点……」

  第一只牛族在她旁边等着,听见了,没有反应。它们听得懂人的话——这里
的管事都用人的话记账——它们只是不理。

  第七只做的时候,她说得更长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让我歇一下……」

  那半句里有求饶的形状,可是那是她那口气自己拼出来的,拼完之后她自己
都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第七只还是没有停。

  第八只上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说话了。

  (第八只)

  第八只把她重新翻回趴着的姿势。

  翻回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是软的——那两只手已经撑不住了,它们把她按成什
么样她就是什么样。她的脸贴在草皮上,一边的脸压进泥里,一只眼睛睁着,看
着前面那几根木栏。

  木栏上刻着「八十七」。

  它撞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被做开了。那口穴张着,里头积着前面七只灌
进去的东西,那些东西被第八只挤出来,「咕叽」一声,挤出一大股,淌在她的
腿根上,又顺着淌到草皮上。

  它做的时候她一直在叫。

  那叫声里的位置一直在换:一会儿是软的,一会儿是碎的。有一次拔得很高,
高到半路上断了,变成一声哑的抽气。

  第八只完的时候,把最多的量射了进来。

  那一股一股打在里头那层薄薄的底上,打得她的子宫一抽一抽。她的腰那个
时候弓起来了——弓得整个背离了草皮,两条腿在地上绷直,十根脚趾抠进泥里
抠得发白。她的叫声在那一瞬间断了,断得只剩下一口气。

  然后她整个人塌了下去,趴在草皮上。

  (收)

  八只做完之后,管事在外头的石板上刻了一笔。

  它们把她抬回那一间栅栏里——不是拖,是抬:两只牛族一人一边抬着她的
胳膊,抬进去,放在那张草蓆上。

  放上去之后它们就走了。

  凝雪躺在草蓆上。

  她的两条腿还分着,合不上。那些东西从她那个合不上的穴口里往外淌,淌
在草蓆上,把蓆子底下那一层草浸成深色。她的乳尖还在渗,渗出来的白混着汗,
顺着肋骨往下走。

  她的手搁在自己的肚子上。

  里头那一条还在动,动得比刚才轻了。

  她把两只手都放上去,用手掌把那一片包住,包了很久。

  (下午)

  下午她从草蓆上下来了一次。

  下来是为了洗。农场的规矩是每天用过之后要洗——不洗会在里头烂,烂了
就浪费。水是坡脚那条支流提上来的,一天一桶,倒在一只石盆里;她跪在盆边,
用手把水舀起来往下沖,沖两次,沖完拿一块布擦。

  擦的时候她把布伸进去擦。

  里头那些东西已经流了大半,剩下的一层贴在肉上,擦起来滑,要擦三四次
才干净。擦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的小腹那个时候有一阵很轻的抽,
抽完之后有一点温的东西从里头出来。

  不是精液。

  是血。很少,一点,混在水里看不出来,只有擦到布上的时候才有一点淡红。

  她看着那一点红,看了两息。

  然后她继续擦。擦完之后她把布在水里搓了两下,把水倒了,端着空盆回来,
跪着爬到草蓆上,躺下,两只手放在肚子上。

  (墙上的字)

  那天傍晚她起来走了一圈。

  走是为了让那些东西在里头散开——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躺久了会积在
一处,走一走会散。她扶着木栏慢慢地走,一圈大概十几步,走到第三圈的时候
她在靠坡那一面的石墙前面停住了。

  那面墙是从坡上凿出来的,石面粗,上头有几道很深的裂。她从前也在这面
墙前面停过很多次,可是从来没有看过墙。

  那天她看了。

  裂缝旁边有一行字。

  那行字刻得很浅,是用什么硬的东西一点一点刮出来的——刮的力道不匀,
有的笔画深,有的几乎看不出来。字不大,横着写,写到一半往上歪,像是刻的
人当时是侧着身子刻的。

  凝雪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她认得那个字。

  那是她自己的字——她十四岁那年练过一种偏长的结体,后来改了,可是头
几笔的习惯留着:撇往左边压得太低,横的收笔往上挑。

  那行字是:

  「你还在。」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刻的。

  她试着往前找——这面墙她只停过几次,停的时候都是从坡上凿出来的那几
级台阶前面,那几级台阶是下去提水的路。她记得自己提过水,提过很多次,可
是哪一次在这面墙前面蹲下来刻了三个字,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她也想不起来那三个字是刻给谁看的。

