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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淫妻] 【我是一个房东】(112-120)作者:尿尿呲大哥【字数:27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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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0: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是一个房东】(112-120)
作者:尿尿呲大哥

第一百一十二章 带一句话

礼拜一上午,韩蕾上楼来敲我的门。
她今天没穿运动服,是那条深色长裤和薄毛衣,胳膊上搭着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个塑料文件袋的边。
「昨天我去给她答复了。」她说。
「进来说。」
「不进了。」她说,「三句话就走。」
她把文件袋抽出来,抽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楼道两头。
「第一句,我答应搬。」她说,「钱先到,我再动东西。他们按合同赔一个月房钱,三千三,加上我押的两个月六千六,一共九千九,一次打到我卡上。」
「第二句呢。」
「给我三十天。」她说,「今天是十五号,下个月十五号以前我交房。钥匙当面交,水电抄表,一样一样来。」
「第三句。」
「东头那家鞋店,我昨天下午交了定金。」她说,「两千九一个月,比这间便宜四百。地方比这儿小,门脸也不如这儿,可是它不卖——房东是自己家的人,两口子在那条街上修了三十年鞋,她说她要租到死。」
她说完这三句,把文件袋重新塞回布袋,两只手在袋口上按了按。
「我进来的时候交的押二付三,一万六千五。」她说,「他们退我九千九,剩下那三个月的房钱,算我用掉的。」
「你要搬的话,什么时候说一声。」
「抬东西的时候用得着你。」她说,「我一个人抬不动,到时候叫你。」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个事。」她说。
「你说。」
「天台上那几盆干葱,我下个月搬完就浇不着了。」她说,「你隔三四天上去一趟,浇半瓢就行,别多浇,那东西怕淹。」
「行。」
「砖头你顺手码一下。」她说,「上回何姐踩空了一块,差点崴脚。」
她这三句话里没有一句是商量。该办的她自己办完了,办完来通知我一声,从头到尾她就一条规矩:她的事她自己办。
她走了以后我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那条街上有人拉着小车卖冬枣,喇叭一遍一遍地喊。这一层少了一户人家,天台上落了灰,现在隔壁这间也要动了。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陶佳正从楼道里出来上夜班。她穿着工装,兜里鼓鼓的,塞着那本书。
「哥。」
「上班去?」
「嗯。」她说,「这礼拜上夜班,下礼拜白班。」
她从兜里把那本书掏出来给我看了一眼,书角卷得更厉害了,书页边上写满了铅笔字。
「第五章我看完了。」她说,「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记不住。」
「明天早上你要是回来得早,我上来给你讲。」
「不用。」她说,「我先自己啃两天。」
她把书塞回兜里,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又回头。
「哥,我们线长谭哥昨天找我谈话。」她说,「说让我考虑一下调到技术组去跟机修。」
「好事啊。」
「他说是好事。」她说,「我没答他。」
她说完这句就下楼了。
她提谭哥的时候还是那个调子:像在说一件麻烦,不像在说一个人。
中午我下楼买烟,在单元门口碰见老秦,他正拿扫帚扫台阶上的落叶。
「韩老师那店,听说要搬?」他说。
「房东要卖楼。」
「卖楼。」老秦把扫帚停了一下,「这两天不止她说,街面上好几家都在问价。我昨天看见两个人在你们这栋楼底下站着数窗户。」
他把扫帚重新推起来,叶子在台阶上沙沙地响。
「还有,」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你602那间空了半个月了吧。」
「上个月月底空的。」
「空了就赶紧租出去。」老秦说,「空着的房子招闲话。我在这院里干了十一年,什么话从哪儿传出来的我都知道。」
他把最后一片叶子扫到台阶底下,站直了腰。
「小储,」他说,「这房子是你的,你心里要有数。」
他这句话是好意。他不知道我这半年已经被人当面报过一次价了。
(晓萌)
我们礼拜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基础护理,四点半下课。
我背着书包出校门。门口卖煎饼的推车刚支起来,油味顺着风飘过来,我正想着要不要买一个带回宿舍,有个人从旁边的公示栏那儿走过来,站到我前头。
他三十来岁,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先问了我一句话。
「同学,你是不是住在育才路那一栋六楼?」
我愣了一下。
(这一片我只认得学校、宿舍、公交站,还有那条回哥家的路。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一栋?)
「你谁啊。」
「我做房产的。」他说,「我不卖你东西,也不跟你要钱。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住的那间屋,是不是不用交房租?」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大概看出我怕了,笑了一下,两只手举起来往下压了压。
「你别怕。」他说,「我是来跟你说件好事。我们那边有房子,新的,一室一厅,朝南。你毕业以后要是没地方住,我们可以留一套给你,住着不用花钱,水电我们那边出。」
「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说不要。」他说,「你什么都不用答应我。我就想请你带一句话给你房东: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这句话带到就行,那套房随时给你留着。」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书包带子勒在我肩膀上,我换了一下手,把带子抓紧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绕过他往公交站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我回头看了一次,他还站在那块牌子底下,两只手插在兜里,没有跟上来。
那一路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怎么知道我住哪一栋,又怎么知道我那间屋不交房租。这两件事我对同学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到公交站的时候手心是湿的。我在站牌底下站了十来分钟,一辆车过去了我也没上,等下一辆来才上;上车以后我摸了一下兜,早上那五块钱还在,煎饼我没买。
(储澈)
晚上九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晓萌。她平时打电话都是响一声就接,那天响了五六声我才接起来。
「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们宿舍那个女的,」她说,「又把湿毛巾挂我床头上。我给她挪回她自己那边,她过了一会儿又挂回来。」
「你和她直说。」
「我说了。」她说,「她说她忘了。」
她又说她们这礼拜考了一次药理,她考了八十七;说她上铺那个女孩买了新拖鞋,塑料的,走路啪嗒啪嗒;说她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她一句一句地说,我一句一句地应。
她每一次打电话都是这个顺序:先说宿舍,说吃的,说考试,说到最后才说正事。她不是不想说,她是要先把自己安在一个熟的地方,才敢往外说。
她说到这儿停住。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笑,还有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背景静了,她大概走到了楼道里。
「哥。」
「嗯。」
「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碰见一个人。」
她把这件事从头说起。她说得很碎,可是每一句都对得上:几点、在哪儿、那人穿什么、先问了哪一句、她回了哪一句、他中间笑了一下把手举起来、他说的那句话她记了两遍才记住、她绕过他走的时候布鞋在地上踩出的声音——她一样一样报,报到「这一片过两年要动,他想卖,早卖比晚卖好」,她停了一下。
