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最近的我处于欲求不满的状态。
如果有人说自己欲求不满,大部分的人都会认为是不正经的欲求吧。
或者,也有可能是想吃东西,或是睡眠时间不足的意思。
但是,我欲求不满的种类和那些不同。
是创作欲。这个欲求没有得到满足。
在朋友们之间,只有少数人知道我的兴趣是制作塑胶模型。
我似乎是完美主义者,只要颜色稍微有点奇怪,或是缺少小零件,就会觉得无法接受。
光是这样还不够,以结果来说,光是要完成一个塑胶模型,就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尽管每天、每周都毫不间断地制作塑胶模型。
因为是这样的步调,所以我想更有效率地活用一天限制的二十四小时。
我还想增加更多时间在工作台上。
而无论如何都会成为瓶颈的,就是去上学的时间。
学生——不对,高中生应该称为学生吧。
总之,既然身为学生,早上就要避免迟到,前往学校,上完上午的课程,吃午餐。
下午还有课要上。而我因为是回家社,所以放学后就直接回家了。
光是这样就浪费了一天的大半时间,损失惨重。
之后,我总算能埋首于自己的兴趣——制作模型……才怪。
必须复习当天上课的内容,把作业全部写完才行。
弟弟似乎很佩服我这种习性,但我并不是自愿这么做的。
我不会说「念书是学生的本分」这种漂亮话。
当然,我很清楚学业的重要性。不过像我这种兴趣至上的人,不会把成绩看得太重要。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从星期一到星期五都要认真念书呢?
这也是我的个性使然,令人伤脑筋。
假设我没有写作业,而是开始制作模型。
一旦无视写作业这个赋予自己的使命,模型的完成度就会变得很差。
最明显的倾向是技术变得粗糙。简单来说,就是手容易失控。
用面相笔(涂装用的笔中最细的笔)在沟槽上涂阴影时,会偏离线条。
用喷枪涂装时,会喷太多导致涂料滴下来。
用斜口钳切割透明零件时,会因为力道过猛而产生裂痕。
会不断重复平常绝对不会犯的单纯错误。
只要确实完成复习和作业,症状就会恢复正常。
恐怕——不,我只能这么想,我这个人似乎有着不把事情做完就无法专心的个性。
自从知道这个事实之后,我就开始像现在这样,过着模范高中生的生活。
顺带一提,复习与写作业最快也要到晚餐前的七点左右才能结束,慢一点的话甚至要到九点。
之后我还会洗个澡,如果弟弟有需要的话就帮他复习功课,或是无视妹妹充满杀意的眼神……
然后才能开始制作模型。
然而,然而。
我家有个最大的敌人,就是生下我这个亲生哥哥的小孩的不法之徒——也就是我妈。
我妈不赞成我制作塑胶模型。
我妈讨厌稀释剂类的气味。
当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我妈甚至会戴上防尘面具,敲门干扰我。
作业中响起的敲门声会严重扰乱我的注意力,我妈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当然,我也不可能对妈妈的干扰坐视不管。
我将亮光漆涂料(亮光漆的稀释剂气味很重)放在走廊上当作驱魔物,对抗妈妈的干扰。
我的房间虽然有换气扇,但走廊上并没有设置换气扇。
只有在放涂料的时候,妈妈不会靠近。
但是,涂料又不能一直放着。
爸爸、弟弟和妹妹也会抱怨,所以我必须看准时机回收涂料。
妈妈来妨碍我,我放涂料,家人抱怨,我回收涂料。
我和妈妈的战斗大致上就是以这种循环进行。
就像这样,我在家里的创作环境很难说是理想。
因此,平常就有点欲求不满的我,最近心情更是不好。
明明现状是没有任何障碍的创作环境,却得不到周围的人的协助。
全校都在进行某种创作,我周围的人却都是没干劲的家伙和女生。
比起创作,他们似乎更重视当天的午餐,所以得不到协助。
可恶。明明是文化祭举办前一周,为什么我们班这么没干劲!
*****
「老师,我有个新的饰品提案。」
「驳回。校庆的预算已经没有余裕了。要摆的话请自掏腰包。」
「那桌上的小摆饰怎么样?你不觉得只有桌布未免太单调了吗?」
「不觉得。需要的只有小说而已。多余的装饰只会妨碍读书。
请各位乖乖看书。为了让咖啡厅成功,大家都要看书。
店员必须具备关于文学的最低限度知识。」
我们班的级任导师兼国文老师这么说完,视线落在手边的精装书上。
啊啊,真想立刻用双手做出铁锤,朝这个单身女老师的毫无防备后脑杓敲下去。
当然我不会这么做,不过只要有人下达GO指令,我难保不会把责任推给那家伙并付诸实行。
现在的我就是这么烦躁。
为什么我非得看大正时代的小说家的书不可?