  墙那一面是坡,坡上是别的栅栏。这一面墙朝着栅栏里,朝着她自己住的那
一间。她刻的时候大概是蹲在墙根,侧着身子,用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刮。

  刮给谁看。

  那个时候她大概是十九岁,或者二十岁。她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那个时候她还在唱那首歌,还在数日子,还在木棍上刻痕。她那个时候会想
很多事。

  现在她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三个字。

  她认得那是她自己的字。可是那三个字她读不懂了——不是不认得那三个字,
是那三个字后面那个意思,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还在」——她当时是说给谁的。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想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扶着木栏,走回草蓆上躺下。

  (清仪那边)

  那天夜里清仪那边有动静。

  动静只有一下——是一声很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木栏上。后面就没有
了。

  凝雪躺在草蓆上听着。

  她听了很久。她认得那一下:清仪从前有几次是那样倒下去的,跪久了腿麻,
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栽,栽在木栏上。可是这会儿是夜里,夜里不榨乳。

  第二天早上,清仪那一间的木栏上多了一块布。

  那块布挂在下面那一层密栏杆上,挂在最靠里的一根。布是灰的,看不出干
净不干净——这里的布都是灰的,洗多少次都是灰的。

  凝雪那天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自己那一间的木栏边上。

  她隔着两层栏杆看着对面。清仪跪在小几上,两只手撑着,那只哥布林站在
她前面,手在她胸上。

  跟每天一样。

  凝雪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回到草蓆上。

  那一块灰布挂在那里,挂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没有了。

  魔渊最深处那一层,有一条路是一直往下走的。

  那条路是凿出来的,从正殿后头的一个口子进去,往下走四百多级。石阶很
窄,一步一级,两边没有扶手,墙上隔一段有一个凹进去的灯龛,龛里点着火,
火苗被上头下来的气流压得很低,贴在灯芯上不肯往上走。

  越往下越热。

  走到三百级的地方,空气就变了——上头那些硫味到这里没有了,换成一种
更沉的味道。那股味道是从底下上来的,贴着墙往上爬,走到半路上就积着不散。
它是腥的,可是腥里头有一点别的东西:有一点像放久了的水,有一点像铁,还
有一点甜。

  走到第四百级,就是那扇门。

  门是铁的,一扇,没有锁——那扇门不用锁。门上有一个小口,口上蒙着一
层布,布底下透出来的光是黄的。

  (池)

  门里是一间很大的石室。

  石室的地面是斜的,从里往外斜,最低的地方积着一个池子。池子是四方的,
一丈见方,四边用石条砌齐,沿口磨得很平。池子底下接着一条暗道,暗道往下
通到更深的地方,那些东西从那里走。

  池里的水不是水。

  那池子是魔渊的垃圾口——几十万魔军每天晚上的东西都往这里倒。它们倒
在坡上的几条沟里,沟往下走,走到这间石室,从池子上头那几个口子流下来,
流进池里,然后从底下的暗道出去。

  那些东西什么颜色都有。

  刚倒下来的时候是白的,稠的,浮在最上头;搁了一会儿就开始分,白的沉
下去,上头浮起一层清一点的;再搁下去,那层清的东西也沉了,底下的沉渣被
暗道的吸力往下拉,池面上就剩下一层薄薄的膜。

  那层膜是黄的。它被下头的火光从内部照着,像是一层搁在半空里的皮。

  (住在这里的人)

  白璇住在这间石室的角落。

  角落里铺着一层石板,石板上有一块蓆子,蓆子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她在那块蓆子上睡了六年。

  她今年三十三。从二十七岁那年在太庙里被带走到现在,六年过去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灰布衣,衣摆在水里泡过太多次,早就烂成了毛边,前襟
短一截,遮不住腰。她的头髮剪得很短——不是剪的,是被烧短过一次:有一年
池子堵了,底下积起来的东西着了火,火苗从池沿上爬出来,燎到她的头髮。后
来管事就让它那么长着,长到肩膀就乱,乱了就纠,纠成一片毡。

  她的手上有厚茧。

  那不是写字写出来的茧——写字的人茧在指节上,她的茧在掌心和虎口,还
有两道深深的痕,横着穿过整个手掌。那是她每天做的事磨出来的:她一天要下
水两次,手撑着池沿下去,撑着池沿上来,六年,撑出来的。

  (池主)

