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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者按:不好意思,文章名字太长要切割删减,全名见下方,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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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第六章:圍城
作者:闲人
来源:pixiv
字数:16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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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
在尝试转正中,且看且珍惜。允许转载,但禁止盈利,且要标明作者与出处。
再次强调,小说全部免费,绝对不会存在看一半要求付费购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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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圍城
@/发于:2026/10/11
外城北面高地失守的消息,是第七天早上传到内城的。
传消息的是个斥候。他从高地那边骑马跑回来,跑到内城南门前的时候,马
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在门洞里,然后爬。
他背上中了一箭。箭没有拔出来,就那么插着,箭桿随着他爬的动作一晃一
晃,在地上拖出一道很细的痕。
他爬到门洞中间,说了一句话。
「高地没了。」
然后他就死了。
守门的兵把他翻过来,看见他的手还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布,从什么东
西上撕下来的。布上绣着星图——二十八宿,只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空的。
那是观星台上悬的幡。
红魇是在那天中午上的外城南墙。
南墙是外城最新的一段,两百年前修的。墙高四丈,底宽三丈,外面包着青
砖。她把这一段从头走到尾,走了一个时辰。
她走的时候在数。她数城垛。
一共四百七十个。每一个垛后面站三个人,是一千四百一十人;站两个人,
是九百四十。
外城的守军一共多少人?
她知道答案:一万一千。
一万一千人,守一圈要走大半日的城墙。
她走到南墙正中,站住,往南看。
南边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那不是
灰。
那是烟。
不是一处的烟。是几百处的烟,从南边的地平线上一起升起来,升到半空就
不动了——没有风,烟升上去就停在那里,积成一层,把天压成一种脏的颜色。
烟下面有东西在动。
魔军是第六天夜里到的。
他们没有打火把。
整支军队在一片黑里往前走。走得整齐,走得不快,走在路上只有一种声音
——脚。
几十万只脚同时落地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响,是震。震从地面传上来,先到脚底,再到腿,再到胸口。
红魇站在城墙上,能感觉得到墙在震——不是晃,是那种很细的、一直在抖的震。
到第七天早上,那片黑到了城外三里。
天亮了,她才看清那是什么。
四十万人。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一条线,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排到西边的地平线,中
间没有一处断。
前排是哥布林。第二排是哥布林,第三排也是。再往后是兽族——牛族的灰
褐色,马族的深黑,豚族的粉灰,一层一层地混在一起,混成一大片看不清的东
西。最后面是巨魔种,那些东西太高,站在最后排,像一排立在地平线上的石柱。
他们不吶喊,不击鼓,不动。
就那么站着。
红魇在城墙上看了很久。看了大概有一炷香。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城。
城里是外城。坊市、民居、商铺、手工作坊。早起的人已经出来了:卖炊饼
的掀开蒸笼,白气腾起来,把半条街罩住;挑水的从井边往回走,扁担压得肩膀
一高一低;有小孩在巷口追一只鸡,被大人拎着后领拽回去,哭声传出来。
那些声音传到城墙上,很远,很细。
红魇转回南边。
那片黑还站着。
第一天,魔军没有动。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早上,一队人从阵里出来。
只有五个——四只哥布林,抬着一口箱子;一个走在中间,手里托着一卷东
西。
他们走到离城门三百步的地方停住,把箱子放下,把那一卷东西展开,用石
头压好四角。
然后他们转身回去了。
那一卷东西是帛。帛上写着字,字很大——三百步外,城墙上的人也能看清。
红魇让人念。
念的人念出来:
「四王问武朝:七日之内,开城纳降。过期不开,抢攻入城。」
「开城者,免死。闭城者,屠。」
「不分贵贱,不问老幼。」
念完之后,墙上没有人说话。
那天中午,内城的信使上了南墙。
信使是内侍,手里捧着一卷诏书。他把诏书交给红魇,红魇展开看了一遍。
诏书很短,只有两行。
第一行:内城四门,即刻封闭。
第二行:外城防务,由禁卫统领便宜行事。
红魇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看了大概有十息。
然后她把诏书捲起来,收进怀里。
「外城呢。」她问。
信使愣了一下:「什么。」
「外城的百姓。」红魇说,「四门封了,他们往哪走。」
信使没有回答。
「我问你,他们往哪走。」
「陛下没有说。」信使说。
红魇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难看。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
外城的四门是在那天黄昏关的。
不是内城的四门——是外城的四门。
关门的令是红魇下的。她知道这道令下去意味着什么:四门一关,城外的人
进不来,城里的人也出不去。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她现在不关,等魔军开始攻城的时候,那四道门
就是四道口子。
她下了令。
关门的时候,南门外面挤着人。
那些人是从南边逃过来的——三郡的、桂阳道的、还有更南边的。他们挤在
城门外,挤成一片,一片一片地往前推。
门闩落下来的时候,外面开始喊。
