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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母寻情录(又名:七种淫具)】(10)
作者:嘘别出声
10
屠不坚伸手,劲气化入指尖的血珠,将这鲜红的液滴凝为血珀,变得比上好的精钢还要坚硬。想到自己将在女孩儿面前夺取她父亲的性命,将这个正在他脚边喘息的、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的人,像掸落一粒灰似的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他不由得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那僵硬来得极轻极细,像一根在微风中被吹动的蛛网,在边缘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张网的纹路便在一瞬间都绷紧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心轻轻一拽。他感到即将吐劲的指尖劲气为之一滞,指尖微凉,那股冰冷宛如若有似无的麻木,瞬间放大,从食指指尖蔓延至整个手掌,接着又攀上手臂,如朔风乍起的初冬湖面一般迅速结冰,往腕骨、往小臂、往肘关节蔓延开来,麻木与冰冷沿着他皮肤底下那些正在流转的、温暖的血脉,无声地、不可逆转地往上爬。
屠不坚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瞬间便已明白自己正置身危机之中,可那冰冷的感觉蔓延得太过迅速,快得都不等他眨眨眼,他的整个身子就像被一道闪电、一股寒流击穿了,从指尖到脚心,从肩头到膝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脉、每一条正在流动的旧血脉,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力道定住了,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注入石膏的模具,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的活动空间,直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嘿嘿嘿——"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一种小朋友恶作剧后,憋着笑等对方发现时才会有的亮晶晶的得意。
"老色鬼,"那声音清脆响亮,宛如塔下风吹动的铜铃,"小爷的蛊毒舒服么?"
屠不坚猛地偏过头去——或者说,他想偏过头去。可他发现自己的脖颈也已经被那股不断蔓延的麻木困住了,转动的角度只有不到半寸,他只能把自己的目光从正前方那截碎石地面上,挪到视野边缘那道正在从暗红色光线里慢慢浮出来的、瘦小的影子。他看见"邱意如"正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似的,从他的臂弯里滑了出去。那只方才还被他揽住的、纤细的腰身此刻正灵巧地一扭,像一枚被松开的旧弹簧,不费什么力气地便从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紧的手掌中脱了出来,退了两步,然后站定了。
只见少女抬手往脸上一抹,那动作又利落又熟练,接着,她那张方才还带着怯弱和泪痕的、清秀的少女面孔,便像一层柔软的窗纸似的,被她整张揭了去,露出底下那张瘦削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苍白底色的面孔。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大大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张翘起的嘴角、满是调皮的小脸,正仰看着他,像在看一尊将要被推倒的破泥像。
"你,你,你是谁?"屠不坚咬着牙问道,那声音像是从锈死了的铁匣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微弱、嘶哑,还带着一股子“咯吱咯吱”的摩擦感,仿佛随时都可能断掉。他那张枣红色的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窘迫与紧张,以及他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光泽——恐惧。那恐惧正从他眼底往他颧骨上漫,把他那张常年只有冷意和玩味的脸上,画上了一道他从未允许自己显现过的裂痕。
少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正在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被那层正在扩大的恐惧撑得扭曲的脸。他脸上的笑意却像一把折扇一样,一点点的收拢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张和他年纪迥然不同的平静淡然的脸。
"哼,你凭什么啊?"小笋子的声音不似刚刚的轻佻,可听在屠不坚耳中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因为他记得,这句话的语气和强调和他刚刚送给邱元的那句一模一样,是那种我完全没把你放在眼中的轻蔑!他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会听到一个名号、听到什么来龙去脉的准备,可那句话就像一只飞速旋转的回旋镖,不偏不倚地钉进了他没有防备的嘴里。他的眼睛不可控制地睁大,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愤怒盖过了恐惧。
少年吸吸鼻子,左右巡视了一番。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扇正横在碎石和枯叶之间的厚厚的棺材盖上。他慢慢悠悠地走过去,伸出那只细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扣住了盖板的边缘。那盖板长约六尺有余,厚有两寸。少年的身量本就不高,站在旁边,更显得那盖板大得惊人。可他一抬手,那沉重的棺盖就像一只纸糊的风筝一样被举了起来。
他偏过头来,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在林间闪烁着调皮又天真的光芒。
“我看这大小——"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手中那块厚重木板的平衡,那又厚又重的棺盖在他头顶上方轻轻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边缘正对着屠不坚那张扭曲的暗红色面孔,"你用正好!"
他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杨木棺材盖板便带着一股子破风之声,像一扇猛甩过去的沉重铁门一样,狠狠地砸向了屠不坚。
只听得"嘭"地一声巨响,带着木料和肉身碰撞时的、带着回声的粗重,又沉又闷,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终南山峦之间回荡了一下,惊起几只正在远处树梢上歇脚的灰羽山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很快便消失在那片已经重新变回淡青色的天际。屠不坚那具高大的、裹着暗红色血袍的躯体被那一下重击轰得整个人像一枚燃烧的炮弹,先是窜到半空,然后整个人以流星般的速度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弧线,在空中不停地翻滚着飞出去四五丈远,老脸向下摔在地上!只听得"扑通"一声,山道旁林间那一片潮湿的黑土里,眨眼间便被砸出来一个一尺来深的大坑。那些被他的冲击力带起来的碎石和旧枯叶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阵灰色的尘雨。
“走好吧您!”小笋子大叫着,随手掷出棺材板。棺材板悠悠旋转着,最后“啪”一声稳稳盖在了屠不坚身上,和那刚砸出来的黑土坑一起,恰如一具腐烂的黑棺。
邱元此刻才终于扶着那柄横在膝前的鹤羽刀,慢慢地站起了身。他的膝盖还在微微发着颤,方才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那一下跪得太重,碎石硌得他膝盖皮肉发紫,可他还是咬着牙站直了,像根被慢慢扶正的旌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那些被方才的无力震散了的骨架重新拼回原位。
他咬着牙抬手向着小笋子抱了抱拳,郑重自然又带着一份敬意。他的声音也丢去了这些年来不得不换上的讨好和圆滑,带着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从容,无力但欣喜地说道:"多谢。"他说着,把手中的鹤羽刀又握紧了些,银白色的刀刃在天光中微微颤抖,像一条即将出击的毒蛇!