  她在这里的职务叫「池主」。

  池主做的事是维持这个池子「运作」。

  那一套流程一共四步,管事教过她一遍,她第一天就学会了,做了六年。

  第一步是承接:那些东西从上头的口子流下来的时候,她要站在池子里,让
它们落在她身上,不让它们直接砸在池底——砸在池底会搅起沉渣,搅起来暗道
就堵。人站在那里,东西落在人的背上,会散。

  第二步是浸泡:水流停下来之后,她要整个人沉下去,沉到肩膀,让那些东
西把身上那一层洗掉。这一层是为了池子——她身上沾着上一步的东西,不洗掉
会带到别处。

  第三步是淋:她从池子里出来,站在池沿上,把挂在墙上那只木勺拿下来,
从池里舀起东西,从头顶淋下去。淋三勺。这一勺一勺淋下来的时候,她要把嘴
张开。

  第四步是饮。

  (第一步)

  那天下午的口子开了两次。

  第一次开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池子里了。

  她站在池子中间,水到大腿。她把手张开,扶着前头那面沿——不是为了撑,
是为了站稳。她站在那里等着上头那个口子开。

  口子开的时候没有响,只有一声气——那是底下暗道开始抽的时候,空气从
口子里被吸下去的声音。

  然后那些东西落下来。

  它是从她头顶正上方的口子里下来的,一束,不粗,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点斜。
她没有躲——躲的话它就会落在池面上,溅开,搅起沉渣。

  落在她背上。

  那一下是热的。

  它落在她后颈和肩胛之间那一块,落上去的时候往下滑,滑过整个背,滑到
腰,滑到水里。它滑下去的路径上留下一道亮的痕,痕的两边是她的皮肤,白的;
中间那一条是它的颜色。

  第二束落下来,落在左肩上。

  第三束落下来,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它落在腰上——这一束的量比前两束
大,落在腰上的时候把她的腰往下压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一共接了七束。

  七束之后口子关了。

  (第二步)

  她沉了下去。

  沉的时候她先把两只手抓住池沿,然后整个人往下坐——坐到底,水到她的
下巴,再往下坐,到肩膀。

  水到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在外头。

  池里的水比她身上的热。她一沉下去,那些东西就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贴上
她的腋下,贴上她的乳,贴上她两腿之间,贴上她的脖子。它比水稠,所以它不
会自己流下去,它会黏在那里,黏成一层壳,要用手把那一层推开才能继续往下。

  她站在池里,两只手把那一层往下推。

  推的时候她从乳房底下开始,一路推到腰,推到臀,推到大腿内侧。推到那
个地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里的皮被黏住了,要
把皮和壳分开,得用手指一点一点抠。

  她把那一小块抠开了。

  抠开之后她把手拿出来看。手上有几根毛,是从她自己身上带下来的。

  (第三步)

  她从池子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先抬一条腿,膝盖压在池沿上,然后整个人撑起来。撑起来这一
下要用手——她两只手按在池沿上,撑着,把身子撑出去,撑的时候手臂上的筋
绷起来,绷出一条一条的线。

  她站在池沿上。

  墙上挂着那只木勺。她把木勺取下来,伸进池里舀了一勺。

  淋的时候她是低着头的。

  那一勺从头顶下来,走的路径是:头顶、额头、鼻樑、下巴、脖子。她低着
头,所以它从额头往下走的时候会分开,一股走鼻樑,一股走两边的脸。走鼻樑
那一股流到鼻尖上挂住,挂了两息才掉。

  第二勺她淋在胸前。

  那一勺顺着乳沟往下走,走到小腹,在小腹那个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下,然
后往下淌进腿缝。

  第三勺她淋在背上。

  三勺淋完,她站在池沿上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东西自己往下走。走的时候她
两个脚跟底下积了一小片,那一小片从池沿上滑进池里。

  (第四步)

  第四步是饮。

  她把木勺重新伸进池里,舀了半勺。

  舀的时候她没有挑——池子里什么地方都一样。舀起来的那半勺是浊的,里
头浮着一些很细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她端起那半勺。

  她把勺子凑到嘴边,含了一口,然后吞下去。

  吞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就一下。吞完之后她把勺子放下,抬手用手背
擦了一下嘴——擦完之后手背上留了一层亮,她又把手背在衣摆上蹭掉。

  (她分辨得出的)