不是骂,是喊。喊的内容各种各样——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喊里面
亲人的名字,有人只是在喊。
红魇站在门楼上听着。
她听了一炷香。
然后她下了一道令:门楼上的人,撤下来。
那天夜里,红魇第一次看见了「阵前」。
不是白天那个阵。白天那个阵是给城墙看的。
夜里那个在阵的后面。
天黑了之后,魔军在阵后点起了火。
不是火把——是火堆。很大的一堆一堆,每隔一段就有一堆,从东到西连成
一片。火光把阵后那一片照得通亮,比白天还亮。
墙上的人先是不明白那是什么。
然后他们看见了。
那是一排一排的木架。
架子不高,大概到人的腰。架子是木头的,四条腿,顶上一个框。框上绑着
东西——不是木头,是人。
一批一批的人,全部是女人,全部赤裸。
她们被绑在架子的四角,手脚分开,绷直。绑的绳子是麻绳,在手腕和脚踝
上绕了好几圈。因为绷得紧,腰是悬空的,只有背贴着那个框。
架子的排列很整齐。横着排,竖着排,排成一片,一片连一片,从火堆的这
一头排到那一头。
红魇数了一下其中一排。
四十个。
那一排后面还有另一排。另一排后面还有。
她数到第七排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明白了。
那是给城里看的。
魔军开始动了。
他们从火堆边上走过去,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看。看中了就停下来。
停下之后不着急。先在那个人身边站一会儿,用手摸——摸脸,摸胸,摸腰,
摸腿。摸的时候会说话。说的什么墙上听不清,但那个声音传得过来:几十个、
几百个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一大群虫子。
然后他们用。
距离是三里。
三里,眼睛看不清一个人的脸。城墙上的人只能看见一个个的形状——火光
照着,肉色的形状在架子上一动一动,上面压着一个更深的形状。
但声音听得见。
三里,声音传过来是模煳的,但那些声音本来就是模煳的——哭、叫、喘、
还有别的。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平的、一直在响的声音,像是风,像是水。
那种声音一整夜都没有停。
红魇在墙上站了一整夜。
她没有下来。她站在南墙正中,那个位置离阵后最近。
她听了一整夜。
她心里有一个数。那是外城的人口:一百二十万。女人大概一半,六十万。
六十万。
她想:那一片架子,能绑多少人。
她算不出来。她算学不好,从小算学就不好。青玥在的话能算出来。
青玥不在。
墙上有人在哭。不是嚎啕,是那种憋着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红魇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一个年轻的兵,二十出头,蹲在城垛后面,两只
手捂着脸。
「怎么了。」红魇走过去。
那个兵抬起头。
「统领。」他说,「我家在南边。」
「哪。」
「郴水。」
郴水。红魇知道那个地方——那是第一个失守的城。
「你家里人。」
「我娘,我媳妇。」那个兵说,「还有个妹妹。十四。」
红魇没有说话。
那个兵看着她:「统领,她们会不会在那边。」
红魇看着南边那一片架子。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那个兵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红魇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要哭就现在哭。」她说,「明天开始,不许哭了。」
第二天早上,火堆灭了。
架子上的人被解下来,换了一批新的。
红魇站在城墙上看他们换。她看见那些被解下来的人被抬到一边——不是抬
走,是抬到边上的一堆,堆在那里。有的人还在动。
换上去的那一批,是被人赶着过去的。她们走得很慢,有人不肯走,被推着
走。
一个架子,四个人绑。绑的时候绳子勒得很紧,勒进肉里。
绑好之后,火堆重新点起来。
第四天,内城来了一道诏。
诏书是给外城守军的。内容是:外城守军即刻整编,抽调八千人回防内城。
红魇看着那道诏,看了很久。
八千人。外城守军一万一千。
抽走八千,这里剩三千。
三千人守一圈要走大半日的城墙。
她拿着那道诏,站在议事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诏书放下,说了一个
字。
「办。」
抽调是在第四天夜里进行的。
下令的时候,红魇没有说「撤」——她说的是「换防」。她说要从外城抽一
批人回内城加强防务,三天后换回来。
她知道那是骗人的。那些兵也知道。
但没有人说破。
走的队伍是从北门出的。三千人守在墙上,看着那八千人从身后的城里走过
去——一排一排的,走在夜里,不打火把。
有人回头看。
有人没有回头。
第五天,城外那一片架子上的人换了第三批。第六天,换了第四批。
第六天夜里,红魇做了一件事。
她一个人下了城墙,走进外城。
她走的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人在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是把家里的
东西往院子里搬,搬进屋,关上门。
走过一个院子,她听见里面有声音。是一个男人在跟一个女人说话,说得很
轻。
「明天早上就走。」
「走哪。」
「北门。北门还开着。」
「北门不是说……」
「还开着。」
红魇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走。
她走到一条街上。
那条街很宽,是外城的主街。街上没有人——已经很晚了,铺子都关着,门
板上着。
她站在街中间,抬头看。
街的两边是屋顶。屋顶上面是天。天上有星星。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来,这条街往西走到底,有一道崖壁。崖壁上有一座台。
观星台。
幽白璇就住在那里。
她们三个——她、青玥、白璇——从前常常在那座台上。青玥上去是为了画
图,她上去是为了喝酒,白璇上去是为了看星。
青玥现在在魔渊。
白璇那天晚上被押走之后,她再也没见过。
红魇站在街上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朝着西边,抬了一下头。
那是白璇的动作。白璇一想事情就会抬头,哪怕在屋子里也抬。
红魇学着抬了一下。
抬完之后她笑了一下,笑自己傻。
然后她转回头,往回走。
第七天,魔军收了阵后的火堆。
那一片架子被拆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架子一根一根地拔起来,堆在一边。
然后阵前的四十万人开始动。
红魇站在南墙上。
她看着南边那片黑开始往前推。
推得不快。前排先走,走十步,停;后面一排再走十步,停。像潮水,一层
一层地压上来。
她把手抬起来。