「他说的就是这句。」她说,「哥,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没马上答。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那边有房子,我毕业以后可以留一套,住着不用花钱。」她说,「我没要。」
「你接了东西没有。」
「没有。」她说,「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的时候跟没跟你。」
「我回头看了一次。」她说,「他站在那块牌子底下,没动。」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了。
「哥。」
「嗯。」
「他怎么知道我在哪个学校?」她说。
「他还问没问你别的。」
「他问了我住哪一栋。」她说,「我一共说了三句话。一句问他你是谁,一句说不要,一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的我都没说,我连我姓什么都没告诉他。」
她一个礼拜五天在学校,谁接她、谁去看她、她住哪栋楼、她那间屋交不交房租,这些事她连她妈都没说全过。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她一句一句报,报得那么细,是怕我记不住——她被人堵在校门口那一回,从头到尾就干了一件事:把每一句话都记准了带回来给我。
「他既然能找到你学校门口,」我说,「他手里就有你这半年的事。」
「那我以后怎么办。」
「礼拜五下午你别自己坐车。」我说,「我去接你。」
「不用。」她说,「我坐公交就行,我熟。」
「听我的。」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她说。
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哥,我这礼拜不敢一个人走那段路。」她说,「也不能跟我妈说。」
「嗯。」
「哥。」
「嗯?」
「你别跟别人说这件事。」她说,「我害怕。」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张纸还压在那儿,边角朝上,露出来一小块。
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这个月那一页。602那一行上个月划掉了,604那两间的名字还在,中间夹着一行「天台」。
我在最下面那半张空纸上写了两行:一行是「育才路,学校门口,下午四点半」
写完我把本子扣在茶几上。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两下,是程雨。
第一条只有一个字:「哥。」
第二条隔了半分钟:「我老公今天问我,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回她一句:「我说不上班,收租。」
她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一个「嗯」。
她今天没有多问,也没有往下说。她把她听见的递过来,一个字不多添,递完就收手。她在她那个家里待着,一边替她男人收拾衣服,一边给我递一些信息。
快十一点,我下楼扔垃圾。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一层我跺了一脚,灯亮得慢。我把垃圾扔进桶里,回头的时候看见那辆车。
它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树底下,没熄火。前灯没开,只有仪表盘那一点光从车窗里透出来,映在方向盘上半明半暗的一小块。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脸看不清。
他没动,也没关灯。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空塑料袋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同一个地方。前天夜里那个人站在这儿,昨天早上老秦在物业被人问过话,今天下午学校门口有人拦住她。
一家一家来,这句话是修车铺老板学给我听的。现在轮到我这栋楼里最小的那一个。

第一百一十三章 技术组

礼拜二早上六点一刻,我在阳台上收昨晚忘拿进来的衣服。
楼下停着一辆灰色的车,停在单元门斜对面,没熄火。车里坐着一个人,没下来,就那么看着楼门。
六点二十,陶佳从外面回来。她夜班下,穿着那身浅蓝工装,肩上背着她那个帆布袋,头发被帽子压出一道印,走得很慢,脚下没什么劲。她经过那辆车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往那边看一眼,径直上楼了。
我把衣服收完,拎着垃圾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那扇车窗降下来一半。
「兄弟。」
我站住。车里坐着个三十二三岁的男人,短发,浅灰夹克,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副驾位上搁着一个塑料水杯,挡位杆上挂着一块工牌,蓝底白字,比陶佳那块大一号。
「你是这楼的房东吧。」他说。
「是。」
「我姓谭。」他说,「她们线上都叫我谭哥。」
我说了一句「嗯,上次见过」。
他笑了一下,把手从车窗里伸出来,要跟我握。他的手很干,握得有力,指节上有一层硬。
「我不上去。」他说,「我在这儿说两句就走。你要是有事你忙你的。」
「你说。」
「她在你这儿住了一个多月。」他说,「住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我不问她这些。我只说一件事。」
他把手收回去,搭在方向盘上。
「她想去技术组。」他说,「她跟机修那边熟,那台贴片机老跳闸,她天天站边上看,老周也愿意带她。技术组那边缺人,上个礼拜我跟组长提了,位置可以给她留两个月。」
「那你跟她说呗。」我笑着说。
「我说了。」谭哥说,「她没答我。」
他看着楼道口那盏灭着的灯,说得很平。
「我追她一年多了。」他说,「我调过她的班,白班夜班我都想办法给她排过;她住宿舍那阵,我在厂门口等过;她手机里我发的消息一天十几条,她一条没回过。」
「这些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争执的。我做事就一个规矩:话摆在台面上,谁都不吃亏。技术组那个位置我给她留着,过了这两个月就没了。她不去,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我又不是那种人。」
他把车窗往上摇了半截,又停住。
「兄弟,你是房东。」他说,「你管她住的地方,别的你管不着。这话我也摆在这儿。」
「行。」
他点点头,把车窗摇上去,挂挡,车慢慢开走了。
他这一场话说得干干净净。他不求人,不逼人,不阴阳怪气——他做事的规矩跟我一样:先把话说明白,再让人自己挑。这种人比拍桌子的那种难对付。
礼拜二晚上九点多,陶佳来敲门。
她换了一身家常衣服,头发湿着,是用毛巾随便擦过的那种湿;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在门口。
「哥。」
「进来说。」
「不进了。」她说,「我就问一句。他今天早上是不是找过你?」
「找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记下来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技术组那个位置给你留两个月。」
「还有呢。」
「他说他追你一年多,调过你的班、在厂门口等过你、发过十几条消息。」
「嗯。」她说,「都对。」
她把湿头发往耳朵后面抿了一下。
「哥。」她说,「那个位置我想去。」
我看了她一眼。
「技术组跟机修不看我文凭。」她说,「老周手上有活,我跟着学,一年半出来就能自己上手。一个月比现在多一千二,还能坐着干活。这些我都想的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那个位置是他去提的。」她说。
她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站得笔直,工装裤上还带着一点机油味。
「一个位子,自己考上去的,跟人家递过来的,是两回事。」她说,「他要是真把位子给我了,我以后在厂里每回见着他,我心里都得记着这一笔。我这人不喜欢记着别人的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自己考。」她说,「电工证下个月底考,考完了我拿着证去找组长。要是组长不要我,我就再等一年。」
她说完这句,转身要下楼,走了两级台阶又退回半步,仰头看我。
「哥。」
「嗯。」
「他早上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他嘴上讲理,心里不见得讲。」
「我知道。」
「那我上去了。」她说。