  这六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

  她能从气味分辨出上头那些东西是哪一种魔物留下的。

  这不是本事——这是六年里天天闻,闻出来的。哥布林的最稀,腥里带一点
草味,因为它们吃草根;牛族的最稠,颜色偏黄,有一股很重的骚;马族的最清,
几乎是水一样,可是腥得最厉害,腥里有一点铁;豚族的最难闻,那股味不是腥,
是烂,是东西放坏了之后的味,闻到的时候会顶到喉咙口。

  它们混在一起下来的时候她分不出——混在一起就是一池子。可是有的时候
口子只开一个,只倒一家的,那个时候她站在池子里,闻到的就是一家。

  那天下午第一次倒的是哥布林。

  第二次倒的是豚族。

  (豚族那一次)

  第二次的口子开得比第一次晚,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时辰。

  口子开的时候她已经在池子里站好了。她站在原来那个位置,头顶正对着口
子。

  那一束落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了。

  那股味先到——不是落在她身上之后才闻到的,是落下来的半路上就闻到了。
那股味是烂的,走的是鼻腔最上头那一条路,贴着上颌往后走,走到喉咙口。

  她的喉咙那个时候动了一下。

  规矩是不许吐——吐在池子里会搅起沉渣。她没有吐。她把牙咬住,用嘴唿
吸,等那一束落完。

  那一束落在她背上。

  落在背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一束太稠。豚
族的东西稠得像浆,落在背上的时候不往下滑,它黏在那里,黏成一块,黏住她
的整条背。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池沿,撑了很久。

  撑到那块东西开始往下走。

  往下走的时候走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出它每一寸走过的地方。它走到腰的
时候她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下巴搁在池沿上,让自己靠着,然后从一数到六十。

  数完之后,那一块东西走到了臀上。

  (第六年)

  六年下来她身上有几处变了。

  她的皮肤比从前白,白得发青——那是因为她六年没有见过太阳。她的头髮
短,短的里头有几绺是白的,是烧那次之后长出来的,白的长在烧过的那几块皮
上。

  她的鼻子变了。

  那不是鼻子本身变了——是她闻东西的方式变了。从前她闻东西是从鼻子前
面闻;现在她会先吸一口,把气往里吸到最深,然后停一下,让那口气在里头转
一圈。那样闻能闻出比从前多一层的东西。

  这个动作她做了六年。

  她自己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算卦)

  她还算卦。

  不是从前那种算——这里没有筮草,没有铜针,没有龟甲。她能用的只有那
池水。

  晚上池子静下来之后,她坐在池沿上,看着水面上那一层膜。

  那一层膜上有涟漪。

  涟漪是底下暗道抽的时候带起来的——暗道抽一下,水面就动一下,从中间
往外散开一圈。散开的圈有的走得远,有的走两步就没了;有的散得圆,有的走
着走着往一边歪。

  她就看那些圈。

  看一整晚。

  她从前算卦要看星——看那颗星在哪一宿,看它跟旁边那几颗的距离,看它
的颜色。她算过很多次,算出来的东西记在册子上。

  现在她能看的只有这一池水上的圈。

  那天夜里她数到第四十七个圈的时候,有一个圈散得比别的都慢。它从中间
起来,走了三丈,一直走到池沿上才散。

  她看着那个圈。

  看的时候她的嘴动了一下——很轻,没有出声。

  那是她这六年里还留着的一样东西:圈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会算。

  算出来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魔渊的正殿很宽。

  那间殿是从一整块石头里掏出来的,顶高三丈,四壁没有窗,光靠墙上那一
圈火龛。火龛一共三十六个,日夜不熄,火苗被殿里那股气流压着,都往一个方
向偏。

  殿里没有多少家具。

  正中一张大案,案后一张椅,两边各有一排矮凳。案上搁着石板、册子、灯。
这些都是石头的、木头的,能用。

  另外还有几样不能用的。

  (屏风)

  进门左手边立着一面屏风。

  屏风的木框是旧的,框上刻着云纹,那是从武朝的宫里搬来的——原来立在
女帝的东暖阁里,挡穿堂风用的。框还是那个框,中间那一片绢早就换了。

  现在中间那一片是她。

  红魇跪在那里。

  她的手是往前伸的,两只手从肩膀那里开始往前,一直伸到最直,手腕落在
前头那根横木上,用皮带绑住。她的膝盖跪在底座上,两条小腿往后折,脚跟贴
着大腿,脚背朝下踩在底座上,也是绑住。