他深吸一口气,提刀便要冲过去,想把那颗正埋在土里的、暗红色的头颅从颈项上彻底分离开来。可他的步子还没迈开,便被一只瘦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横拦住了。
"舅舅,慢着。"小笋子平稳而笃定。他的手拦在邱元的肘弯处,那力道不大,却像高台之上的栏杆一旦出现便止住了来人前进的步伐,也让邱元那正要往前冲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邱元愣了一瞬,目光落在少年那张苍白稚嫩的脸上。他仔细想了想——这少年是小师妹的义子,自然也可称自己一声舅舅。可他和师妹到底是什么关系,邱元这个老江湖怎会不知。他们江湖儿女不如读书人那般讲究名节伦理,其实他倒也不甚反对小师妹与这半大小子在一起。可他……他转念一想,少年还给自己的妻子解过毒。那解毒的方式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全貌,可那几夜传出来的声响已经足够让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这么算来,辈分就真的没法排了。
他摇了摇头,把脑袋里那些不停往外冒的、纠缠不清的念头甩开,目光重新落回少年那张平静的脸上:"恩公,"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这老妖怪作恶多端,若对这种穷凶极恶之人万不可留有半点仁慈啊!"
小笋子微微摇了摇头,抬头看着邱元,那双亮晶晶的、大大的眼睛里带着一分笑意和九分耐心,轻轻解释道:"舅舅,你误会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推开的窗,把晨光一点一点地放进来。"那老家伙刚刚沾了我身上的蛊毒,除了我,谁人靠近都要被感染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更清楚些,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你不知道,我这蛊毒厉害非常。寻常人就是沾上半点,便会顷刻间化为一摊脓水。"
邱元一听,吓得连忙倒退几步,面上涨得通红和小笋子拉开了一丈来远。
“哈哈哈哈,舅舅莫要害怕!我身上的蛊毒此刻已经转移到了那屠老怪身上。小侄现在可干净得紧哩!”小笋子说着踏前一步,不等邱元反应过来,便已如鬼魅般来到了他身边,顽皮地笑着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笋子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颗还埋在土里、正在微微发着颤的暗红色脑袋,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邱元那张正在微微变色、满是关切和担忧的脸上。
"这屠不坚不愧是圣教出身——"他的声音沉了一线,脸上那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也消失了,反而带着一丝对对手的钦佩,"如此大量的蛊毒,也只能限制住他的行动,不能立即要了他的狗命。"他伸出手来,那只瘦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摊开着,掌心朝上,像一枚正在等待什么的托盘。"舅舅,把鹤羽刀给我吧。我来砍下他的狗头给您撒气。"
邱元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把宗门神兵鹤羽刀递给少年。
小笋子握住宝刀,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想,这鹤羽刀果然有些门道,看着细长纤薄,可份量却是普通横刀的两倍以上,不愧是柄宝刀!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感受着那截铜制的刀柄妥帖地卡在他掌心和指节之间的缝隙里,然后轻轻一挥,任刀刃在他手腕上方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极细的、带着破风声的弧线。
少年握着刀,一步一步地朝着屠不坚走去。靠近时,他的鼻尖先嗅到了一股气味。那气味从他还在几丈之外时便已隐隐嗅到,此刻近了,那股气息便像一条从地面渗出来的暗流,带着铁锈和泥土混成的腥气,一点点的扩散开来。
小笋子顿时心生警兆,他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棺材盖周围的泥土上——那里有一大片正在往外渗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棺材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汩汩地往外冒,像是打碎了深埋在地里的酒坛,又像是掘到了一口小泉眼,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漫过山间的黑土,渗过那些干枯的落叶和细碎的石子,迅速地将林间小道上浸成了一片可怖的棕红色。
少年那黑亮深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握紧手中的鹤羽刀,把那柄刀微微提起来一些,让刀尖指向前方。这种诡异的危险感觉并没有将他吓退,反而让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兴奋的微笑!
他加快了脚步,靴尖踩着那片正在变湿的旧土,在那层暗红色的湿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抬起脚来,用靴尖轻轻一挑,将那扇沉重的棺材板踢开。盖板在碎石上翻了一个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露出底下——那下面哪里还有什么屠不坚的影子,只剩一大摊被腥臭鲜血染红的泥土!
小笋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他的脚尖已经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地面正在往下陷,坚实的地面瞬间变成了不停下陷的流沙地!
他正要提气跃开,可他刚把自己从地面往上拔了一线,便觉得自己的脚踝被两只又硬又冷的东西从下面扣住了!那双手又大又粗,指节凸起,像两截正在从棺材里探出来的、带着泥浆和铁锈气息的老树根死死地卡在他那截细瘦的脚踝上!最可怕的是,一股巨力从那双大手上袭来,不但像铁环一样死死箍住自己的脚踝,更沿着他的皮肤往上收紧,仿佛化为一把无形的巨钳要把他的骨头连同皮肉一起碾成碎片!
小笋子那瘦小的身形雀鸟般跃起,没来得及起飞,就戛然而止被那股从地下涌上来的巨力猛地拽住。地面瞬间爆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泥土碎石中窜出来,将他狠狠地掼向道旁的巨石。
这变故来得忒快,等丈外的邱元反应过来已然来不及施救了!他只能目眦欲裂,眼瞅着那个瘦小的孩子即将惨死在自己眼前!