城墙上的弓手拉满了弓。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南边来的。
是从她背后,从城里。
有人在敲钟。不是报时的钟,是报警的钟——外城的钟楼上有三口钟,一口
报时,一口报火,一口报敌。
现在响的是第三口。
红魇转过头。
钟楼的方向在冒烟。
不是钟楼——是钟楼旁边。外城的北面,靠近内城的那一头。
有烟从那里升起来。
她愣了两息。
然后她明白了。
魔军不是从南面进来的。
他们从北面进来了。
南边那四十万人,是给城墙看的。
他们在第一天夜里就已经把人送到了城外——不是南面,是北面。北面的外
墙是开国时候的旧墙,夯土的,外面包着一层砖,砖缝里长满了草。
那道墙,两百年没修过。
「统领!」有人在喊她,「北面!」
「我知道。」红魇说。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那片压上来的黑,又转头看了看北边那片升起来的
烟。
她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三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南墙的弓手,一半调北面。」
「是!」
「剩下的,听我令。」
「是!」
她转回南边。
那片黑还在推。现在离城墙大概有两里。
她看着那片黑。然后她把手放下。
「放。」
第一波箭射出去了。
那是第七天的黄昏。
外城的守城,从那一刻开始。
攻城是从两个方向同时开始的。
北面的旧墙在第一个时辰就被撞开了一个口子。南面的新墙撑得久一些——
那是两百年前修的,用料实,墙又厚。
但南面也不过是撑得久一些。
红魇是在第二个时辰看见那些战车的。
她先看见的是云梯车。
那不是一般的云梯。一般的云梯是木头搭的,一节一节往前推,顶端有钩子,
钩住城墙往上爬。
这个不是。
这个的架子也是木头的——木头搭的框,一层一层往上,像一道斜坡。但架
子上绑的不是板子。
是人。
女人被绳子一圈一圈缠住,手脚分开绑在架子上,一层一层叠上去,叠成一
面可以攀爬的斜坡。
她们是活的。绑在那里的时候还在动,有的在挣,有的已经不动了。
车推到墙下的时候,哥布林开始爬。
红魇站在城墙上看着。
她看见第一只哥布林踩上了一个人。它踩的是那个人的背——一脚下去,那
个人的身体往下一沉,然后又被绳子吊回来。它踩着她的背往上走,走到她的肩
上,再往上,踩到第二层的另一个人身上。
爬的过程中,那只哥布林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它停了下来。
它把脚从那个人肩上挪开,蹲下去。
它用的时候,下面那个人还在被绳子缠着,手脚分开,动不了。
城墙上有人开始放箭。箭射下去,射中那只哥布林的背。它从架子上滚下来,
滚到底下,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然后第二只爬上来。
红魇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头看别的地方。
南面推上来的车有三种。
第二种是盾车。
车身外面围着一圈人。那些女人被反绑着,面对面站成一圈,用绳子把彼此
串起来,形成一圈活的墙。
车由巨狼推着走。拉车的巨狼肩上套着铁具——那是一副很奇怪的铁具,铁
环穿过皮肉,固定在狼的肩上。铁具上还挂着东西,血淋淋的一团,随着狼走路
的动作一晃一晃。
车往城门上撞。
撞的时候,前面那一层就是缓冲。
第一下撞上去,红魇听见了声音——不是木头撞木头的声音,是一种更软的、
更闷的声音。
第二下的时候,那一圈人里有三个已经不动了。
第三下的时候,换了一批。
第三种是哨塔车。
那种车最高。红魇一开始没看出那是什么——她只看见一个很高的东西在往
前移,移得很慢。
等它移近了,她看清了。
那是人叠起来的。
最底下一层人跪趴着,第二层踩在她们背上,第三层再往上……叠到三四层
高。最上面坐着一只哥布林,那是掌旗手。
掌旗手手里举着一根长木棍。
木棍上穿刺着一个女体——从下往上穿,穿到胸口,人还活着,挂在棍子上。
木棍的顶上挂着两样东西:一面魔渊四王的旗,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字。
红魇看了很久,才看清那块木牌上的字。
那是招安降书。
她认得那个字体。
「统领。」
红魇转头。说话的是她的一个副手,姓钟,二十七八岁,跟了她四年。
「那是……」钟副手指着那块木牌,声音有点抖,「那是虞大人的字。」
红魇没有回答。
「我看过虞大人写的东西。」钟副手说,「中书省的文书,都是她批的。那
个字我认得。」
红魇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
巨魔种是在第三个时辰上来的。
那些东西太高,走路太慢,本来不该用来攻城。但南门已经被盾车撞松了,
它们就上来了。
红魇这辈子只在道宫的旧档上读过巨魔种。档上写:坚如磐石,行动迟缓,
攻城时以身体撞门。
档上没有写的是,它们攻城的时候身上穿什么。
它们身上穿着人。
红魇看了很久才看懂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女人——被绑在巨魔种的正面。她的两只手被皮条绑在巨魔种的腰
上,两只脚被绑在巨魔种的大腿上。她整个人挂在那里,脸朝着外面,挡在巨魔
种的胸前。
巨魔种往前走的时候,她就挂在那里晃。
那不是甲。但对城墙上的人来说,那是一道墙——城墙上射下来的箭,先射
到的是她。
红魇看见有一个巨魔种走过来,胸前挂着的人已经不动了。它还是往前走。
箭一支一支射在那个人身上,射满了,它还往前走。
它走到城门前,用身体撞门。
第一下,门裂了一道缝。
第二下,缝变宽。
第三下,门轴断了。
巨魔种的背上还有东西。
那是弩箭台。
红魇一开始没看出那是什么——她看见巨魔种的背上有一个东西在动,动得
很规律,一下一下的。
她仔细看。
那是一个女人,被拉成一字马。她的两条腿分别绑在巨魔种背上的两个铁环
上,腿绷得笔直,脚朝着后面。
哥布林弓箭手站在巨魔种的肩上。
它的手里没有弓。它把弩箭架在那个女人的大腿内侧,然后扳她的脚。
脚往前推,是上弦。
脚拉到底,是蓄势。
脚一松——
那两条腿回弹的力道把弩箭射出去。
红魇看见第一支箭射了出来。箭射得很高,射到城墙上,插在一个城垛上。
第二支箭射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腿已经在抖了。
第三支、第四支。射到第五支的时候,那个女人不动了。
然后哥布林从巨魔种肩上跳下去,跑到后面,又拖了一个上来。
第二个时辰末,北面的旧墙塌了一段。
那段墙塌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那种轰的一声,是哗的一下,像是有一大
堆土从高处流下来。
土流完了,那里出现了一个缺口。
缺口有三丈宽。
魔军从那个缺口往里涌。
红魇把南墙的人抽了一半过去。
南墙的人少了,南边的云梯车就上来了。
第一只哥布林上到城头的时候,红魇亲自动的手。她一刀把那只哥布林的头
砍下来,然后一脚把尸体踹下去。