  她的背是直的。

  那一根直的背撑在中间,从肩膀到腰,撑成一片——那就是屏风的那一片。
她的背上刺了字,刺的是魔渊的一篇颂文,从左肩胛刺到右腰,一共四十几个字,
刺得深,字是黑的,字底下的皮鼓起来。

  她今年三十八。从三十一岁那年在城门楼上被绑到现在,七年。

  (那具身体)

  她那一具身体已经不像人的身体了。

  七年没有站起来,她的大腿萎了,萎得只剩下原来的一半粗,从膝盖往上那
一截几乎没有肉,皮贴在骨头上。可是她的腰还是细的——不是瘦出来的细,是
绑出来的细:那条腰带是固定屏风用的,从第一年就绑上,绑了七年,把腰勒成
一个固定的尺寸。

  她的手臂是伸直的,七年伸直,伸到筋缩短了。现在就算把那两条皮带解开,
她也伸不回来——她的手肘已经不会弯了。

  只有两处还活着。

  一处是她的眼睛。她跪着,头可以动一点——屏风的用法要她能看前头,所
以她脖子上那一圈是松的。她可以左右各转一寸。

  另一处是她的嘴。

  (屏风的用法)

  屏风的用法有两种。

  一种是挡。

  殿里那些东西议事的时候喜欢有个东西遮着——它们不喜欢从门口一眼看到
案后。那个时候屏风就立在那里,挡在案和门之间,她跪着,背朝门,谁进来都
先看见她那一片背。

  另一种是垫。

  这个用得更多。

  它们议事议到一半,有的会走到屏风后面来。屏风后面那一块地方很窄,正
好够两只东西站着。它们来的时候不说话,绕到屏风后头,把她当一个东西用——
有的靠着她的背站着,有的坐在那一根腰上,有的直接压在她的背上。

  压上来的时候她要撑着。

  不是她想撑——她撑不撑都一样,皮带勒着,她的身体是固定的。可是每一
次有东西压上来,那一片背就得受着。它们压着她做完那件事,做完之后起身走
了,她的背上会留下一片湿。

  她背上那篇颂文就泡在那一片湿里。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殿里有六只东西议事。

  它们在案前坐着,讲的是什么她听不懂。她跪在屏风的位置上,背朝门,看
着自己面前那一片灰。

  看了大概一个时辰,有一只起来了。

  它没有走门,它绕到屏风后面。

  它进来的时候那一小块地方就满了——它的身体把外头那些火龛的光都挡住
了,屏风后头一下子暗下来。她听见它的唿吸在很近的地方,带着一股味道。

  它坐了下来。

  它坐在她的腰上。

  它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腰往下沉了一寸——那条勒了七年的腰带被压着
往下,压得她整条嵴骨从颈到骶一根一根挤过去,挤出「喀」的一声。

  她没有出声。

  它坐着,没有动。它在等人——过了一会儿,另一只东西也绕进来了。

  那只东西是从前面进来的。

  它进来之后蹲在她面前,蹲在她脸的前头。她跪着,头只能转一寸,所以她
看不见它的脸,只看见它那根肉棒在她脸前头立着。

  它用两根指头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脖子后面那一段被拉长了——那一圈是松的,所以能拉,
拉到一个角度就停住。

  她的嘴是张开的。

  (特写:她的嘴)

  她的嘴常年是半开的。不是她想张——是七年里这个用法用出来的:嘴要张
着,才方便。她的下颌现在合不拢,合的时候两边的关节会错开,错开就疼。所
以她一直半张着,嘴角那两片皮一直绷着,绷出两道竖纹。

  她的牙还在,可是牙龈萎了,牙龈一萎牙就显得长。她的舌头一直缩在里头
——她很少用它,七年下来舌头好像也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

  只有一样东西还在:她的口水比从前多。嘴一直张着,口水就攒,攒到一定
量自己往外流,流到下巴上,滴在她胸口那一小块皮上。那一小块皮常年是湿的。

  (它用它)

  那只东西把她的下巴往下一按,让她的嘴张得更大。

  然后它进来了。

  进来的时候她的下颌被撑开到极限——两边那个关节「喀」的一声又错了一
次。它的东西比人的粗,塞进来的时候把她的舌头压在底下,一直顶到喉咙口。

  她的喉咙那个时候动了一下。

  那是想呕。

  她没有呕——七年下来她学会了怎么忍那一下。她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放出去,
放得很慢,同时把喉咙口那一圈松开。