可就在小笋子的身形即将撞上那块巨石的那一瞬,那个瘦小的身影倏地一缩,宛如一截弹簧在巨力下被整体压缩成更小的一段儿!他整个人更是趁着这连眨眼都来不及的瞬间从那双要命的大手中脱出,像一条泥鳅滑溜地逃出掌控,化作一道残影窜到一旁。
“嘿!老怪物,你怎么解开我的百脉封礓?”少年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轻巧地落在一丈开外的一块较为平坦的土面上,靴尖踩实了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握紧手中的鹤羽刀,站定身姿,看向那个正从泥土中破出来的身影。
“哼!”屠不坚怒哼一声,缓缓转身过去,暗红色的腥血混合着黑黄相见的泥土正从他的头发和衣袍间往下淌,顺着他那件血袍的褶皱滴在脚下的黑土上。他那张粗粝的、带着暗红色底色的面孔上沾满了黑土和黄沙,那些泥土嵌在他皱纹的缝隙里,与他皮肤底下正在泛出的暗红色光芒混在一起。他的一只眼睛半睁着,那只眼睛里的眼白已经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一枚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浸透了的旧玻璃珠子;另一只眼睛则完全被血污糊住了,黑红的干涸结块覆盖着眼睑与颧骨。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具刚从坟里被挖出来的未来得及腐烂就尸变了的僵尸!
"小子找死!"屠不坚叫道。他双臂猛地一振,那些附着在他衣袍表面的泥土沙石便向四周飞溅开来,露出底下正在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皮肤。那层暗红色的光透过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袍,在他那具高大而粗糙的躯体表面缓缓流动着,仿佛是一股从九幽深渊涌上来的岩浆,正沿着他每一条粗壮的筋脉和凸起的肌肉轮廓缓缓爬行。
这正是他血掌门的独门秘术,也是他称霸江湖的秘技——播血神功!这门功法以自身精血为燃料,将血液中蕴含的气血精华通过特殊的经脉流转方式强行催发。催动此功时,施术者的精血会在体内高速燃烧,不仅能在短时间内将自身功力提升至远超平日的水准,更能将燃烧后的精血化作离体存在、受其意念操控的暗红血雾。那些血雾在凝聚到足够浓度后便如精钢铸就的细刃,虽无形却有质,斩、刺、卷、缠皆随心意而动,非寻常兵刃能挡,也非寻常轻功能避。
屠不坚刚刚便是以这种奇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体内受蛊毒侵扰的毒血全部逼出体外,恢复行动力后便在钻到地下准备反击,只是他没想到刚刚自己势在必得的偷袭竟没有得逞!这播血神功代价极高——每催动一刻,便是在燃烧施术者自身的寿命与根基,屠不坚方才已被那蛊毒耗损了不少气血,此刻再次强行催动播血大法,实则已是孤注一掷的手段了。
只见浑身赤红的高大老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沉又长,像一具被压缩到极限的旧风箱,正在把身周那层稀薄的空气连同自己体内那些不停翻涌的暗红色东西一起吞进丹田之中。然后他把那口气猛地吐了出来,随着那口气的吐出,一股暗红色的、像燃烧的炭火似的雾气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漫。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在他身周凝聚、翻涌,起初是淡淡的烟状,随后便像得到了什么指令似的,开始在他身边聚集、翻滚、旋转,变得越来越浓密,从暗红色渐渐变成了近乎发黑的深红。那些雾气在半空中交织、聚拢,像无数条被揉碎的红绸丝线,散而又聚,聚而又散,宛如一团中毒发黑的日头!然后那些暗红色的雾气猛地一扩,化作一只巨大怪手,将那个瘦小的身影连同他周围丈余的空间一并笼罩了进去。
远处的邱元还是第一次看见屠不坚使出这压箱底的绝招。他这才明白当年自己被他打败折辱时,这老妖怪竟未尽全力,他也是第一次对自己与真正高手之间的差距有了清楚的认识。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咬着牙,攥紧拳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担心地望向小笋子。
暗红迷雾之中,细如牛毛的血箭,层层叠叠地朝尹竹罩下来。那血雾带着一股灼热的腥气,所过之处都被蚀出一层焦黑的细孔,像被滚油泼过一般。血雾翻涌时发出细碎的嘶嘶声,仿佛千万条细蛇正在雾中吐信,齐齐扑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可那个瘦小的身影并没有退。他左脚微微前迈,脚尖点地,脚跟微虚,那一步落得极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碎石泥地,而是一方被仔细丈量过的祭坛台阶。小笋子的右手握着鹤羽刀,刀尖朝上,刀脊贴着右臂内侧,那姿势不像是要挥刀迎敌,倒像是正在擎着一柄礼器。左手虚虚拢在胸前,五指微曲,指节舒展,仿佛掌心里正握着一管无形的龠。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血雾的嘶鸣,落在屠不坚耳朵里。
少年的步子动了起来。那步法极慢,慢得像一潭被风拂过的静水,涟漪刚起便散了。他先向左移了三步,每一步都踏得端端正正,脚尖先落,脚跟随后,落地时膝关节微微内扣,踝骨外撑,整个身子沉下去又浮起来,如同一株被风压弯了又弹回原处的老松。血雾从左侧扑来,他刚好移了三步,那雾便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卷了过去,擦着他的衣角,没有碰到他一根头发。接着他向右移了两步,那两步走得极匀,步幅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似的。血雾从右侧涌来时,他刚好走完第二步,雾的边缘贴着他的肋侧滑过去,只将他衣袍的下摆掀了一下。
屠不坚皱起了眉。他双掌一合,那血雾猛地收拢,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心挤压。小笋子的身形在雾中一矮,左脚斜跨半步,右脚从身后绕过来,脚尖点在左膝窝的外侧,整个人转了小半圈。那转身的动作不紧不慢,衣摆随着身形的转动微微飘起,仿佛正在跳一段雅乐舞中的“退步转身”之式。血雾从他身侧交错扑过,两道雾流在他面前撞在一处,激出一声闷响,却连他的衣袖都没有沾上。他口中念得更快了些,那些字句抑扬顿挫,像是经典里的句子,又像是一段古老的祭词。
屠不坚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比眼前这少年功力深厚、武艺高强的好手,他见过不知多少。可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他全力一击的血箭,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他身体的最后一寸、一分、一毫、一厘间堪堪避过,无论如何就是打不中他!更可气的是那孩子闪避时的从容与镇定,若是旁人看到一定觉得自己与他是在排练一场早已演过无数遍的戏码!可只有屠不坚自己明白,他才是那个被牵了线、注定碰不到对手的笨拙戏子!