第二只上来的时候,她旁边的兵挡住了。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城头上开始乱。
第三个时辰,南边的城门破了。
门一倒,外面的东西就往里冲。
红魇从南墙上下来了。
她下墙的时候,城里已经开始乱了。街上到处是人在跑——不是跑向某个地
方,是乱跑。有的人往北跑,有的人往东跑,有的人跑两步停下来,站在那里不
知道往哪跑。
她带着人在主街上列了一排。
三百人。那是她能立刻收拢的人数。
三百人排在街心,横着,前面是盾,后面是矛。
第一波冲进来的是一群哥布林。三百人挡住了。
第二波是一群牛族。三百人没有挡住。
红魇是被她的副手拽走的。
钟副手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红魇挣了两下,没挣开。
「统领!」钟副手喊,「走!」
「放开!」
「走了还能守内城!」钟副手说,「死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红魇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跑了。
那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从战场上跑。
外城的陷落,从攻城开始算,是三个时辰。
从第一个时辰北墙塌,到第三个时辰南门破。
从第四个时辰开始,城里就不叫守城了。
那叫清理。
红魇带着剩下的两百多人,往北门撤。
撤的路上,她看见了城里。
那不是厮杀。厮杀她看惯了。厮杀有方向——刀碰刀,箭破空,人喊马叫,
你能听出哪边在打,哪边快撑不住了。
城里的声音没有方向。
它从四面八方来。从东边的巷子里,从西边的院子里,从南边的铺子里,从
北边的屋顶上。
她跑过一条街的时候,看见了一家铺子。
铺子的门板被撞开了,倒在地上。里面有人在动。
她看了一眼。
里面有三只哥布林。地上有一个女人,衣服被撕开了一半,两个孩子在旁边,
一个在哭,一个站着不动。
红魇停下了。她后面的两百多人也停下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两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进去。」
两百多人冲进那家铺子。三只哥布林很快被解决了。
那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抱起哭的那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还站着不动,红魇
过去拉了他一把。
「跟着我们。」
他们继续跑。
跑到第二条街的时候,她看见了一辆车。
那不是车,是人。一个平板,下面两个轮子,前面两个把手。把手绑在一个
女人的手腕上,她跪着爬,用肩膀和手臂拉。
车上装的是辎重——木箱,一箱一箱。
那个女人拉不动。她的背上全是鞭痕,一道叠着一道,最深的几道已经破了
皮,露出底下的肉。
押车的是一只豚族。它走在车边上,手里拿着鞭子。
鞭子落下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往前一扑,车往前挪了半尺。
然后鞭子又落下去。
红魇没有停。
她不是不想停。是因为她知道,这条街上这样的车不止一辆。
她往前看。
前面的街上,还有一辆。再往前,还有一辆。
跑到第三条街的时候,她看见了两头巨狼。
那两头狼在一个院子里。院子的门被撞开了,门框断了一半。
院子里有一个女人。她趴在地上,已经不动了。一头狼压在她身上,另一头
在旁边等着。
等的那一头转过头,看见了红魇。
它的眼睛是黄的。
红魇和它对看了大概有一息。
然后那头狼转回去,继续等。
她继续跑。
跑到下一条街,她听见了一声响。
是井绳的声音。有人在下井。
那条街上只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绳上繫着一个木桶——
桶箍上刻着一个「松」字,是自家做的。她有一次下雨天在那口井边躲过雨。
那天下午,那口井满了。
先下去的是孩子,被大人用绳子放下去。后来绳子不够长了,大人就把绳子
繫在井架上,自己攀着绳子往下爬。再后来,井口边上排起了队。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哭。排队的人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等一件别的事情。
到傍晚,那一带的七口井全满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井台上放了一只碗。第三天,那只碗还在。
跑到御街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御街上全是人。从外城的北门到内城的南门,这三里地整条街都塞满了人。
那些人都是往内城跑的——他们知道魔军从北面攻,也知道往南跑是没用的。
红魇顺着人流往前挤。
挤到能看见内城南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内城南门关着。
门楼上站着人。
街上的人挤在门前,挤成一片。有人在喊,有人在拍门,有人跪下来。
门没有开。
红魇站在人群的边上,看着那扇门。
门是新的。内城的南门去年刚修过,重新包了一层铁皮,铁皮上刷了漆,漆
是红的。
门关着。
她掏出了怀里的诏书。诏书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内城四门,即刻封闭。
第二行:外城防务,由禁卫统领便宜行事。
她把诏书重新收起来。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两百多个兵。加上路上跟过来的百姓,一共大概有一千多人。
他们看着她。
红魇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往东走。」
「东边?」
「东边有城门。」红魇说,「东门是内城的偏门,不常开——」
她停了一下。
「不常开,但还在。」
那一天,他们没有进内城。
他们在内城的东墙外面,守了一夜。
那一夜有一千多人。第二天早上剩七百。第三天剩四百。
第四天,内城的东门开了一次——那是给他们开的。
红魇是第四天早上进的内城。
她进门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东边的城墙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是一片烟。
那片烟比第一天厚了三倍。
她转回头,进了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
外城破了之后,魔军没有立刻打内城。
他们围。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把外城的尸体清了。