  它开始动。

  它动的时候她的头被两只手扶着,扶着不让她的脖子受力——那样它动的时
候她就只能从喉咙一路被撑到底。它进出的时候带着她的口水,那些口水被搅出
声。

  「咕叽。」

  坐在她腰上那一只那个时候也开始动。

  它在她背上蹭。它蹭得很慢,用它自己的肉棒在她的背上来回蹭——蹭的是
那一片刺了字的皮,字底下的皮凸起来,蹭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粗,它好像喜欢那
个粗。

  于是她在同一时间受着两边:嘴里被撑着,背上一片湿在扩大。

  (心理)

  她那个时候在想一件很小的事。

  她想的是:今天这一只进来得早。

  平常屏风后面要到散会之前才会有人来。今天这一只来得早,那是因为今天
议的事情不长——事情不长,它们就走得早,散会就早,散会早了晚上那一顿会
早开。

  晚饭早开,她就能早一点被从屏风上解下来。

  解下来的时候是一天里唯一的一段——它们把她从皮带上松开,把她放平在
地上,让她的四肢摊开。摊开的时候那些筋被拉回原来的方向,拉的时候很疼,
疼过之后那一段时间是她一天里最好的时间。

  她等的就是那一段。

  (同时:马厩)

  马厩在正殿西边的一排石棚下。

  那一排石棚一共十二间,最里头那一间跟别的不一样:那一间地上铺着沙,
沙上有一层干草,草上没有粪——那一间里养的不是牲口。

  血霜跪在那里。

  她今年二十九。从二十二岁那年在落雁驿被擒到现在,七年。

  她四个地方着着具:一副鞍,一副辔,一副嚼子,一双蹄。

  鞍是皮的,搁在她的腰背上——不是绑在她身上的,是她在底下托着。用的
时候骑的人一跨上来,鞍就压在她的腰上,重量从腰上走,走到两条手臂和前膝
上。她那两条手臂撑着地面,撑了七年,撑出两块厚得发亮的茧。

  辔是套在头上的。嚼子是含在嘴里的——一条皮带,从两边嘴角过去,绕到
脑后。含着的时候不能说话,只能从鼻子里出气。

  蹄是四只,套在她的两手两脚上。蹄是铁的,底下打了钉,走在石地上响。

  (马厩的例行)

  她一天要跑两趟。

  一趟是早上,一趟是下午。跑的路是从马厩出去,沿着魔渊那一圈环路走,
走一圈大概二十里。骑她的是轮值的兵——有时候是牛族,有时候是马族,有的
轻有的重。

  重的那一种跑起来最难。

  重的压在鞍上,压得她的腰往下塌;塌下去之后重心就前移,前移到两条手
臂上。她那个时候要把手臂撑直,撑得整条背平成一条线,才能让上头那一团坐
稳。

  跑完回来之后还有一次「例行」。

  例行是马厩里的事——马回来要刷,要餵,要牵到桩子上歇。她那一套比刷
和餵多一样:她要跪到水槽边上,让管事把她身上那副具解下来检查,检查完之
后在那个水槽边上做一次。

  那一次是为了让她的身子保持「软」。

  七年跑下来,这一套每一只管事的做法都一样:把她按在水槽沿上,从后面
进,进到底,等她出水——出水才算是软的,不出水的话下一趟鞍会磨破她的背。

  她已经很软了。

  水槽那一套现在一般只要几十下——虫浆在餵,身子一直是开着的,进去的
第三下、第四下就开始出。

  那天下午跑完回来,她在水槽边上跪着,膝盖压在石头上。管事在她身后。
水槽里的水映着上头火龛的光,红的,一晃一晃。

  她两只手撑在水槽沿上。

  撑着的时候她看见水里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不在水槽里——在更远的地方,在石棚外头那条路上。那是正殿门
口的方向。

  (两边)

  正殿和马厩之间隔着一条路。

  那条路是环路的一段,从正殿门口出去往西,走三百步就是马厩那一排石棚。

  那天下午血霜被骑着经过正殿门口。

  她跑的是环路,环路要从正殿门前过。过的时候鞍上的东西没有停——它们
不停,因为停下来要绕,绕要费时间。她照着原来的速度走过去,四只铁蹄在石
板上敲。

  正殿的门是开的。

  门里头的光从那扇门里出来,是黄的;她走过去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面屏风。

  屏风立在门进去左手边,正对着门。她看见的是屏风的背面——也就是红魇
的背。

  那一片背上有字。四十几个字,黑的,从左肩胛到右腰,字底下的皮鼓着。
那片背的颜色跟这七年里所有东西的颜色都不一样——它是白的,白得发青,是
所有东西里唯一的白。那片白现在湿着,湿的地方比干的地方深,深成一片。