为什么我们班非得在校庆开纯文学咖啡厅不可?
纯文学咖啡厅是漫画咖啡厅的纯文学版本。命名者是班导。
真是随便的命名。请你多动点脑筋好吗,这个年过三十的单身教师。
你不够性感,多陪我玩玩。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传出你是「和文字结婚的女人」这种谣言。
甚至有学生说你这种沉稳的气质很好,说你长大后就会变成这样。
你明明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每天都穿毛衣、牛仔裤和运动鞋?
这样太浪费了,「暴殄天物」这个词最适合你。
偶尔穿一下套装如何?稍微把衬衫的领口敞开一点也没关系——就算年纪大了也一样。
「怎么了?你还有其他提议吗?」
就算有,你也会马上驳回。
「……没事。我要回去了。」
我转身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桌子——桌子的集合体。
我之所以和同学把桌子并在一起,是为了准备校庆。
但我们班的小道具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只能看小说。
对我来说,这样跟什么都没做一样。
我的座位上放着大正时代活跃的小说家写的书。
我完全没打算看,所以当然没翻开,就只是桌上的摆设。
我本来就对文学没兴趣,更不可能为了开某某咖啡馆而看。
我把左手撑在桌上,下巴靠在手上,然后叹了一口气。
坐在对面位子上的女同学把原本看着书的视线朝向我。
叶月同学从入学时就有着美丽的容貌,现在又变得比一年级时更漂亮。
「你回来啦。怎么样……看来也不用问了。」
「嗯,亏你特地想出这个点子,结果他们说要开就自己出钱开。」
「自己出钱啊……要我出吗?」
「不不不,这实在——」
这时,我的视野突然一晃。
等太阳穴到头顶的疼痛到达高峰后,我才察觉自己被同学揍了一拳。」
「如果叶月同学要出,我也出!」
「我也出。只是开咖啡馆太没意思了。」
「机会难得,我们买新衣服吧!叶月同学,你就穿吧!」
同一张桌子的男生们粗野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因为我的听觉出了问题,不是因为我和男生们离得太远。
你们这些家伙,每个人都在擅自乱来。被你们这些到了秋天感觉就会有汗臭味的家伙们缠上,叶月同学会很困扰吧。
我看向叶月同学。她低着头,喃喃自语着什么。
「竟敢……揍我…………看我砍了……然后从窗户…………丢……出去……」
哎呀,我听到喀喀喀的声音。
这声音很像美工刀的刀片伸出来的声音。
总觉得叶月同学垂下的浏海底下露出的眼睛,正闪闪发光。就像发现猎物的肉食动物。
叶月同学站了起来。从她右手伸出来的东西,是美工刀的刀片。
反射日光灯的光线显得黯淡的刀片上,有等间隔的斜向切痕,每个菱形都像是
蕴含着杀意——怎么看都像是会招来流血事件的危险状况!