她最怕的就是欠人。她宁可多绕一年,也不肯从别人手里接一个位子,她自己说的那句话比她任何一句狠话都硬。
礼拜三中午,我上楼顶去浇水。
韩蕾已经开始收东西了。把杆从604主卧那面墙上拆下来了,靠在她门里的墙边上,一米一的高度上留下四个眼;那四个眼她拿补墙膏填平了,用指头抹过两遍,远看跟没钉过一样。垫子卷成一捆立在门边,砖头上那两个哑铃不见了,大概是搬走了。
我浇完干葱下楼,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手里拎着两卷胶带,看见我,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手。
「把杆我下礼拜叫人拉走。」
「搬到店里去?」
「店里那个位置我量过了,能钉。」她说,「这屋我先不动,等店站住了再说。」
我在她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那四个补平的钉眼。
她走到哪一步都是这个样子:东西不多,账不清完不走;钉子拔了,洞也得替人填平。
当天下午我给阿凯打了电话。
我让他打听一个人:育才路卫校门口,礼拜一下午四点半前后,一个三十来岁、穿衬衫扎进裤子里的男的,自称做房产的,拿着一个学生的住址去搭话。
阿凯在电话那头把要点复述了一遍,一个字没差。
「哥,那个学校门口有监控。」他说,「我过去问问看门的老头,再往旁边店里打听打听。」
「两天内给我消息。」
「行。」
「钱我今天给你。」我说,「你先拿着。」
「哥,先不用——」
「一码归一码。」我说,「你替我跑腿,我不能让你自己往里贴钱。」
礼拜四下午,我去车行提了一辆车。
黑色的,最便宜的那种家用车,坐了两个人还有富余。卖车的劝我上高配,说加了皮座、加了天窗,又说你这样的条件不该开这个。我说我就要这个。提完车我开回来,在地下车位倒了两把没倒进去,第三把才停正。
我三十二岁,这辈子头一回自己买车。以前用不上——我一天到晚在这栋楼里,走下楼就是单元门,往上走就是天台。今年开始要用上了。
礼拜五下午三点四十,我把车停在卫校东边那条小街的路口。
那条小街不宽,两边停着电动车和卖小吃的推车;我把车往前挪了两次,才在一棵行道树底下挤出半个车位。校门口不让停,我给保安说了一声,他说你停远点,我指了指路口,他挥挥手让我走了。
四点二十五,下课铃响。
先是教学楼那边一片声音出来,接着是大门里往外涌人。背包的、拎着水杯的、三五个凑一块儿打闹的,全往街口那一段挤过来。卖煎饼的推车开始转,油味顺着风飘到车窗里。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四点三十三分,我看见了晓萌。
她穿着那身校服,白底蓝边,头发扎成马尾,书包背在一侧肩膀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身边跟着一个比她矮半头的姑娘,也是校服,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那姑娘说得很起劲,手在空中比划。
晓萌先没看见我,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下来。
她大概是从那一排车里认出了我这一辆——车头冲街口,车窗开着。她站住,转头往我这边看,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她身边那姑娘跟着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停住了。
晓萌跑到车边,两只手撑在车窗上,脸比我记忆里更红一点,是刚从教室里出来的那种热。
「哥。」
「上车。」
她绕到副驾那边拉开门坐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腿上。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书包抱在怀里,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街口——那个姑娘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正往这边看。
「那是我室友。」她说,「我跟她说好了,她本来要跟我一起坐公交。」
「你叫她一声。」
「不用。」她说,「她一会儿自己走。」
她把车窗那边的后视镜掰了一下,正了正,又掰回去。
「哥,」她说,「你今天来得早。」
「三点四十就到了。」
「你等了四十多分钟?」
「嗯。」
她没说话。她把手放到腿上那个塑料袋上,捏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什么,把袋子提起来给我看。
「这是我们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她说,「酸辣粉,打包的,还热。我本来想带回宿舍吃。」
「带回去就凉了。」
「那我在车里吃。」她说。
她真的把那个塑料盒拆开了,一次性筷子掰开,搅了两下,先递到我嘴边。我说不吃,她就自己吃,吃两口侧过脸去吹一下,怕溅到车座上。她吃到一半停下来,把盒子盖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室友问我。」她说,「她问我你是我什么人。」
我笑了一下,把车里的暖风关小一格。「你希望我是你什么人?」
她拿着筷子那只手停住了。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眼睛没躲,脸从耳朵根往上红。
「我男朋友。」她说。
她说完这句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屏幕按灭,扣在腿上。扣手机的时候她用了两下力。
「发了?」
「发了。」她说。
她把脸转过去看窗外,看了两秒,又转回来。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哥,」晓萌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没抖。这个姑娘做了一件她自己很想要的事。)
「那个牌子。」她说,「你想看是吧?」
我把车往前开了两百米,停在学校门口正对着的那一段。她隔着车窗指给我看——校门左边,一块灰色的公示栏,上头贴着几张通知,最下面一行被撕掉了一半。
「他那天就站在这块牌子底下。」她说。
她指的时候手是抖的。她自己也看见了,赶紧把手缩回来,抱在腿上。
「他先站在那儿看,」她说,「我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往这边走。他走路不快,一步一步的。」
「他站的位置离校门几步。」
「五六步。」她说,「他站在台阶下面,我站在台阶上面。」
「那天门口还有谁。」
「有卖煎饼的,有保安。」她说,「保安在门里坐着,没出来。」
我把这一段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住:公示栏、台阶、五六步、保安没出来。
「走吧。」我说。
「哥。」
「嗯?」
「下礼拜五你还来接我吗。」
「接。」
她把塑料盒抱在怀里,转过脸去看窗外。她没再说话,一路上看着窗外那些店面和路牌往后退。
她今年十八。这半年里,她头一次开口问我,我们的关系,还有下礼拜的事。
晚上八点多,阿凯上来了。
他还是那件夹克,拉链拉到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进门先在玄关跺了两下脚,把鞋底的土跺掉。
「哥。」
「坐下说。」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一张复印的名片,一张纸条,还有一张他手机拍的屏幕照片,打印出来了。
「那个人叫钱斌。」他说,「恒昌置地业务员,签的是劳务派遣,跑的就是城南那几个盘。」
「名片哪儿来的。」
「他不给人名片。」阿凯说,「那天他在公示栏底下站着,把撕下来的半张通知踢到花坛里去了。看门的老头昨天扫花坛,从草底下扫出来一张小卡片——他大概是从兜里掏东西的时候带出来的。」
我把那张复印的名片拿起来看。名片印得挺素,正面只有名字、电话和「恒昌置地」四个字,背面一行小字:整栋收购、拆迁咨询。
「恒昌置地。」我说了一遍。
「还有一件。」阿凯说,「你让我查那家公司,我就顺手查了一下。」
他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屏幕照片推给我。那是一张企业信息的页面,截的是「分支机构」那一栏。
「这家公司在城东有个门店,门店的负责人登记的是一个名字。」他说,「叫贺明。」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凑着台灯看了一遍。
那一栏上确实写着三个字:贺明。
名片上那个公司,是韩蕾那份合同上盖章的那一家。而这个姓贺的,他媳妇程雨每个礼拜都上楼。

第一百一十四章 顺路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楼下停了一辆小货车。