小笋子又是一步斜行。那一步走的是“斜趋”的步子,脚尖朝前,脚跟外撇,膝盖微曲,整个身形如同一枚被风吹斜的树叶,轻飘飘地贴着血雾的边沿滑了过去。血雾在他身后合拢,他却已经站在了另一侧的空地上,鹤羽刀的刀尖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右臂内侧,那柄银白色的刀刃被血雾映得泛起一层暗红的光,却始终没有挥出去。他口中念着的字句忽然拔高了一线,那声音清亮而沉稳,如同一口被敲响的铜钟,余韵在血雾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屠不坚的脑海中不知为何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畜生,你欺师灭祖,圣教里早晚会有人来替我清理门户,除掉你这等败类的!”
屠不坚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猛然忆起,那是他第二任恩师的声音。那个老人死在他手上的最后一个瞬间,嘴里吐出来的就是这一句话。他记得老人当时已经中了他的暗算,浑身是血地靠在墙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角却带着一抹冷笑,那笑容不像是将死之人的悲愤,倒像是看着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正在应验时的了然。他当时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可此刻——二十多年后的此刻——那个老人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重新响了起来,一字不差,连那语调中带着的、像刀背刮过骨头似的冷意都一模一样。
屠不坚的手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可小笋子看见了。他的步子没有停,左手虚拢在胸前,右手依旧擎着鹤羽刀,身形一转,又避开了一道从斜下方窜上来的血箭。那血箭贴着他的腰侧掠过去,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开,溅起一片暗红色的碎雾。他的目光在屠不坚那张微微发僵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去,口中念着的祭词依旧没有停,那些古老的字句从他的唇间一个一个地滑出来,像是正在替即将发生的什么事情做上一道注脚。
邱元站在远处,一颗心始终提在嗓子眼儿里。他的目光追着那道在血雾中游走的瘦小身影,每一次看到那暗红色的雾流即将吞没尹竹时,他的喉咙便猛地一紧,胃里一阵翻涌,有几次几乎要吐出来。
可真正紧张的却是屠不坚!老人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白。他耳边那句诅咒的话像是被反复演奏的旧曲,一遍又一遍地响着,越响越清晰。又像是恩师临死前的那声冷笑,二十年前他似乎就预料到了这一天,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混蛋!怎会如此!一切不该是这样的啊!”屠不坚久攻不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不住地下降,那些方才还翻涌得肆意妄为的暗红色雾气,此刻已经比方才淡了一分,边缘处那些正在翻卷的雾带也不如方才那般凝实了。他的丹田处传来一阵微微的、像旧伤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扯动时的隐痛,那是播血神功即将反噬他根基的征兆。这时,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落入圈套非是从自己搂住邱意如开始的,而是从昨夜,从他那封昨日夜间送到他案头上的密报起始的!
密报上说,余家那小子在老宅附近露了面,似乎是那敛翎鹤娘见这几日自己这边按兵不动,以为危机已经解除,正打算悄悄缩回去,重拾她那两亩三分地的安稳日子。
他当时接到消息,心中甭提有多高兴了!自从三年前在那人口中得知圣教秘宝的使用之法,他十余年来未曾进步的功力便因此突飞猛进的提升!而作为炉鼎,助他提升最快的便是神鹤门的女子。一个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神鹤门二师姐罗冰便让他在欢愉之际提高了足足一成功力,若是拿下那艳名天下的敛翎鹤娘?!据邱元交代,他这位小师妹内功精湛,在神鹤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若能将她采补,不知自己的神功将会有何等的突破!
那娘们儿他神功未成之时便见过一面,瘦肩宽胯,高挑丰满,性子又冷,正是他最喜欢调教的那一类女人。他不止一次想象过,把高大白皙的敛翎鹤娘按在地上、泥里,把她的白纱衣一件一件剥下来,然后把阳具刺进她的体内,将她积攒了几十年的功力一点点从阴精里汲取出来!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微微蜷了一下。可他又想起了罗冰。那个被自己采补了快一年的女人,那个自己被邱元那窝囊废带回去的女人——她明明已经快被他玩废了,身子里的真元已经被他掏得快要见底了,可她那对奶子还是在被他种下的圣教秘宝撑着,一直鼓胀着、饱满着,在他掌心里弹跳着,散发着一股子被灵药滋养过度的、熟透了的甜腥气。他越想越气,昨天夜里翻来覆去地没有睡好,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下眼。
今天一早,听人来报,说邱家那口薄皮棺材正吹吹打打地往城外抬。他当时差点笑出声来——那娘们儿终究还是死了。可便是死了,她也绝对逃不了他的掌心,因为她体内还有自己种下的圣教秘宝呢。他又想起罗冰那对奶子——那对他在她身上揉搓了快一年的、饱满得像两只灌满了蜜的皮囊的乳房。她本就是个丰腴的女人,再加上修为不浅,被他种下秘宝之后那对奶子更是膨胀得快要撑破皮肤,可那手感却愈发地好了,带着一种被灵药浸泡了太久的、又弹又韧的奇特触感,像两枚被灌了热水的皮球,既温润又有十足的弹性,也是为数不多被他种下圣教秘宝后能挺过那么久的女人。
他想到再过不久就可以在那对不再鲜活的奶子里取出秘宝,再种进下一具新鲜的躯壳里——比如那个敛翎鹤娘、比如邱元那个出落得愈发动人的闺女……
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了了!邱元这个窝囊废,当初是他亲自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他的床上来的,如今又把她带走了,带走了不说,还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偷偷弄一口棺材想把她运出城去?!
他想好了,他就要当着邱元的面,在他罗冰的棺木前,把他们最爱的女儿按住。他要亲眼看着邱元那张窝囊的脸从青变紫,然后变成一种从骨子里被掏空了的、没有任何表情的惨白。他还要让邱元看着,自己是如何从罗冰那对已经冰凉了的奶子里,把那秘宝取出来——然后当着邱元的面,再种进他闺女那对还没完全长开的、还带着少女青涩弧度的乳房里去,让那秘宝在新鲜的躯壳里重新生根、重新发芽、重新把那具年轻的身体变成一尊新的炼药炉。
屠不坚越想越得意,心里那团正在烧着的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往外烤化了。欲火中烧的他一面派走了所有铁甲血骑去活捉曾黎,一面悄悄缀上了邱元送葬的队伍……
可如今他的美梦几乎全破碎了!那个正在暗红色雾气中辗转腾挪的瘦小身影,那个该死的小畜生,正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他的血影之间滑来滑去,他每一次合拢的雾网都会在即将触及他衣角的那一瞬被一道看不清的微光缝隙错开。那瘦小的身影从那道缝隙里滑出去,用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某种令他说不清是恼火还是不安的光泽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玩具。他全力施为,竟然还拿不下这个半大不小的孩童!