第四天,他们开始拆外城的房子。不是全拆,是拆一条线——从南门到北门,
沿着御街,把御街两侧的房子都拆了,拆出一条空街。
那条空街宽有十丈。
第五天,他们在那条空街上摆东西。
摆的是一排桿子。桿子上绑的是外城抓到的守军,一排三十根,从南门一直
排到御街的中段。摆完之后,队伍从那条街上走了一遍——只走了三十个。三十
只哥布林,没有甲,没有兵器,走得整整齐齐,从外城的南门进来,过三道坊门,
过东市,过开国门,一直走到内城的南门前面。
内城的南门关着。
那三十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去了。
城楼上没有人放箭。不是不想,是够不着——他们停在离门一百步的地方,
那个距离正好在射程之外。
红魇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完那一趟。她想起几天前,绯燄跟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四王的国书第一次送到城下。绯燄问她:「你说它们为什么只送五个
来。」
红魇说:「试探。」
「不是试探。」绯燄说,「它们是在告诉我们,它们想来就来。」
「那我们就该关门。」
「门已经关了。」绯燄说,「可是外城的门还开着。」
「为什么。」
「因为三十个杀不完。」绯燄说,「它们要是真想杀人,来的就不是三十个。」
红魇当时没有听懂。
那天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三十个东西沿着御街走回南门,走得不快也不慢,
像是知道自己不会被拦。
她听懂了。
第六天,红魇在内城的城楼上看见了那支队伍。
队伍是从外城的南门进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人。
她们在爬。
四个人都赤裸着。手和膝盖着地,爬。爬得很慢——不是因为爬不动,是因
为她们被一种节奏限制着。
那种节奏来自她们脖子上的链子。
链子的另一头,握在后面四个人手里。
后面那四个,是四个王。
哥布林王古冥氏,牵着虞青玥。
力牛王夔魔,牵着湚血霜。
黑马王黑煞,牵着武凝雪。
肥豚王安格龙,牵着幽白璇。
红魇认出了她们。
四个她都认得。
第一个她认出的是青玥。因为那些字。
青玥的身上全是字。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那些字是黑的,大楷,一行
一行,从胸口排到小腿。
她认得那些字。那是招安降书。
而且不只是印上去的——那些字有的地方已经洗不掉了。她的后背,肩胛骨
之间那块地方,字是渗进皮里的,像是长出来的。
红魇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来,中书省发出去的每一份文书,都是青玥校的最后一遍。
第二个她认出的是血霜。
血霜瘦得脱了形,但红魇还是认出来了。她认出来是因为左手——那只手折
了,长歪了,垂在那里。
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她是四个人里唯一抬着头的。
另外三个人都低着头。只有她抬着。
她抬着头往前爬,眼睛看着前面。
红魇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前面是御街,御街的那头是内城。她可能在算那段
距离,也可能只是在撑着。
第三个她认出的是凝雪。
凝雪的肚子鼓着。不是胖——那个鼓法不对。红魇在军中十年,见过太多这
样的女人。
而且在爬的时候,凝雪一直在偏头看旁边。
她看的是血霜。
她爬两步,偏一次头。爬两步,偏一次头。
红魇看懂了——她是在确认血霜还在。
第四个她认出的是白璇。
白璇的动作最慢。她爬的时候,膝盖总是先着地,然后才把手放下。那个动
作不像爬,像是每一次都在犹豫。
她的后腰上有四个字。
隔着那么远,红魇看不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落款。
四个人爬过御街。御街很长,三里。她们爬了三里。
爬的时候,两边站着魔族。那些魔族一动不动,只是在看。
爬到内城南门前的时候,她们停住了。
内城的城楼上,站着人。
女帝站在最中间。
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她今天没有戴冠。
她站在城垛后面,低头看着下面。
古冥氏先动的。
他把手里的链子提了一下。青玥的脖子被拽紧了,她的头往上抬——不是她
想抬,是链子拽的。她的脸被抬起来,朝向城楼的方向。
城楼上的人能看清她的脸。
然后古冥氏松了链子。
他松链子,是为了腾出手。
他走到青玥身后。
城楼上没有人说话。
那是一百步的距离。
一百步,看得见,听不见。
城楼上的人是这么想的。
他们看见的是动作——看得见谁在哪,看得见谁在动,看得见谁的身体摆在
什么位置。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声音。他们以为他们看见了。
底下不是那回事。
底下有声音。
青玥的脸朝着城楼。
链子还在她脖子上,勒着。她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上面——城垛,城垛后
面那一排人头,最中间那个穿玄色常服、没有戴冠的。
她认得那个身影。
她小的时候见过一次。那年上元,她跟着父亲进宫,站在很后面,看见女帝
从廊下过去。那天女帝穿的是朝服,走得很慢,前面有四个人提灯。
现在她隔着一百步,身上什么都没有,身上写着自己校过的降书,仰着脸看
她。
古冥氏松了链子。
链子一松,她往前扑了半步,两只手撑住了地。石地是凉的。掌心贴上去的
地方有一层很细的沙,沙粒硌进她的掌纹里。
她听见他在她身后走了一步,然后停住。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先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卷纸。他把纸展开,摊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用两块小石头压住两边。
「这一段,」他说,「是你校的。」
青玥看着那卷纸。
那是降书。是她校过最后一遍的那一份。她认得自己的字——第三行的「纳」
字,最后一笔她当时写得太长,后来没有改。
「念。」古冥氏说。
「念什么。」
「你校的那一段。」
青玥没有念。
他等了一息,然后把纸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也是你校的。」
他开始了。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青玥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磕在石地上。
她没有出声——不是她忍住了,是那一下太快,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决定要