韩蕾从604里往外抬东西。她一个人抬那头,我在楼道里搭了一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那根把杆从门里挪出来;杆子长,拐弯的时候头上一磕,墙上掉下来一块白灰。
她停下来,拿抹布在墙上按了按,把灰按下去,没补。
「回头你找点补墙膏。」她说,「我下楼的时候忘带下来了。」
「行。」
车斗里已经码好了东西:四捆垫子、两个哑铃、一袋子砖头。砖头是她自己搬下去的,一块一块码成两层,码得整整齐齐,跟天台上那排一模一样。
陶佳今天休息,穿着家常衣服下来帮着抬。她把那袋哑铃拎起来的时候手腕上那条静电手环印还在。
「热水器照旧。」韩蕾跟她说,「五点四十到六点那一段以前归我,我下礼拜那几节课排到早上去了,那一段你用。」
「你屋子不退是吧?」
「先不退。」韩蕾说,「等店站住了再说。」
「洗衣机呢。」
「你哪天洗,你贴冰箱上。」韩蕾说,「别改我的班表就行。」
「下个月底我考试。」陶佳说,「考完那两天我可能上白班。」
「考什么。」
「电工证。」
韩蕾手上停了一下。她看了陶佳一眼,又低头去搬那个袋子。
「自己考出来比什么都强。」她说,「你比我强,我二十八了,除了上课不会别的。」
陶佳点头。两个人站在604门口,一个说一个记,说的全是这些——热水器、洗衣机、楼道里的垃圾谁提。说完陶佳就上楼去了,韩蕾把门带上,转身下楼。
「那几盆干葱你隔三天上去一趟。」她在楼梯上说,「浇半瓢,别多。」
「记着。」
「天台上的钥匙我留在砖头底下那层。」她说,「下个月我不上去了。」
我送她到楼下。她那辆小电瓶车停在路口,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卷胶带。她把车推出来的时候我往那间铺面那边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A4纸撕下来了,撕破了一个角,门上留着一圈黄胶印,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明天不来了?」我问。
「不来了。」她说,「礼拜一在东头那家上第一节课。课表我昨天排好了,贴在新门上。」
她跨上车,脚撑了两下地,回头看了那间铺面一眼。
「房东。」
「嗯。」
「新店门口那两棵树长得挺好。」
「哪两棵。」
「梧桐。」她说,「你哪天路过,别进来。」
「为什么。」
「你进来我就得歇一节课。」她说,「歇一节课就是钱。」
她说完拧了电门,车子顺着街口拐出去,拐弯的时候车筐里那卷胶带滚了一下。
傍晚六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放下书包,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
「哥。」
「怎么了。」
「我室友今天问我三件事。」她说,「她问你多大,问你干什么的,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怎么答的?」
「我答不上来。」她说,「我说你在上班。她说上班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没细问。」
她换完鞋,坐到沙发上来,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她问我多大,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说你连你男朋友多大都不知道?我说我忘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那双手。她从来不撒谎,这两天她把这几句半真半假的话说出去,自己心里过不去。
「哥。」她说,「我该怎么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这件事我没打算替她绕。
「你就说我是你房东。」我说。
她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我,看了有三秒。
「说这个?」
「说这个。」我说,「你住的地方是我租给你的,剩下的一个字都不用编。别人再问,你说不清楚就说你不清楚。」
她没说话。她低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记着了。」
她站起来回了她那间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块抹布出来,把冰箱门上那张画着这层楼的A4纸取下来擦了擦,重新贴上去。贴的时候她拿手指把四个角一张一张压平。
「你贴那儿干什么。」
「贴这儿我看得见。」她说。
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两秒,回厨房洗手去了。
我告诉的哪些话不好听。可我说不出好听的:甜言蜜语说出口就成了承诺,我不给人空东西。她要用一句话把这件事说给人听,这句话得她自己站得住。
转过礼拜,礼拜三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
是程雨。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露着一把豆角、一把小葱。
「我买菜回来的。」她说,「你家楼下那个超市的豆角三块二了。」
「进来。」
她把袋子往鞋柜上一放,先在玄关站了站,低头看自己的鞋。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的布鞋,鞋边沾了点土;她把两只鞋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我家那口子今天回来得晚。」她说,「说八点半以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自己包带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松了。我今天听得出来:她是算好了时间上来的。
她把袋子又挪了挪,往鞋柜里侧推了半寸,免得挡着门口。
「我进来的时候你这楼道里的灯坏了一格。」她说,「上五层那一段,你回头让人换一个。」
「行。」
「灯泡别买那种白的。」她说,「白的照得人脸难看。我家换的都是黄的。」
她管这个管那个,什么都得说一句。她今天来,先说的是我这一层的楼道灯。
程雨说她楼下那户把花盆挪到楼道里来了,一溜摆六盆,她上楼得侧着身子走;她说她妈昨天打电话来,问的还是那句,什么时候要孩子,她说她妈一天问一遍,比闹钟还准;她说超市的青菜一个月涨了两回,她今天在菜摊上站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一把豆角。
程雨一边说一边解外套的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浅灰的针织衫。她说得又快又轻,全是这些小事,一件挨着一件,中间没有缝。
我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没放下,就那么在手里转。
「哥。」
「嗯。」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都吃什么。」
「随便吃一口。」
「你这人。」她说,「晚上怎么也得有一口热的。」
她说到这儿抬头看我。她看了两秒,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我这边。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的是地上那道光;她把头发从耳朵后面掠了一下,手落到我肩上。
我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靠过来,脸贴在我肩膀上,鼻子在我衣领上蹭了一下,就那样站了一会儿,不动。
她今天不急着说话。她平时什么都问一句、什么都解释一句,今天她把话都留在刚才那些豆角和小葱上了。
我把她抱进卧室。
她进门第一件事还是看窗户。她伸手把两片窗帘合上,合到中间还剩一道缝,她又伸手把那道缝捏严;床上那件刚洗好的短袖被她卷起来放到椅子上,放的时候还顺手把褶子抻平了。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一点不慌。
她今天穿的那件内衣是新的,浅色,肩带细,勒在白皮肤上留一道浅浅的印。她反手去解扣子,解了两回没解开,转过来把背对着我。
「你帮我。」
我把那个小钩子从扣眼里挑出来。她的背在我手底下绷了一下,随即松下去;
她肩膀往前一送,肩带落在胳膊肘上。她把针织衫和内衣一起褪下来,拿在手里站了两秒,放在椅背上。
她胸前那两团不大,白,往两边分着,乳晕是浅的,小,中间那两点已经硬了。她的腰薄,小腹平,皮肤在灯下面白得有点发亮。
我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先亲她。她张着嘴接,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勾在我脖子上;她的气是热的,鼻子里那点声音一开始压在喉咙里,亲到后头才慢慢出来。我从她嘴角亲到下巴,再往下到脖子侧面,她往一边偏头,把那半边让出来。