  血霜看那面屏风看了大概两息。

  两息里她走过去四步。

  (她看见的)

  红魇那个时候也看见了外头。

  屏风后头那一只还在动,撑着她的嘴。她的头只能转一寸——那一寸刚好够
她看见门口那一块。她看见外头路上有一个东西过去,四只蹄,背上带着鞍,鞍
上骑着一只。

  她认不出那个人。

  她认得那副鞍。

  那副鞍是她做的。

  (那个鞍)

  七年以前,她在城门楼上被绑着的那些天里,有一件事她后来听它们说过很
多次。

  它们把她当屏风之前,先让她在马厩里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有管事拿一
张图来问她——图上画的是一副鞍,问她那副鞍的尺寸要怎么改才能载得住一个
人的重量。

  她当时答了。

  她答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给谁用的。她以为是给血霜——她那时候还没听说血
霜在哪里。她答了尺寸,答了腰带的位置,答了前桥要多高。

  那副鞍照着她答的做出来了。

  现在它在她面前过去。

  (对视)

  它们没有对上眼。

  血霜看的是屏风的背面,那一片背;红魇看的是外头那一副鞍。

  两个人都没有看见对方的脸。

  路是环路,那四只蹄在石板上敲着走过去,声音从门口一路敲到西边,敲到
听不见。屏风后头那一只完事之后走了,另一只进来。

  殿里火龛的火苗还是往一个方向偏着。

  那年冬天,魔渊办了一次大典。

  那不是「开国大典」——开国大典办过一次,办在七年前,那一次是为了记
功。这一次是为了别的。

  这一次是为了给她们编位。

  (名物)

  古冥氏要的东西叫「名物」。

  人类有自己的名胜。一座山,一座塔,一口井,一棵树——那些东西本身不
值钱,值钱的是它们在那里待了多久。人会去看它们,看的时候不看别的,只看
它们还在那里。

  魔渊没有那种东西。

  魔渊所有的东西都是能用完的:石头会烧裂,铁会化,粮会吃完,人会死。
这里没有什么能一直待着。

  所以他要在她们身上造出第一样。

  (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七个人被从各自的地方带到魔渊正门前。

  那条路有两千步。

  队伍走得很慢——最前头那一辆车上是他自己,后头跟着一列七辆板车,每
辆车上一个人。车是它们平常运石头用的,车板上没有铺东西,只垫了几块木头。

  那条路上站满了东西。

  魔军的兵沿路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道。到了坡脚那一段,两边站的就不
只是兵了——有作坊里的人类俘虏,有归顺的地方官,有被赶来看热闹的、这一
带还剩着的人。那些人有的认出了车上的是谁,认出来之后把头低下去。

  (七个位置)

  大典就是一个一个把她们放回位置上。

  第一个位置在坡脚的作坊门口。

  那里立着一根木桩。桩前头跪着的是清仪——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
上身伏低,胸往前垂着。作坊的门在她背后敞着,煮药的烟从她头顶上过去,烟
是白的,往上走。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乳」。

  第二个位置在坡上第七排。

  那一间栅栏的门开着,栏上那个数是「八十七」。凝雪跪在栅栏中间那片草
皮上,肚子挺着,两只手撑着地,脸朝外。她那个时候八个月,撑得那一片皮上
全是白纹。栅栏外头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只陶碗。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母」。

  第三个位置在坡脚往东,靠着那条支流。

  支流边上砌了一级石台,台边凿着一个缺口,缺口下头接着一条浅槽,槽通
到河里。台面上跪着白璇。她两只手撑在台上,头低着,头髮短得乱成一片毡。
她的位置离作坊不远,风从作坊那边过来的时候,那片甜苦的味会从她头上过。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净」。

  第四个位置在西边那条街。

  街口那一间铺子是朝天阁分出来的——正店还是那座太庙改的房子,这一间
开在外头,临街,门口有槛。槛里头搁着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一卷纸,纸旁边是
笔和砚。青玥跪在案后。她身上的字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一行一行;衣领
开得很低,那一片字从领口里露出来。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记」。

  第五个在马厩。

  血霜跪在马厩最里头那一间的沙地上,四样具都在身上:鞍、辔、嚼子、铁
蹄。位置旁边立着一根木牌,牌上刻着字。外头的环路上有人来回走。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骑」。