不要出声。
「念。」古冥氏说。
她没有念。
他退出去,又进来。这一次慢。
「念。」
青玥的嘴张开了。
她念的是第三行。
「……愿纳土归诚,以全生民……」
她念得很慢。念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她这一生念过太多文书,念的时候要
平,要不带感情,这是规矩。那个规矩在她身上长了十几年,比她的身体还熟。
她念完一句,他就动一下。
她念第二句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
那不是巧合。他在跟着她。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停在那里等着,等她念
下一句。
她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做法。他要她一边念自己校过的东西,一边被他做——
念一句,做一次。念得慢就慢,念得快就快。
决定快慢的人是她。
她可以念得很慢。
她试了。她把第二句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放到每一个字之间都
留出一段空。那一句她念了大概二十息。
他就等了二十息。
等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她感觉得到他停在那里,热的,压着她。他没有催。
他在等她自己念下去。
青玥明白了第二件事。
她可以一直慢下去——慢到天黑,慢到她死。可是天黑之后呢。这里有一百
步,一百步上面站着一城的人,一百步后面站着四十万。她慢一分,他们就看得
久一分。
她在校文书的时候学过一件事:拖延不是办法,拖延只是把同一件事拉长。
她十五岁进中书省,第一年学的就是这个。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
她开始念得快了。
不是因为她受不了——她当时还没有受不了。是因为她算过了:念得快,就
结束得快。
她念得快,他就跟着快。
那一句还没念完,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把「归」字念成了一个断
掉的音,把「诚」念成了一口气。
她没有停。
她把它念完了。
念完之后她喘了很久。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她看得见自己的汗
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把那一层细沙浸湿,浸成一小片深色。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左手往前挪了半寸。
那半寸是为了撑稳。她念下一句的时候声音要平、要不抖——她的手撑得稳
一点,声音就稳一点。
挪完之后她静了一下。
她在等他自己发现。
他没有说什么。
他开始了下一句。
念到第五句的时候,她的身体出卖了她。
不是她想要的。她念到一半,小腹里有一股东西往上走,走到腰,散到两边。
她的腿抖了一下,膝盖在石地上蹭出声。
她的声音乱了半个字。
她立刻把它收回来了。她把那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念得比前面任何一个字
都清楚,都慢。
那是她在中书省学会的另一件事:念错了就重念,不要含煳过去。
城楼上的人看见的,是她念得很慢。
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慢。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她是那种把每一件事都记下来的人。
她记得他结束的时候,她的手还撑在地上。她记得她的手臂在抖,抖得她不
得不用整个肩膀去压。她记得自己把最后一句念完了——那一句是降书的末句,
四个字。
她念得很平。
她一生念过几千份文书,那四个字她念得和平常一样平。
念完之后,她把头抬起来。
她抬头不是为了看城楼。
她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是她。
她看见的是城垛,和城垛后面那些往下看的人。
另外三个王没有动。他们站在那里,各自牵着自己那根链子,看着。那是他
们的规矩——轮到谁,另外三个就只是看。
第二个是夔魔。
他拽链子的方式跟古冥氏不一样。古冥氏拽脖子,他拽腰——他抓着链子往
上一提,血霜整个人被提起半尺,脚尖离了地。
提到一半,他松了手。
血霜落下去,膝盖砸在石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急着做。
他先转过身,面对着后面那四十万人的方向,把左手举起来。手心里握着一
截东西——一小段布,黑的,沾着干了的血。
「三。」他说。
他喊的是它们的话。
四十万人跟着他喊了一声。
那一声从御街这一头传到那一头,撞在两边拆空了的房子上,散成一大片。
血霜跪在地上听着。
她没有抬头。
「三。」夔魔又说了一遍。
四十万人跟着喊了第二声。
然后是第三声。
三声喊完,他把那截布收回怀里,转过来,抓住她的腰把她按下去。
他用的手是那只断手。
不是他抓她的手——是他把她的左手拿过来,摊在石地上,然后用自己的膝
盖压住。
然后他开始。
她只剩下右手撑在地上。整个身子只有那一只手在支撑。
第一次冲击的时候,那只手滑了一下。
她往前扑,脸磕在石地上。
他把她拽起来,重新按好。
第二次,她撑住了。
他做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让她那只撑着的手往石地里陷一分。她的
指尖先是白,后来是青,最后指甲盖的边上开始渗血。
她没有出声。
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
她的手撑到最后,掌心上磨掉了一层皮。石地上留下一个印子——不是血的,
是汗和灰混在一起的那种,五根手指,很清楚。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向城楼。
不是因为她想看。是因为她撑着的那条手臂撑不住了,她必须换一个姿势,
换的时候头自然就抬起来了。
她只抬了一息。
那一息里,城楼上有人认出了她。
红魇站在城垛后面。
四年前北境那个村庄。她趴在门板上,右腿断了,站不起来。血霜从外面走
进来,蹲下,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放在她手边,然后就走了。
她当时问了一句:「将军,你叫什么。」
血霜没回头,说:「你活下来就知道了。」
红魇活了下来。她现在知道了。
第三个是黑煞。
黑煞做的事情跟前两个都不一样。
他没有把她按下去。
他先蹲在她旁边,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青玥在前面听不见,血霜在旁边听不见,城楼上隔着一百步更
听不见。
只有凝雪听见了。