「别留印子。」她说。
「放心,不留。」
我含住她右边那一点。她「嗯」了一声,脖子往后一仰;我用舌尖在那一点上打转,一边打一边把另一团托在掌心里揉。那两团在我手里慢慢热起来,那两点硬得更明显;我含得重一点,她两只手就抓住我的头发。
「你轻点。」她说,「今天胀。」
我换了一边含,手往下走。
她那儿已经湿了。隔着内裤就是一层潮,我把那块布往下褪,她抬了一下腰配合;我把指头贴在外面那两片上来回磨,磨了十几下,指头上就挂住了水,再往里送半寸——她那儿是热的,紧,缩得细,我进去一点,她自己跟着往里让一点。
「哥。」她说。
「嗯。」
「你进来。」
「急什么。」
「我一会儿还得回去做饭。」
我把肉棒贴上去,先在缝口上磨。头两下水声还听不清,磨到四五下就出来了,「咝」的一声,再磨就带上一点黏的响。她的腰跟着一下一下往前拱,两条腿架在我胳膊上,脚跟在我腰侧蹭。
我往前送。进到一半的时候被里头卡住;她往上抽了一口气,两只手去抓床单,抓了个空。我停在那儿没动,等她那一圈自己松,等到松了半寸,我向后退了一点点,才一路送到底。
「啊~胀。」她说。
「忍一下。」
「不是疼。」她说,「是胀。」
我慢着动。退出去大半根再送回来,第二下、第三下,水声就顺了,「咕叽」一声接一声;我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圈白的东西,糊在穴口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脸转开了。她里面是热的、滑的,一层一层地裹着;我送得快一点,她就跟着哼,哼到一半自己咬住嘴唇。
「叫出来吧。」
「不行。」她说,「你们这楼道里有人走。」
我把她一条腿抬起来,压到侧边,换了个角度。这一下进得深,她绷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抓住枕套,那一块布都皱了。我按着她的胯送,几十下,她的声音全堵在枕头里,一段一段的,短,急,一半吞回去。
床头柜上那条手机震了一下。
她伸手就去够: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摸到手机侧面按了一下,屏幕灭下去,她把手机翻过来扣上,动作快得像练过。
「你男人?」
「嗯。」她说,「他问我回家路上要不要买东西。」
「你回不回去做饭?」
「回。」她说,「今天这顿我做。」
我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她两只手撑着床,下巴抵在枕头上;我从后面进去,她一送到底就要往前窜,我按住她的胯把她带回来。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她那圈肉缩得更密,一下一下地咬;她后背一整片摊开,肩胛骨下面一层薄汗,腰往下塌,屁股往上抬——这个姿势她自己摆得很熟。
「程雨。」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跟他,谁让你更爽?」
她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没再动。我就埋在最里头,停在那儿。
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隔着六层往上飘;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一层一层过去。我一动不动,她那圈肉自己在我身上一收一收。
「你别问这个。」她说。
我还是没动。
「哥。」她说,「你别这样。」
我把手按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她的肩膀抖了两下,把脸埋进枕头,牙齿咬住枕套的边。
「你。」她说。
这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完她自己就不动了。
我按着她的胯送起来,几十下,送得比刚才急。她里面那圈肉一下一下地收,收得密,收得乱;她的声音压在枕头里,一半吞回去,剩下那一半尾巴上带了点哭腔。到后来她整个腰往上弹了一下——先是腰挺起来,接着两条腿死死夹住我的腰,脚跟在我后背上顶成一个死点;里面那团肉缩成一团,缩得没有一点章法,紧一下松一下。
她弹起来又落回去,趴在那儿喘。
我到要射的时候退出来,来不及扶,后腰和床单上落了一片。头一股落在腰窝里,后面几股往上,落在后腰那一片薄皮肤上,顺着往床单上淌。
她趴着喘了一会儿,自己把抽纸摸过来,反手给我擦,擦完又拿两张按在自己那一片上。
她没有马上起来。她侧过身躺下,把被子拉过来一角搭在腰上;她伸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拨完那只手落在我胸口上,摁了一下。
「你这屋子真静。」她说。
「六楼,没人上来。」
「我喜欢静。」她说,「我们家电视一天开到晚,不看也开着,说是有个响。」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带着刚喘匀的那种懒。她那只手在我胸口放了一会儿,指头动了动。
「哥。」
「嗯?」「我刚才很舒服。」她说。
她看着天花板说这一句,说完才转过头来看我。
「我也舒服。」
「我知道。」她说,「你要是不舒服,早就停了。」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脸往我肩膀那边靠了靠。
「我这两个月没这么舒服过。」她说,「这话我今天是头一回说。」
「哪句话?」「就那一个字。」她说。
她说完把脸埋进我肩膀里,埋了两秒,又抬起来,像是自己也不太敢在这儿多待。
「几点了?」
「八点一刻。」
「那我得走了。」她说,「今天这顿我做,他昨天说想吃我炒的茄子。」
她刚说完那一句话,下一句就是茄子。这两句话挨在一起,她自己大概一点都没觉得不对。
程雨起来去洗澡。她说不洗不行,回去还得做饭,身上有汗味她家那口子抱她一下就闻出来了。她把自己的衣服抱着进了卫生间,门没关严,水响起来。
她的手机留在床头柜上。
我躺在床上没动,看着那扇门。水声响了四五分钟,中间停过一次,接着又响。就在水声停下的那半分钟里,床头那条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一下——亮起来,停了几秒,又灭下去。我当时没去拿。
她洗完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身上已经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她坐在床沿上穿袜子,一只一只,穿完抬头看了看窗外。
「哥。」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他昨天在阳台上打电话。」她说,「门没关,我在客厅里听见一句。」
「听见什么。」
「他说,让他房子别急着卖。」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扣自己的鞋扣,扣上了才抬头。
「就这一句。」她说,「我听见的门就关了。」
她说得很平,像刚才说豆角涨价那样平。说完她站起来,把毛巾从我肩上拿开挂到门后面去。
「我走了。」她说,「豆角我拿走了,改天给你带点别的。」
「路上慢点。」
「嗯。」
门带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条手机拿起来——她忘了带。
屏幕是灭的,我按了一下,亮起来,最上面那条还是那个称呼,字不多,一行。
「晚上想吃什么?我到楼下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门缝里那张卡

第二天,礼拜四中午,程雨来了。
她进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斤苹果,袋口系着,还带着超市的价签。
「今天特价。」她说,「两块九一斤。」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往屋里看了一圈,然后眼睛落在床头柜上。
「我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屏幕还亮着,最上面那条消息就那么摆着——时间在八点二十六分,字不多。
她站了有两秒,把屏幕按灭,走到沙发那边坐下。
她今天坐得很直,两条腿并着,两只手压在膝盖上,跟上一回坐在这儿的姿势不一样——上一回她是把腿盘起来的。
「我那天回去晚了一个钟头。」她说。
「他在楼下等着?」
「等了半个钟头。」她说,「我到家的时候他还在车里坐着,车窗开着一条缝,烟灰缸里两个烟头。他看见我就下车,先把我手里那袋豆角接过去了。」
「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怎么这么晚。」她说,「我说菜市场排队,排在我的前头那家买了一大堆,一直到我。」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眼睛看着茶几。