屠不坚的脸色正在那层暗红色的光底下一点一点地变得深沉,那些正在他皮肤表面流动的暗红色光芒正在变得不稳定,像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水面上不停跳动的碎光。他明白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可能会在把这个小畜生解决之前,先被自己的功法反噬成一具干瘪的空壳。
"哇呀呀啊——"屠不坚发出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从他嗓子眼儿里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怪叫,那声音粗哑而暴烈,如同落入陷坑的凶兽最后的嘶吼,尾音又尖又长,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终南山峦之间回荡着,惊起大片大片的飞鸟,一时间整个山林都嗡嗡嗡的低鸣了起来。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任那股铁锈味在他口腔里猛地漫开,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淌,像一股被点燃的油线,又像一根点燃的引线,沿着他的食道一路烧进他的丹田。他将体内最后一股潜力从那些快要干涸的经脉里抽出来,沿着他那些正在发烫的经脉往上涌,涌入他张开的毛孔,然后猛地向外爆发出来。
“不好!大家快——”血雾中躲闪颂念的小笋子大叫提醒,却已然来不及了!
只见屠不坚浑身上下像一只冷不丁掉进针堆里的水囊,须臾之间那些正在泛着暗红色光芒的毛孔里便激射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血箭——那些血箭又密又急,像一片正在被风猛然吹散的暗红色针雨,从他身体的每一寸表面同时向外迸射,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射去。发出一阵密集的"嗤嗤"声。只一瞬间,屠不坚脚下方圆三丈之内,地面上被那些血箭射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窟窿,那些窟窿有的深及寸许,有的浅如指甲盖,边缘都是那种被高温灼烧过的、微微卷曲的痕迹。
几位还没来得及跑远的送葬人员,正沿着那条窄窄的山道拼命往树丛里钻——他们本已在屠不坚破土而出时,就被吓得四散而逃了。可此时那些细如发丝的血箭还是穿透了他们的衣袍和皮肉,像一枚枚烧红了的铁针,射进他们的后背、肩头和小腿,穿出时带出一线暗红色的、正在冒着细细热气的血雾。他们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掐住了喉咙,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邱元在屠不坚发出那声怪叫的瞬间已经察觉到了不妙。他趁着他俩缠斗时一直在调整内息,那些方才被震散了的功力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他的经脉里,虽然还远不及巅峰时的两成,却已经足够让他做出反应了。当他看见那些细如发丝的暗红色血线正在从屠不坚的身体表面迸射出来时,他一个跟头便滚到棺材前,拼尽全力使出一招“鹤啸九天”用全身仅剩的所有真气换来一声长啸将射到身前的劲力减弱的大量血箭震散!可饶是如此仍有几根血箭刺破声浪,刺破他的衣衫,烫的他浑身生疼,但此刻邱元也顾不了许多了。
“呼,呼,呼!小杂种,还不死——”屠不坚喘着粗气,狞笑道,可是血雾散去后的眼前却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景象。
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的低矮枝桠上,双手抱着手臂,像一只在枝头歇脚的、还没完全长开的小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从上往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那张略显苍白的稚气面孔上毫发未伤,连身上那件孝服也没有被血箭擦破哪怕一道细小的口子。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一抹孩童般调皮的微笑,像只刚刚被点亮的小小烛火,在树荫中发出干净温暖的光。
“怎,怎,怎会……”屠不坚微微抬头,他的嘴唇正在微微地抖着,喉咙深处像有什么正在滚动的声响,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那些他方才设计好的、即将上演的戏码,那些他已经快要舔到嘴唇边缘的滋味,都被那双正从高处望着他的、带着调皮笑意的大眼睛,一下子,全部打翻了。
"你……你……你……"他的声音从那层正在变薄的暗红色光晕后面透出来,像一枚正在被砂纸打磨的锈铁片,边缘还带着细碎的毛刺,正在一下一下地刮着他自己的喉咙,"你到底是人是鬼?!"
小笋子站在那根老槐树的低矮枝桠上,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回答他。他只抬起右手,那根细瘦的、带着薄茧的食指,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遥遥指向了屠不坚的眉心。那根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的末端正对着老人额头中央那道被常年皱眉压出的、深深竖纹的位置。
"你——"屠不坚张开嘴,那个没来得及吐出的脏字已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正要带着一股子又急又燥的力道往外冲——可他的舌尖刚刚触到上颚,他便感觉到了。他的周身上下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色血气,忽然像一条正在被猛然关上了闸门的旧水渠,正在从流动的状态变成停滞的状态。他方才还在剧烈起伏的胸膛猛地就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像是失去顶梁柱的房子瞬间就塌了下去。只一瞬间他便感觉不到了,不单单是经脉里血气的流动,还有四肢手脚,自己的一切一切,仿佛都不见了!
这次与方才那种蛊毒不同。他方才被那少年暗算的那一次,他能感到自己的血脉中有某种异物在凝结,可这一次,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像是骤然坠入了无尽黑暗的梦境之中,失去了一切真实的触感,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娘——"小笋子清亮的声音从那老槐树的枝桠上传下来。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望着屠不坚的方向,那只伸出的食指还稳稳地指着老人的眉心,像是被一枚看不见的钉子钉在了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可以动手啦!"那声"啦"字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正在往上翘的尾音,将林间这生死存亡的紧张气氛打破。
他话音刚落,那口横在地面上的薄皮棺材里,便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一个人。她的面容从棺沿上方露出来时,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张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被那具棺木封闭了整整一夜的脸正一点一点地恢复它原本的温润和通透。
"小笋子——"她略带担心地问道,"你可平安?"