  第六个在正殿。

  那面屏风还是立在门进去左手边。红魇跪在框子里,两只手往前伸到最直,
绑在前头的横木上;背上的四十几个字朝着门。殿里那三十六个火龛这个时辰全
点着,火苗往一个方向偏。

  她那个位置的名字叫「用」。

  (第七个)

  第七个位置在正门前。

  那是最中间的一块石台,比地面高两级,四面没有栏。台面上铺着一块毡——
跟七年前那块一样,是旧的。

  女帝跪在那里。

  她今年四十二。从在承天门前跪下去那一年算起,七年过去了。

  她那身朝服还在。十二章的袍子,日月在两肩,星辰在背后。七年穿下来,
布早就脆了:肩上的日月褪成了灰白,袍角磨开几处,露出里头的里衬;下摆那
一块颜色一直比别处深。

  她头上戴着凤冠。

  冠上有十二旒,二百八十八颗白玉珠。那顶冠也是七年前那一顶,珠子磕碎
过几颗——现在冠是歪的,往右边歪,歪了大概两指。

  她脖子上繫着一根绳。

  那根绳不是新的。它在她脖子上繫了七年,早就跟她熟悉了——冬天勒得紧
一点,夏天松一点;她瘦下去的那一年这根绳松了两寸,后来管事让人重新打了
一个结,把它收回原来那一圈。

  那根绳从她脖子上下来,往前拖在地上,拖到台子前头。绳头搁在那里,没
有人牵。

  (大典)

  大典开始的时候,古冥氏从车上下来。

  他站在第七个位置前面那块空地上,站在那根绳头旁边。

  他先做的是走一圈。

  他走得很慢。他从正门前那块石台开始走,往回走——先到正殿门口,看一
眼那面屏风;再到马厩,看一眼那一排石棚;再绕到西边那条街,在朝天阁那一
间铺子的门槛前站了站;再到支流边上那一级石台;最后才绕到坡上。

  他走一圈用了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七个人都跪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走完那一圈回到台前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台上那块毡是凉的——上午这里没有太阳,坡挡着。女帝跪在那块毡上,膝
盖底下隔着一层布,那个位置是七年里跪出来的,她一跪下去膝盖落在哪个点是
固定的。

  古冥氏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矮。她跪着,他站着,他们差不多一样高。

  他伸手,把那根绳头从地上捡起来。

  捡起来之后他没有牵——他只是把它拿在手里,让它从他的手心里垂下去一
截。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下两边。

  两边站着的那些东西那个时候全都静着。作坊的烟从坡脚那边过来,过她们
头顶,往上去。

  古冥氏没有说话。

  他把那根绳子在手里绕了一圈,绕完之后又把那一圈解开。

  然后他把绳头放回地上。

  (编号)

  典礼最后一项是点名。

  点名从第一家开始点——坡脚那根木桩,作坊门口。管事站在那里,手里捧
着那本皮册子,翻到某一页,念了一个数。

  那个数念出来的时候,清仪跪在那里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家。

  管事走到坡上第七排那一间栅栏外头,翻到另一页,念了另一个数。

  凝雪跪在草皮上,听着那个数。听完之后她把手往下按了按——那是她自己
的一个动作,跟那个数没有关系。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那本册子上有七页,每一页开头都有一个数,底下是那些年记下来的东西。
管事念的时候只念数,底下那些不念。

  念到最后一家的时候,管事走到台前。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一页开头的数是「甲字零号」。

  他念了那个数。

  女帝跪在毡上听着。

  念完之后,古冥氏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那句话用的是人的话——他跟人类打交道打了七年,人的话他说得很熟。

  「你叫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女帝那个时候在想。

  不是在想怎么答——她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他在这里站了七年,她在他手里
待了七年;他知道她叫什么,她也知道他知道。他问这一句,是为了让她自己说
出来。

  她在那个时候确实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她想得起来。她想了十九年的皇帝,那个名
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个父皇,一座城,十九年的朝会,一个道宫后山的
下午,还有那一句「因为你会问这句话」。

  那些东西都还在。

  可是那些东西都不在这里。

  她跪在那块毡上,两只手放在膝上,头上那顶凤冠往右边歪着,脖子上那根
绳从她身前垂到台下去。她面前站着他。她背后是魔渊的正门。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她报出了自己的编号。

  「甲字零号。」

@/未见作者完结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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