「他说好。」她说,「他说下次早点。」
「他没再多问?」
「没有。」她说,「他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一句。」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超市的小票,摆在腿上捋平了,捋了两下又折起来塞回去。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可她两条腿还是并得笔直,脚后跟上那一点血印子是她自己掐出来的——她大概从早上起就在掐。
「他昨天晚上给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她说,「就因为我上礼拜说了一次想吃。」
「他记得。」
「他记得。」她说,「我上礼拜就随口说了一句,说完我自己都忘了。」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怪我,也没有求我。
「哥,我就随口一提。」她说,「我今天就是来拿手机。」
「你今天要回去做饭?」
「要。」她说,「我今天一点半之前得到家。」
她站起来去拿鞋柜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的时候停住。
「哥。」
「嗯。」
「我下次来得早点。」她说,「我下次早点出门,我十点半就到。」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我。她把袋子重新放回鞋柜上。
「苹果你留着。」她说,「我买的,你吃。」
门带上。屋里剩下一股苹果的味道,很淡。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
我开门的时候先看见一件扎进裤腰里的衬衫。
钱斌。学校门口那一个,就是阿凯查出来的那一个。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名片,先笑了一下,把名片递过来。
「哥,我姓钱。」他说,「上礼拜一我在卫校门口跟一个学生说了两句话,今天我是特意上来跟你赔个不是的。」
「进来。」
他进来换了鞋,把鞋摆得很正,走到客厅中间站住,先看了看屋子。他看东西跟那个人一点不像——那个人是站着一层一层看楼,他是进屋先看家电,看你的电视、看你冰箱、看你墙上挂没挂什么东西。他的眼睛在我屋里转了一圈,嘴角一直挂着笑。
「哥你自己住?」
「嗯。」
「这么好的房子一个人住。」他说,「你要是嫌空,我可以给你介绍租客,我这行认识人多。」
「我有中介。」
「哦,那就当我没说。」他说。
「坐。」
他坐下,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往前顶,一副要谈正事的样子。
「我直说吧。」他说,「我们恒昌在这一片收楼,我是跑这条线的。你们这栋楼,六楼整层,加上楼下的,我们都有兴趣。价钱好谈,你不用开口,你听我报。」
他报了一个数,比那个人报的又高了一点。他报的时候一直看我,看我不说话,接着往下说。
「这一片以后就是好的。」他说,「你现在卖,是最高点。再往后拖一年多,那就不一定了。」
「你们收了这一片几栋?」
「收了不少。」他说,「具体几家我不能说,说了我就是吃这碗饭不讲规矩。我们老板手里还有三栋在谈,你们这栋是最靠里的一栋。」
「收了做什么。」
「放着。」他说,「不拆也不动,就放着。」
「放着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
「哥你是干这行的吗。」他说,「你问得比我同行还细。」
「你上礼拜为什么去学校门口问一个学生?」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下,收得很快,随手又铺开。
「那是我不对。」他说,「我们做这行的,得先把一栋楼里的人摸清楚——几户人家、几户是租的、谁跟业主熟。那天我是从物业那边问了两句,人家没说,我就自己上门口站了站。」
「你站了多久。」
「十来分钟吧。」他说,「我看她从楼里出来,就上去问了一句,她一句都没答我,我就走了。」
他这句话我信一半:他确实没堵她,也没塞东西。可他站那十来分钟,站的是我们这栋楼最关键的位置——校门口只出来一个人,那一个就是他认准的人。
「我问你你们为什么收这一片?」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脸上那点笑没散,可他没有马上答;他伸手去摸兜里的烟,摸出来又没点,最后把烟夹在手指上。
「这个。」他说,「哥,这个我真说不好。我就是跑腿的,上头让收我就收。你要问我价钱我一句一句给你讲,你要问我为什么,我讲不了。」
这就是我要问的那一句。他答不了,不是因为他不肯说,是因为他真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敢在这儿说出来。
「回去跟你们负责人说,」我说,「这一层不卖。屋里的小东西你也别拿了——你的名片我收下,烟我不抽。」
他把那根烟塞回兜里,站起来,态度一点没变,还是笑。
「行,哥,我不急。」他说,「我们一家一家来,慢慢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心里记了一遍:一家一家来。这四个字是修车铺那个老板学给我听的。
他穿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我上礼拜在学校门口。」他说,「我就是问了两句,没敢多问。那姑娘挺怕的。哥,你别往心里去,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也得干活。」
「她是我房客。」
「哦。」他说,「那挺好看一个姑娘。」
我看着他。
他大概从我这两秒钟里看出什么了,把话收了回去,笑了一下。
「哥,那我走了。」他说。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一层一级,一直到楼下都听得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个人比他上回客气,问的话比他上回多,每一句都落在人身上——他今天不是来报价的,他是来看这一层楼上还剩几口人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他那张名片捏在手里,看了两遍——正面名字电话,背面那行小字跟阿凯打印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
傍晚六点多,韩蕾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七个,两个是新报的。镜子没装,明天装。东头这边晚上人多,比那头好。」
后面跟了一句:「干葱浇了没有?」
我回她一个「浇了」。
六点半的时候晓萌发来一条消息。
「哥,明天下午你是不是还来接我。」
「接。」
「那我跟宿舍的说一声,让她们别等我。」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我跟她们说,我男朋友来接我。」
我回她一个「行」。
她把这句话发出去之前,先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上礼拜她学会的一句话,这礼拜她已经在用了。
傍晚我在楼道里碰见陶佳。她今天白班,刚下班回来,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上还压着一道印。
「考试还有二十三天。」她说。
「复习到哪了?」
「第七章。」她说,「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背下来了,昨天做了三遍题,全对。」
「谭哥那边呢。」
她停了一下。
「他昨天把技术组的资料放我工位上了。」她说,「一沓,打印的,拿夹子夹着,压在我那个水杯底下。」
「你拿了?」
「没有。」她说,「下班的时候还在那儿。」
「他就放着?」
「他就放着。」她说,「一个字没说。」
他不催她,也不收回去。他把那沓纸摆在她每天要端水杯的地方,让她一天看见三回。这比说十句都管用。
七点多我开车出去了一趟,从东头那条街路过。那家鞋店的门脸不大,玻璃擦得干净,门上贴着一张A4纸,是她自己排的课表,一格一格划得整齐;门口那两棵梧桐的叶子掉了一半,落在台阶上;店里亮着灯,她弯着腰在拖地,拖到一半直起腰来揉了揉后背。
我没有把车停下。
回楼道的时候已经八点多。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我上到六楼,一眼就看见602那扇门上有点不对。
门缝里塞着一张卡片。
我抽出来。还是那种卡——比名片大一点,正面印着一栋老楼的照片,下面一行字:「旧楼整栋收购」;背面一行小字,跟名片上一样:整栋收购、拆迁咨询。最下面压着一个电话,号码跟钱斌那张名片上的是同一个。
602锁着门。屋里没有灯,窗帘是拆掉的,从楼下往上看,就是一格黑。
白天他来敲我的门,晚上他们来塞这扇空着的门。住着人的屋子他们塞不进去,就塞空的——反正这一层,他们打算一间一间地过。