坐在枝桠上的少年听了,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也翘了一下,带着幸福的弧度,轻声说道:"没事儿,没事儿!娘,我没事儿的!"他说着笑着,可那只指着屠不坚眉心的手却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娘,这老怪物属实不弱,儿的枯罗织神咒趁他油尽灯枯之时全力施为也只能勉强锁住他的神识,只是这样一来,我也动弹不得——"他顿了顿,双眼紧盯着屠不坚那张已经疼得扭曲变形、正不住地往下淌着冷汗的面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只能劳烦娘您动手了!"
那白衣妇人听了,泛着细碎光泽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像是"这个好办"的、又轻又快的笃定。
"好说好说。"她把手抬起来,在脸上轻轻一抹一层薄薄的蜡质似的伪装从她的面孔上被摘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眉眼间带着冷艳绝伦的面孔。那张面孔,便是屠不坚在密报中念叨了不知多少遍的——敛翎鹤娘曾黎!
她翻身从棺材里跃出来,那件宽大的丧衣被她的动作带起一小截,落在那些被暗红色液体浸透的泥土上,鞋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正在被风吹落的白羽,稳稳地落站在了屠不坚的面前。
"老怪物——"曾黎望着他,秀眉一挑,眼底露出一股锋利的恨意,"你不是一直念着要把我收作禁脔么?"她说着,双手在腰侧轻轻一振,一对银白色的峨眉刺便从她的袖口滑入掌心。
那对短刺在她掌心里微微转了一下,"如今——"她说,声音微微压低了半线,像是在月夜对情人诉说心事一般,弯起了嘴角,"神鹤门敛翎鹤娘曾黎,便来取你的狗命!"她话音未落,手中的碧水峨眉刺已经双双刺向了屠不坚的心口。
却听得"噗"的一声轻响,曾黎眼中并未出现想象中鲜血飞溅的场景。那峨眉刺的尖端正正地刺在了屠不坚胸口的位置,却像刺在一层厚重的铁甲上,只在那泛着暗红色光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个白色的凹痕,却怎么也刺不进去。
曾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的双手又加了一分力道,那对峨眉刺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可那层覆盖在屠不坚皮肤表面的暗红色光晕依旧纹丝不动。她把峨眉刺收回来,微微退了半步,秀眉蹙起,那双剪水双眸飞快地转动着,像是在翻找一枚被搁在抽屉角落里的、很久没有拿出来过的钥匙,却始终得不到半点线索。
"娘——"小笋子的声音从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传下来,"他这传血决的罩门在双膝的血海穴。"
曾黎听了,眼中倏地亮了一下。她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她的双手随即再次抬起来,这一回她没有直接刺过去,而是手腕轻轻一转,让碧水峨眉刺在她掌心里滴溜溜地旋转起来,在她掌心边缘拉出两道细碎的、迅速转动的银白色光圈。然后她猛地矮下身去,手中的那对峨眉刺带着细微的风声和耀眼的银光,不偏不倚地旋转着刺向了他膝盖上方那处微微凸起的穴位。
只听得"噗嗤"一声——那声音不像方才刺在胸口时的闷响,而是一种带着刺破什么充盈的、潮润囊袋的声音。
“咕噜噜,咕噜噜……”一股股暗绿色的脓血从屠不坚双膝上方血海穴的破口中猛地喷涌而出,像两口被同时凿开的老井,那些脓血带着一股子陈旧的、混着铁锈和草药味的、又腥又涩的气息,在他的腿面上蜿蜒着流淌下来,发出一声声细小的"嗒嗒"的声响。那些脓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快,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往外挤压似的,转眼间就从暗绿色渐渐变成墨绿色。屠不坚那具高大的、被暗红色光晕笼罩着的躯体,也随着那些脓血的流出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缩下去,像个慢慢放气的破旧皮囊,那些方才还鼓胀着的肌肉和筋脉正在迅速地干瘪、塌陷、收拢,他的肩膀变窄了,他的手臂变细了,连他的面颊也在往颧骨下面凹陷,那层方才还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成一种干枯的、像被风干了的兽皮似的颜色。
不到片刻,那个方才还如魔神般威猛高大的血掌门魁首,已经缩成了一个枯瘦如柴的小老头,蜷缩在那些被绿色脓血浸透的泥土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那双泛着暗红色光的眼睛慢慢变淡,表面的光泽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那些干枯的、龟裂的底纹。
"你……你……你……"他的声音从那截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那双变得浑浊的眼睛,正努力地聚焦在那个站在枝桠上的、瘦小的身影上,"你,你也是……圣教中人?"
他顿了片刻,像是在从那些碎裂的记忆碎片里拼凑着什么,"都是……同教中人……"他的声音像一条慢慢干涸的溪流,一点一点地变轻,变薄,"你为何……害我……坏我……好事……"
小笋子听了那句话,从树上轻轻跃下。他走到屠不坚身前,嘴角那抹笑意一点一点地收起来,像是一柄折扇把那些方才还浮在表面的、带着调皮意味的弧度,一卷一卷地收进了扇骨之间。他没有回头看屠不坚。他只是把目光落在一旁握着峨眉刺的、站在阳光下的曾黎身上,然后伸出手,用那只细瘦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地牵住了妇人垂在身侧的微微发抖仍有些紧张的柔荑。
"若不是你们这些败类——"他顿了顿,目光从望向曾黎那张他百看不厌的温柔面庞,嘴角又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带着种吐出憋闷在心底的良言的平静的笃定,"圣教百年前也不会一败涂地,被世人污成魔教!"他偏过头来,终于看了屠不坚那具慢慢干枯的、缩成一团的躯体一眼,"小爷我啊,就是来清理门户的!"