「先割耳朵——」
「叶月同学!」
我扑到桌上,抓住叶月同学的右手。
「好痛!」
距离太远了。我连同叶月同学的手一起抓住了美工刀的刀刃。
但这样就好。比起让同班同学的生命灯火熄灭,我割破手的皮要好得多。
「奇、奇怪?你为什么抓住我的手?」
压迫皮肤的杀气散去,叶月同学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明亮的色彩。
「噢,其实是因为有蚊子停在手上,忍不住就……你看,有血。」
我把沾到血的手背拿给叶月同学看,因为手掌实在不是能给人看的状态。
「咦……等等,你没事吗?」
「没事没事,洗一下就没问题了。」
「是吗?那就好……谢谢你。」
「哪里哪里。倒是饰品这件事就别提了,我不能因为自己高兴就让大家付钱。」
「咦~~……」
叶月同学仍一脸沮丧,往上瞟着我。
由叶月同学来做,有着可怕的破坏力。实在不觉得她直到刚刚都还染上了攻击色彩。
「啊~~……而且明年还有机会,到时候我也可以。」
「知道了。可是,你想做就告诉我哦,随时都可以哦。」
「我会记得。」
我离开教室,直接前往厕所。我转开水龙头,张开握紧的手。
从伤口渗出的鲜红血液,染红了我握拳的手掌。
仔细一看,无名指和小指的关节处有轻微的割伤。
我稍微动了动手指。嗯嗯嗯,果然连伤口都裂开了。
「看来还是去保健室比较好。」
也对。反正就算回教室,也只有看不想看的书,或是睡觉这两个选项。
现在去保健室治疗,顺便跷课,应该也无妨吧。
我用沾湿的手帕擦掉血,按着伤口前往保健室。
我所属的二年D班,位于三层校舍的二楼深处。
从D班前往保健室时,无论如何都会经过其他教室。
校舍的各个角落,都贴满了文化祭前一周的海报。
合唱、话剧、鬼屋、咖啡厅、果汁贩卖、电影上映等等。
因为是手工制作的海报,让人感受到学生们的热情。
我们二年D班的海报不是学生,而是书法五段的班导制作的。
因为班导坚持要自己做。
结果,我们完成了一张海报,上面大大地写着「纯文学咖啡厅」几个字,还小字注明「地点:校舍二楼后方」。
然而,这已经不是海报了。这是书法老师写的书法范本。
上面写的文字不是写在图画纸上,而是用薄薄的和纸。字迹非常漂亮。
做到这种程度,就某种意义来说,感觉气势很旺。
说不定班导也打算以自己的方式享受文化祭。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校方能多注意一下学生的感受。
说到底,二年D班原本就没有打算开纯文学咖啡厅。
事情发生在距今两周前,那天放学后的班会时间。
当时,热烈讨论到最后,决定要推出的节目就只有「角色扮演咖啡厅」和「话剧」。
我倒是觉得哪一种都无所谓。因为不管要开角色扮演咖啡厅还是演话剧,服装、装饰品、摆设品等等,都可以尽情制作。
我们班上有叶月同学在,不管做什么,肯定都会座无虚席。
因为迟迟无法决定要办什么,所以演变成要用投票来决定。
当时班导走进教室说:
『二年D班决定要办纯文学咖啡馆,也已经告知执行委员了。
各位同学,会长会议辛苦了。今天可以回家了。』
当时那阵嘘声可说是惊天动地。
可是,班导一句「已经受理」就踢掉了所有学生要她收回成命的声浪。
霸道也该有个限度。那个老女人是不是以为只要长得漂亮,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她明明就比十几岁的叶月学姐多出一轮的年纪,却敢这样搞。
多亏她,班上同学的干劲都被削弱,这两周来,D班始终笼罩着低气压。
这应该算是职权骚扰吧?总觉得如果直接找校长或家长会会长申诉,应该会赢。
可是,干劲计量表已经归零的同学们已经连跟班导争执的意愿都没有。
反正反抗也没用,既然这样,至少就来欣赏叶月学姐穿和服当女服务生的模样吧……这样的想法……
最近大家的心似乎都勉强被拉回了校庆。
不过,叶月同学穿和服的模样,我也很期待就是了。
当天应该要允许拍照才对。只不过,拍一次就要收100圆。
比起摊位卖的茶和点心,这应该会比较赚钱。
对了,说到叶月同学。
「记得她说过喜欢我吧……」
叶月同学和妹妹在我家大打出手的那一天,我和她交换了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信箱。
当天晚上,叶月同学立刻就打了电话来。
这令人又喜又羞的第一次通话,因为叶月同学格外结巴又吃螺丝,就在莫名其妙的情形下结束。
看来叶月同学似乎不擅长透过电话交谈。
之后,我和叶月同学的互动就改用电子邮件。
虽然她没有寄来催促我答复告白的信,但寄来了很多其他信件。
从早上的问候开始,到今天天气和星座占卜的结果都会告诉我。
自从开始和叶月同学用电子邮件互动,我就相当雀跃。
最近我这副模样,被弟弟说:「感觉放着不管,哥哥就会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跌倒。」
不是差点跌倒,而是真的跌倒。最近我的行动就是这么笨手笨脚。
一不小心就会撞上电线杆,上楼梯也会踩空。
我居然因为心仪女生的一封简讯就变得这么窝囊。
我真的是窝囊到让人想叹气。我还没有勇气对叶月同学表白。
一旦表白,她肯定会答应吧。可是,即使知道会这样,我还是办不到。
叶月同学一定在等我表白。
她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