我把那张卡折起来,跟钱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揣进兜里。
楼道里没有人。602的门底下那道光缝里什么都没有,门缝上还留着那一点他捏过的痕;我伸手在门把手上摸了一下,凉的,上面积了一层薄灰——这间屋空了快二十天,没人来擦过。
回到屋里,我把三张纸摊在茶几上:一张是那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一张是钱斌的名片,还有那张从602门缝里塞进来的卡。三张纸上都有电话,两个号码不一样,背面那行小字却一模一样:整栋收购、拆迁咨询。
我把三张摞在一块,压到玻璃板底下,跟收租本摆在同一个抽屉里。
他们一家一家来。今天进了我的屋,晚上又伸手到隔壁那扇锁着的门上。这一层只剩三户人家,他们已经在门上留过东西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旋转木马

礼拜五上午,小王带人来看602。
来的是两口子,都三十出头。男的一进门就拿手机量尺寸,从客厅墙量到窗台;女的先钻进厨房,把橱柜门一扇一扇打开,又蹲下去看水槽底下的管子。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几句。
「哥,是整租是吧。」男的出来问我。
「整租。」
「五千五?」他说,「能少点不。」
「少不了。」
「我们那边还看着一间。」他说,「四千八,就是远一点。」
他们走了。小王在楼道里没走,掏出手机把房源那一条又改了一遍,改完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这价我挂了一个礼拜,问的人多,下手的没有。」他说,「哥,你这价在这个小区不算高,就是这一片的人现在都在等。」
「等什么?」
「等便宜。」他说,「我这两天在别的小区也碰上事——好几栋楼的门缝里、电表箱上都塞那种卡。」他比了一下手,「跟那天那种一样。」
他不说等什么,我也不问。可他这句话跟老秦那句是一个意思:这一片现在人人都闻着味了。
下午三点四十,我把车停在卫校东边那条小街。
这回她比我早。她站在校门口那根柱子边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袋子,看见我的车就往这边走,走得很快。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眉毛稍微修过。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三点半就出来了。」她说,「我今天没值日。」
晓萌上了车,系上安全带,把书包抱在腿上。
她今天那件毛衣是新的,袖口还没起球;头发放下来了,发尾有点卷。
「你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
「学校里热。」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信。她一上车我就闻见她头发上有洗发水味,是刚洗过、刚吹过的那种味道。
我们带晓萌去了万达。
商场那一层吃饭的店不少,火锅在四楼靠里。我领她进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先掏手机翻团购。
「两个人套餐一百三十八。」她说,「够吃吗这个。」
「你点你爱吃的。」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她翻了两页就又去看团购,我没等她,自己点了:一份毛肚、一份虾滑、一份肥牛、一份豆皮、一把生菜,锅底要了半辣半清。
「点多了。」她说。
「吃不完打包。」
锅开了以后我先涮了一筷子毛肚,数了八秒捞出来给她。她夹着看了半天,小心地咬了一口。
「脆的。」她说。
「八秒。」我说,「再久就老了。」
她学着我数数,数的时候嘴里跟着念「一二三四」,念到八捞起来,果然又脆又嫩。她第二筷子没数,涮久了,咬着咬着皱起眉,自己把那一筷子塞进嘴里咽了。
虾滑是她自己下锅的,勺子没拿稳,滑下去的时候溅了一点汤在桌布上,她赶紧抽纸去按,按完那一片颜色还是深的。她被红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喝完眼泪汪汪地看我。
辣锅的东西她吃不了,吃了两块就开始喝酸梅汤,一杯喝完又叫了一杯。她一边吃一边说,说的全是学校的事:她们内科老师讲课的时候爱举例子,举的例子全是她们家亲戚;她那本习题册借出去三天回来了,角被折了;她上铺那姑娘昨天半夜说梦话,喊了一声「我不要」。
「喊什么不要?」
「不知道。」她说,「第二天问她,她说她忘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筷子放下,去够我手边那个账单夹子。我按住她的手。
「我请。」我说。
「我带了钱。」
「你带了多少?」
「两百。」
「两百可不够。」
她说,「那我出一半。」
「你出你那一半我也不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手缩回去。
「哥,」她说,「你怎么这样。」
「怎么样?」
「说不通。」
结账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那个小票,看完把它拿过来,对折两下塞进自己口袋。她说她攒着,攒够了她要算一算她花了多少。
吃完饭我们往下走。四楼底下那一层是游乐区,旋转木马、小火车、投篮机、抓娃娃的柜子,还有一排给小孩坐的摇摇车。灯打得亮,音乐一遍一遍地循环。
她站在栏杆外面看了半天。
「这是给小孩玩的。」她说。
「你想坐哪个。」
「我不想坐。」
我走到售票那台机器前面买了一张卡,回来塞到她手里。
「我不去。」
「我去看着你坐。」
旁边一排投篮机有人玩,她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我。
「那个我也行。」她说。
我们玩了三局。她第一局投进六个,第二局八个,投到第三局手酸了,最后一个数停在七个。机器吐出来一张小票,她说这个能换东西,跑去柜台换了一个塑料手环,回来把那一圈在手腕上比了比,套上,像孩子一样,很开心。
她捏着那张旋转木马卡,站在那儿两秒,最后还是进去了。她挑了匹粉色的,抬腿跨上去的时候扶了一下马脖子,坐稳了又伸手摸了摸那一排鬃毛,摸完把手放回腿上,坐得很端正。
音乐响了,木马转起来。
第一圈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抓着那根铜杆,眼睛看着前面,跟个上学第一天的小孩一样。第二圈她转回来,忽然看见我了,抬手往这边挥,脸上那点拘谨一下子全没了。
我举起手机,从栏杆外面给她拍。她转过一圈,我拍第二张;第三圈的时候她冲我喊了一句什么,音乐太响,我一个字都没听见,只看见她笑得很大。
木马开始慢下来的时候,她冲我这边又喊了一声,还是被音乐盖住了;她拿两根手指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比完就笑了。后来我问她喊的是什么,她说她忘了。
我低着头看那两张照片。我站的位置、我举手机的高度、画面里那匹上上下下的马——我想起了一些过去。
上回是在迪士尼。和沈瑶。
那天我站在栏杆外面,手机举得比现在高一点,镜头里那个人转回来的时候没挥手,她把下巴抬了一下,让我拍。她那天穿的是我买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揣着我给她的半张地图。
木马转到第五圈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坐粉色马的人。她还在挥手。
沈瑶走到哪儿了,过得怎么样,跟谁过着。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她当年留下的那把钥匙还在我抽屉最里头压着,一次没用过。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音乐停了,她从木马上跳下来,小跑着出来,站到我旁边看手机。
「给我看。」
她翻到第一张,「啧」了一声。
「这张不行,我脸歪了。」
「不歪。」
「删掉。」她说。
她把那三张一张一张翻完,嫌每一张都难看,最后自己动手删了两张,剩下那张也吵着要删。我没让。她把手机还给我,站着看了我两秒,忽然又拉住我的袖子。
「再进去一次。」
「你自己去。」
「你跟我一起。」她说,「我拍一张。」
她自己跑回售票那边又刷了一次,拉着我上了那匹马旁边那匹。木马是单人座的,两匹马挨得近,够得着。她把手机举起来,侧过身往我这边靠,举起手机的时候还伸长了胳膊。
「你笑一下。」
「我不笑。」
「你不笑我拍出来就不好看了。」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按了快门。
那一张我后来看过很多次:两个人坐在两匹木马上,她半个肩膀压过来,笑得牙都露着;我这边只露了半张脸,眼睛是看镜头的。背景是灯、是别人的孩子、是一圈转过去的墙。
从木马上下来,我们在游乐区外面那排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手腕上套着那个塑料手环转来转去,看着柜台那边排队的小孩,看着摇摇车一颠一颠地唱。