半月之后,余家大宅那间内室里,日光从敞开的窗扇里斜斜地透进来,将那些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黄花梨桌椅和墙角那尊铜鎏金的观音像都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院子里那丛被暑热晒蔫了的芭蕉已经重新抽出了几片新叶,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嫩绿,被晨风轻轻拂动着,像一把把绿色的蒲扇。
屋里围坐了不少人,把那间不算宽敞的内室挤得满满当当的。邱元坐在靠窗的那张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那双手上,又不时抬起眼来,望望坐在正中的那个瘦小的身影,然后又移开,落在墙角那一小片被日光晒得泛白的地面上。罗冰坐在他身侧,身子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袖口那层薄薄的布料,指尖在那道细细的褶痕上来回摩挲着。她的面色比半月前好了许多,那些曾经遍布在锁骨和手腕上的旧血痕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印子,像一朵朵褪色的梅花。她的眉眼间也多了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浸润过的润泽,那光泽不亮,却稳,宛如一盏新灯。邱意如坐在母亲另一侧,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衫子,大约是新做的,领口和袖口还带着丝硬挺的折痕。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坐在屋子正中的那个瘦小的身影,那目光里带着股潮气,像是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余无知大咧咧地坐在首席,她的母亲曾黎则坐在他右手边。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衣裳,宽大的衣摆落在椅面上,像一朵被日光晒得微微发软的荷花瓣。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正搭着小笋子从桌下伸过来的那只手的边缘,没有握紧,只是那样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碰着。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檐下那串风铃被风拂动时发出的、细碎的叮当声。邱元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斟酌了很久、把那些字句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掂量过许多遍的郑重:"大恩不言谢——"他微微拱了拱手,又郑重地压低了腰背的弧度,"少侠恩公,不论有何要求——"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便是直接要了邱某人的贱命,邱某也双手奉上!"他说完这句话,便把那双手平平地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在说"你只要开口,我这条命就在这儿"。
可未等小笋子开口,一旁的邱意如却抢了先。她的声音从母亲身侧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急切:"你真要走嘛?"她说完那句话,像是自己也觉得问得太急了,微微抿了一下嘴唇,那两片薄薄的唇瓣被她抿得微微泛白,她的目光却依旧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花瓣,不安定地落在他那截低垂的脖颈上,片刻又移开,接着又落了回来。
小笋子偏过头来,看着邱意如那张微微泛红的、带着期待和不安的小脸,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已经把这件事想了很久、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多考虑的从容。他的目光从邱意如脸上移开,稳稳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然后他开口了。
"舅舅言重了!”小笋子说着站起身来,他抬手一指满脸不虞的余无知,“若不是无知表哥智勇双全引开敌人的精锐部队,小子便是三头六臂也没法得手!所以,无知表哥才是这次行动的首功!”
余无知一听这话,板着的脸立马笑开了花儿,忙挥手说道:“哪里哪里,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无论多么危险,本少爷也是在所不辞!”他这一番“自谦”立刻逗得全场大笑。
小笋子见众人放松了下来,这才轻轻说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圣教子弟。"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足够的时间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然后才继续道,"此番入世,一是要为星月神教正名——清除些打着圣教名号的败类。二嘛——"他声音微微拖长了半拍,像一根缓缓拉长的丝线,正在把那后半句的话头轻轻地带出来,"便是要寻找七件圣教百年前遗失的秘宝。"
余无知一听到"秘宝"二字,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整个人像一只正在被什么味道勾住了鼻子的、正在往前探着脑袋的馋狗:"什么秘宝?"
小笋子听了,微微摇了摇头。他没有回答余无知的问题,而是把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坐在窗边的邱元。他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种慎重又小心的光:"舅舅——"他唤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一点像是在跟长辈说悄悄话时才有的、又轻又软的感觉,"我能不能向你讨件宝贝?"
听闻此言,邱元的心像一枚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不停地在胸腔里左荡右晃。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坐在自己身侧的女儿。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又酸又涩的东西,像是咬了口未熟透的杏子。他知道这孩子本领高,又有手段,连屠不坚那等人物都被他在谈笑之间便废了去,女儿若能跟着他,大概比待在自己身边更安全些。可意如毕竟还那么小,而他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这……
邱元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女儿那截微微绷紧的、正在努力压抑着什么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摊在桌上的手掌,只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又慢又沉,像是在天平上放上一枚贵重的砝码,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闷的回响。
"太好了。"小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盘算许久的事说出口后的轻快。他转向邱元身边,充满期待地问道:"冰姨,你愿意随我去么?"
“啊?!”全场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罗冰更是猛地怔了一下。她方才还在捻着自己袖口那道细细的褶痕,此刻那五根手指都像被什么力道定住了似的,悬在半空中,微微蜷着,像一枚还没来得及合拢的蚌壳。
“冰姨,你愿意随我去么?”少年挪步到她身前又问了一边。
罗冰脸上那种不可思议的神情慢慢退去,她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像一条正在被捞上岸的、正在努力张合的鱼,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带着颤音的气声:"我……我……我……"说着说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红,那红从颧骨开始,沿着两颊往下漫,一直漫到她敞开的领口边缘将她白皙的玉颈全部染成粉红色才缓缓停住。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断然拒绝——她的丈夫邱元就坐在旁边,女儿邱意如还坐在另一侧,自己的身份应该再明白不过了。可她的嘴角却在不受控制地、像一片被春风吹动的新叶似的,微微地、轻轻地、不可遏制地往上翘。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可它就在那里,宛如小小的星火,在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里轻轻地跳动着,怎么也藏不住了。她紧张地望向邱元,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又急又乱的求助,可那求助底下,却藏着一层她自己也没完全意识到的、不断膨胀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期待。
邱元看着罗冰,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她那张正在努力压抑却还是露出了线头的、带着薄薄喜色的脸,又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晨光里的、瘦小的少年。
他轻叹一声,别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在晨风里轻轻摇动的芭蕉新叶上。他的声音从那扇窗的方向传过来,不高,却带着淡淡叹息的尾音:"走吧,走吧——"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仿佛把什么卡在喉咙里的异物吞入了腹中,然后他的声音又轻了几分,"都……都走吧……"
夜深了。余家大宅内室里的灯已经熄了许久,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床榻上的帐子染成一层淡银色的暗光。曾黎躺在那张她睡了多年的大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锦被的边缘被她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痕,又松开,又攥紧。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落在帐顶那道被月光勾出的暗影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明日小笋子便要带着二师姐罗冰离开了。他们要去哪里,她没有问,也不敢问。他并没有向众人袒露与自己的关系,也没有央求她随他一起远走高飞。他只是在临走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不短,像是在跟她说"我会回来的",又像只是恰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便移开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追问,有些东西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突然间有些恨自己,恨自己一回到这偌大的余府里,她又好像从那个绝境中冷静、勇敢、洒脱的江湖侠女变回了这个端庄、克制、与世隔绝的余夫人!