她本来在抖。抖得很厉害,整个背都在动,牙齿在嘴里磕。
那句话说完之后,她的抖停了。
停得很快,像有人把灯吹熄。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自己把两只手放到了地上。
不是被按的。
是她自己放的。
黑煞骑上她的背,让她在御街上爬。
不是她一个人在爬。是他们两个一起——他压在她背上,两只手撑在她两边
的地上,腰以下那四条腿的蹄子落地没有声音。她爬一步,他跟一步。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骑着。
她爬了大概二十步。
爬到第十几步的时候,她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他不要她在原地被做,他要她
带着他走。走到了,城里的人看得见;走累了,她的腰自己会塌下去。那不是他
去撞她,是她自己把他的重量一步一步撞进自己身体里。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她爬到第二十步的时候停了。
不是她走不动。是因为她看见了旁边。
旁边是血霜。
血霜正被夔魔按着。她没有回头。她没有看凝雪。
但她的手在泥地上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开了。
凝雪看着那一下。
看完之后,她自己接着往前爬。她爬的时候把嘴闭得很紧,紧到嘴唇变成一
条线——不是为了忍,是因为她一张嘴就会出声。她出一声,血霜就要多受一轮。
她爬到指定的地方,停下来。
黑煞在她耳边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她闭上了眼睛。
第四个是安格龙。
安格龙没有做。
他蹲下去——他太大,蹲下的时候像一堵墙往下压,把那一小片地面的光都
吃掉了。他蹲在白璇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
然后他就那么按着。
白璇在抖。
她抖了很久,抖得整个背都在动。
安格龙没有动。他只是按着。
那股味道从他的皮上出来,一层一层往她这边压。她吐了两次。第一次她侧
过头,吐在石地上,吐出来的都是水——她从早晨起就没有吃过东西。第二次什
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干呕,呕得她的背一抽一抽。
他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抖停了。
停下来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她不抖了,是她身上那些一直在抵抗的东西用完
了:骨头里的力气用完了,胃里的东西吐完了,最后连怕也用完了。剩下来的就
是一个空壳,趴在那里。
安格龙把手从她背上拿开。
然后他把手掌举到自己面前。
他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的鼻子动了两下——他在闻自己的手。
闻完之后他把手放下,又放回她的背上。
他在读她。
不是在做她,是在读——他手掌按着的地方,她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点东西自己会告诉他她到了哪一步。
他不需要做别的。
白璇做了一件事。
她把头抬起来。
那是她的习惯。她在观星台上待了二十二年,一想事情就抬头,哪怕在库房
里、在灶间、在床上的时候也会抬头。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城楼。
城楼很高,檐角翘着,上面站着人。
看不见天。
结束之后,四个王各自把自己的那根链子拽起来。
四个人重新开始爬。
她们爬的方向是往回,朝着外城的方向。
爬出大概十步的时候,城楼上出现了一个声音。
那是女帝。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城楼很高,风把声音送了下去。
「知道了。」
就三个字。
她说完之后没有再看下面。
她转身,往城楼的梯道口走。
梯道是石阶,很陡,扶手上结着一层薄冰——那天早上落过霜。
她走了三级。
第四级的时候,她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很短,大概两息的功夫。按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下走。
站在梯道口的那个内侍看见了。
他当时低着头。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后来他什么都没有说。
队伍没有停。她们继续爬,爬出御街,爬回外城。
城门没有开。
内城被围了十一天。
内城的墙比外城厚三倍。石头是从南疆运来的青石,一块有半人高,砌的时
候用的是糯米浆加石灰——那种浆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
墙高六丈,底宽五丈,上面能并排走四匹马。
墙上有敌楼十二座,有瓮城,有四道千斤闸。
这道墙,武朝修了三百年。
第一天,魔军试了云梯。
云梯推到墙下,钩子钩住城垛。城头上的人用推桿把梯子推开——推桿是三
丈长的木桿,顶端有个叉子,叉住梯子往一边掀。
掀了七次,掀翻了四架。剩下三架上来的哥布林被砍了下去。
第二天,他们试了撞门。
撞的是南门。门是铁皮的,后面有三道闩,每一道都是整根铁木,要八个人
抬。
撞了半日,门凹进去一块,没破。
第三天,他们试了挖地道。
挖地道是豚族干的,豚族会挖。他们从阵后挖起,往城墙底下挖,挖到墙基,
把墙基掏空,用木头撑住,然后放火烧木头。
墙基塌了一块。城墙上裂了一道缝。
红魇带人堵了那道缝。堵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到第七天,魔军没有大动作。
他们在等。
内城也在等。
那四天里,城里的人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听。听墙外面。魔军不攻的时候并
不安静——他们有四十万人,四十万人吃饭、走动、搬东西、磨刀,那些声音搅
在一起,从墙那边翻过来,成了很低的一片嗡。那片嗡从早到晚不停,晚上也不
停。有人听了几天就听出规律了:天快亮的时候最密,那是他们在吃饭;中午最
松,那是他们在睡。
听得久了,人会开始数。
数今天比昨天多了哪一种声音。有一天多了一种新的——很沉,一下一下,
隔很久才一下。后来城里的人知道了,那是他们在砍木头,砍的是从外城拆下来
的樑。
也有人不听。衙署里有一个管文书的小吏,那几天把内城的户籍重新抄了一
遍。他一户一户抄,抄完贴在衙署的墙上。别人不明白他抄这个做什么,他说:
「要让以后的人知道,这里原来住着谁。」
第四天傍晚,红魇下令把内城的四座粮仓全部封了,钥匙收在她自己身上。
她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粮是军令。」