她在大床上辗转反侧,锦被的边缘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男孩的面容——他褪去蜡黄伪装后那张清峻的面孔,他俯身吻她时低垂的眉眼,他眯着眼睛看她时嘴角那丝带着顽皮底色的笑意。她又想起他激烈动情的亲吻,想起他紧紧抱住她时那截瘦瘦的臂弯,想起他隔着衣衫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爱抚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的触感——从她肩胛骨之间那道细细的凹陷开始,顺着她脊柱的走向慢慢地滑下去,在她腰窝处停一瞬,又沿着她臀线那道饱满的弧线滑向她大腿内侧,一点一点地,不紧不慢地,像是在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重新描摹她的轮廓。
她的呼吸也在那些回忆中慢慢地变深,变急,她想念他那傲人的坚挺!想念在那些不知明日生死的日日夜夜里,他那根火热的雄风是如何沿嵌入她身体深处,把她体内的纹理重新排列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形状,又在那层流动的暖意中把她整个人都融化成一片细碎温润的月光的,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被他宠爱、成为他的女人而存在的。
曾黎感觉自己的身子正在那些回忆中慢慢地发烫着,尤其是小腹深处那团翻滚的热浪,沿着她丹田的走势往她的四肢百骸的方向扩散着,把她体内那些已经被他重新排列好的纹理又沿着它们各自的走向一一重新点亮。她不由得夹紧了双腿,指尖不受控制地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按住自己下身发烫的皮肤,试图用那一点点力道压住心底往上翻涌的东西。可下身的空虚却在她指尖按着的位置下方迅速地扩大着,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漾细纹,越是按压,那无法填补的裂口就越发清晰。她的指尖那层薄薄的布料上方微微蜷着,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寝衣往指尖的方向传递着,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催促她做出什么决定。
最终她忍不了了!
曾黎一个翻身从床榻上坐起。她赤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那被夜露浸得微凉的触感从她的脚心沿着她的小腿往上蔓延着,让她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她走到脸盆架前,用铜盆里的凉水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那水沿着她的额角和下颌往下淌,把她的衣领都浸湿了一小片。她被那凉水激得清醒了些,抬起头,望着铜盆里那微微晃动的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她的眼睛在水光中泛着一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眼底慢慢地亮起来,沿着她瞳仁的边缘往四周扩散着,把她整个人都浸成了一种流动的淡银色。她盯着那层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向来洒脱,雷厉风行、敢爱敢恨才是真正的江湖儿女,才是真正的敛翎鹤娘曾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深处慢慢升上来,沿着她喉咙的弧度滑出唇外,在她面前的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气,又散开了。她转身走向衣架,把藏在柜底的,那件她平日里鲜少着用的红纱衣裙取了下来。那衣衫的料子极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像被揉碎了的珍珠那样的光泽。她系好腰间的带子,把袖口的折痕理平,又对着铜盆里那层慢慢恢复平静的水面端详了片刻,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来——"无知吾儿",然后停顿了片刻,又继续往下写。她没有写自己要去哪里,没有写归期,只写了许多日常的叮嘱——天凉要添衣,饭食要按时,别总去后院柴房捉弄那些新孵的雏鸡,要记得给院角那丛芭蕉浇水。她写完了那些话之后又看了一遍,把墨迹吹干,折好,压在书案的镇纸下面。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隔着几重院墙和一层薄薄的晨雾,像是从另一个季节传过来的回响。天边那层暗色正在慢慢地变浅,沿着院墙的边缘往天空中退去,被一层泛白的淡青色慢慢替换着。她背上那只昨夜便已经收拾好的行囊,手指触到那根背带时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掌心感受那层粗布在她指腹上留下的触感是否和她昨夜叠好时一致,然后她跨出了房门。
屋外,晨风从院墙外穿过来,把她那身红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着,像一朵被晨雾滋润下缓缓绽放的牡丹。她倚着门槛,在那片刻的停顿中,仿佛有了一种当年初次离开师门踏足江湖时的那种青涩与希望——那时候的她,也是站在一扇门前,晨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着,她的背上也背着一只行囊,她的前方也是一片她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路。可这一次,这一次会有不同么?!
就在她踌躇之时,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树荫里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娘,您好慢哦!"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曾黎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绽放出幸福的微笑,她循声望去,只见她的小笋子正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他的肩上也背着只小小的行囊,晨光照在他侧脸上,让他原本苍白的俊俏面庞显得温润如玉,他嘴角那惯常的、带着顽皮底色的弧度慢慢地浮上来,像是正在跟她说"我知道你会来的"。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正看着她,月光和晨光正在他眼底交汇着,把他瞳孔里的光泽染成一道流动的细碎光斑,像是在替这纠结了一夜的等待做一个从容的收束。
曾黎向着少年的微笑踏前一步,她张了张嘴,声音却没有立刻出来。她先是低下了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晨光中微微发烫着,她的手指在行囊的背带边缘微微蜷着,指尖隔着那层粗布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拍。然后她的目光看到了少年的手——他那截瘦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峻线条的手臂从树荫里伸出来,那纤细却结实的指尖在晨光中展开,抓住了她那只正在微微颤抖的手,她感觉到他的掌心贴着她那被晨风吹得微凉的皮肤,一股熟悉的温暖从他的指尖传来。
"娘,咱们快走吧!别让冰姨等急了。"少年笑着说道,那结实的小手却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
曾黎的嘴角随着男孩儿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放下一切的释然——她不再紧张,也不再害怕。她知道自己不用问要去哪里,因为她知道自己今后不管发生什么,少年的身边都是她永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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