那天夜里,城里没有人睡着。可是也没有人说话。
第七天夜里,有人来找红魇。
来的是翰林院的一个学士,姓贺,五十多岁,手里捧着一份写好的东西。他
站在红魇面前,把那份东西举起来。
「这是什么。」红魇问。
「降表。」贺学士说,「臣斗胆,写了一份。」
红魇没有接。
「外城已经没了。」贺学士说,「内城撑不了太久。臣不是怕死——臣是想,
若能保住内城这些人的命,降也不是不可以谈。」
红魇看着他。
「你降过吗。」她问。
贺学士愣了一下。
「没有。」
「我也没有。」红魇说,「所以我不知道降了会怎样。我只知道一件事——
它们送来的那卷帛上写着,闭城者,屠。写得很清楚,两个字。」
她把那份降表拿过来,看了一遍。
「你写得很好。」她说,「留着吧。等城破了,你自己把它交出去。它们肯
收,你就活;不肯收,你就死。跟我降不降,没有关系。」
她把降表还给他。
贺学士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行了一个礼,走了。
内城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粮在减少。内城的粮是青玥半个月前收的,收了大约四个月的量。但那是以
内城的人口算的。外城破了之后,挤进来的难民让内城的人口涨了一倍。
四个月的粮,现在是一个半月。
水也在减少。内城有井,但井是有限的。第一週还在正常取水,第二週开始
限量。
伤兵躺满了衙署的廊下。廊下放不下的,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放不下的,放
在街上。
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有人在内城的街上发粮。
不是官府发的,是一户人家自己发的。那户人家是开粮铺的,姓程,在外城
有三间铺子。外城破的时候,他们家的铺子烧了两间,剩下的那间在内城,还存
着一批粮。
他们把那批粮搬出来,在门口支了一口锅,煮粥。
煮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有人来抢。
不是难民抢的。是守军抢的。
一队兵——大概二十几个,穿着禁卫的甲——走到粥锅前面,把排队的人推
开,把锅抬走了。
领头的那个说了一句话。
「守城的没饭吃,你们吃什么。」
程家的人拦了一下。
拦的那个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红魇是当天晚上知道的。
她把那队兵找出来,把领头的绑在营门口的柱子上,抽了二十鞭。
抽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粥照煮。」她说,「粮从军粮里出。」
第八天,城里开始有人死。
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内城的水开始不够,有人喝了不干净的水,开始拉;
拉着拉着就脱了水。
第一个死的是个老人。第二个是个孩子。
第九天,魔军打了一次真的。
那一天从天亮开始。先是盾车——不是三辆五辆,是几十辆,一辆挨一辆推
到墙下,推到墙根就不动了,排成一条黑色的带子。然后云梯从盾车后面立起来,
一架,两架,十几架。
城头上的人往下砸。石头、滚油、滚木,什么都往下砸。砸下去的东西落在
盾车上,车不动——那些盾车是人的。砸下去砸的是人,人死了车还在。
上午冲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有一架云梯搭上了东南角的敌楼。哥布林从梯子上下来,下
来十几个,在敌楼上砍开一条口子。
红魇在那个角上。
她带着人堵了三个时辰。堵到最后,那一段墙面上全是血,血在冬天的风里
结成黑色的壳,踩上去发滑。
中午过后,魔军退了。
退得不慌不忙——他们把盾车留在原地,把死的人拖回去,拖不完的就扔在
墙根。墙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一层。
那天夜里,城里的人不敢开门。墙根底下那些东西开始有味了,到第三天味
就很大了。
到第十天,城里一共死了七个。
第十天,他们又挖了一次地道。
这一次挖得更深,绕开了上一次塌掉的那一段,从瓮城底下穿过去,一直挖
到南门的门轴下面。他们在门轴底下掏空了三尺,然后放火。
南门的地基往下沉了一寸。
那一寸,城里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议事厅里的砚台滑了半寸,粥锅里的粥
晃出来一片。
红魇带了两百人下到门洞里去。门洞里全是烟,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手摸
着墙往前挪。他们搬石头填那个洞,填了六个时辰,一边填一边有人被熏倒,倒
下去的人被后面的人拖出去,再从前面塞一个进来。
填完之后,她从门洞里出来,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
第十一天夜里,红魇上了内城的东墙。
东墙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还是有烟——那些烟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断过,
只是颜色变了:先是白的,后来是黄的,现在是黑的。
她站在东墙上,往外看。
外城已经不叫外城了。
街没有了,坊没有了,铺子没有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黑,那是烧过的地。
烧过的地上面还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往西看。
西边是内城的里面。
内城不大,比外城小得多。从东墙往西看,能看见内城的大部分:衙署、六
部、翰林院、国子监。
再往西是皇宫。
皇宫的西边是道宫,依着一座山。
红魇看着那个方向。
道宫的灯是亮的。
不是一盏——是一片。从山脚到山腰,一层一层的灯,亮成一片。
红魇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青玥和白璇。
她们三个从前常常在一起。青玥在观星台上画图,她在旁边喝酒,白璇看星。
那个时候她们说过很多话,说武朝,说边境,说道宫。
白璇那个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道宫里的人,一辈子不下山。」
红魇当时问:「为什么。」
白璇说:「因为他们要修的东西,山上才有。」
红魇站在东墙上。
她看着西边那一片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来了一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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