「哥。」
「嗯。」
「我们宿舍那个问我,你长什么样。」她说。
「你怎么说。」
「我说挺高的。」她说,「我说完自己觉得不对,我又补了一句,我说挺好看的。」
她说完拿手背捂了一下嘴,像是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去有点傻。
「她们信了?」
「她们说那你带出来看看。」她说。
「你想带我就带。」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真的?」
「嗯。」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有接着问。她把那个手环从手腕上褪下来,套到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又套回手腕。
「我还没想好。」她说。
出了商场已经七点多。
「下回我们去哪儿。」她说。
「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先想想。」
上了车她就把自己那半张照片翻出来看,一遍一遍地翻那两张,翻到最后把手机屏幕贴在车窗上比给了外面的灯看。开到半路她把外套盖在腿上,脑袋往座椅的靠背上一歪。
「困了?」
「不困。」她说,「我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不告诉你。」
车往回开的时候从东头那条街过。
我在路口等灯,往左边看了一眼:那家鞋店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那张课表贴在原来的位置,店里有五六个人铺着垫子躺着,韩蕾站在最前面数拍子,一只手往下压;她数到一半走到一个人旁边,蹲下去把那个人的膝盖往里推了半寸,推完站起来接着数。门口那两棵梧桐下的叶子被人扫成了一小堆,堆在台阶的边上。
绿灯亮了,我把车开过去。
「那是韩老师的店?」晓萌问。
「嗯。」
「她这儿比天台好。」她说,「能开灯,还挡风。」
上到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次。604门口站着一个人——陶佳,手里攥着钥匙,正在掏锁。
她今天没上白班,穿的是家常衣服,头发扎得松。她看见我们,先跟晓萌点了一下头。
「姐。」晓萌说。
「你回来了。」陶佳说。
「嗯。」
陶佳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半停住,回过头来看我。
「哥。」
「嗯。」
「我今天把那份资料还回去了。」
「他没说什么?」
「他不在。」她说,「我下班的时候放他桌上了,压在他那个水杯底下——他放我水杯底下,我放他桌上。放完我就走了。」
「他明天还会放。」
「他要再放,我再还。」她说,「我不怕麻烦。」
她把钥匙转到底,门开了一条缝,又回过头。
「哥。」
「嗯。」
「我下个月底考完,考过了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
「我请。」她说,「饭钱我攒着了,够。」
门带上。我站在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半截,又亮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两个片区

上午九点多,阿凯上来了。
他还是那件夹克,进门先跺脚,把鞋底那点土跺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口卷了两折,用皮筋勒着。
「哥,规划那条线我没进去。」他坐下就说,「人家一问,你这是打听文件。我不敢往里头捅,捅一下我就进去了。」
「别的查到没有。」
「我绕了个弯。」他说,「恒昌这两年收的楼我摸了三家,一家在城南,一家在河西,一家在铁厂那边。我把这三家的位置画在图上给你看。」
他把纸袋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折过的地图,是复印的,边上还带着地图软件的页脚。他用手指点了三个红圈。
「这三家我一家一家去看过。」他说,「城南那栋现在是个围挡,河西那栋拆了一半,铁厂那栋拆完了,地上的砖都拉走了。」
「什么时候拆的?」
「城南去年十一月,河西今年三月。」他说,「铁厂那栋早,前年年底就推平了。」
他把手指收回去,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三个日期,写完把笔帽盖上。
「哥,我不是干这个的,」他说,「我就知道一件事:他们挑的地方,都不是现在就要拆的,是后来都拆了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他自己大概也没往别处想——他就是替我跑腿,把看见的说出来。
「哥,你想想。」他说。
「好,辛苦了。」
「钱你别给我了。」他说,「这趟我没花什么钱。」
「多少钱?」
「打车四百,复印三十几。」
我从抽屉里拿钱,数了五千放在他手边,把那张地图折起来。
「一码归一码。」我说,「你替我跑腿,我不能让你往里贴。」
他推了两下,没推动,把钱卷成一卷塞进夹克内兜里,站起来。
「哥。」他在门口说,「你要是想卖,什么时候卖都不晚;你要是不想卖,那你得留个心。这种人不闹,他耗。」
礼拜六中午,晓萌在客厅接了一通电话。
她一开始声音还挺高,说了两句就低下去了。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一只手在栏杆上抠那块掉漆的地方。电话打了七八分钟,她回来说了三句话。
「我妈。」
「怎么了?」
「她说下下个礼拜要来城里。」
「来干什么。」
「看病。」她说,「她说她腰疼了半年了,村里那个大夫让她来大医院照个片子。她说顺便看看我,住三五天。」
她说完就去厨房倒水,倒了半杯没喝,又倒回去。她回屋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贴在冰箱上的A4纸,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把它揭下来,卷成一卷塞进了自己书包。
她不是怕她妈来。她是怕她妈来的时候看见她过的日子:一个人住着一间带窗的次卧,不交房租,手机是新的,卡是别人给的,穿的衣服比她妈这辈子买过的加起来都贵。这些东西摆在她妈面前,她解释不清。
傍晚我从楼下上来,在楼道里碰见韩蕾。她刚下课回来,车筐里放着那个保温杯,脸上有汗。
「这礼拜上了九节课。」她说,「两个人报了年卡,三个人是散课。水电二百七,房租三千三。」
「你那面镜子装了?」
「装了。」她说,「我上课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喇叭。」
我说了句「能看见自己不容易」,她看了我一眼,没接,推门进屋了。
晚上七点多,门响了。
程雨来了,站在门口,身上是那件灰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抬手看表,看完把表往手腕上一推。
「我想你了。」她说,「他今天在家等我吃饭。七点四十得走。」
「现在七点。」
「我知道。」她说。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没坐,先走到我跟前站住。她今天身上有一点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完手之后涂的那种护手霜;她把头发从耳朵后面掠过去,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
「我今天先跟你说个事。」她说。
「你说。」
「他这两天打电话。」她说,「躲在书房里打,门关上了。」
「以前关不关?」
「不关。」她说,「他打电话从来不关,我在客厅听相声他都不管。这两天他一接电话就进屋,还把门拉上。」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背上,走到卧室门口停住,回头看我。
我走过去,把她抵在卧室门框上。
她「嗯」了一声,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我低头亲她的时候她先躲了半寸,跟着自己把嘴张开;她嘴里是刚刷过牙的味道,凉。我一只手从她的针织衫底下往上摸,她的腰一软,整个人往门框上塌。
「你快点。」她说,「我今天时间短。」
「时间短,也要慢慢来。」
「你每次都慢慢来。」她说,「上次你弄了四十分钟。」
「你数着?」
「我才不数。」她说,「我顾不上。」
我把她的针织衫推上去,她自己抬了胳膊,从领口里褪出来;内衣的扣子在前面,她自己解的。她那两团在灯底下白,乳晕是浅的,小,那两点已经硬了。我低头含住一边,她脖子往后一仰,手插到我头发里。
她今天比前几回都软得快。我手往下走的时候,她那儿隔着一层布就是湿的,指头往下一按,那块布洇出一片。
「这么快。」
「你别说。」她说。
我把她转过去,让她面对着门框,把裤子褪到膝盖,从后面进去。
头一下进得顺。她里面是热的、滑的,一进去就自己往里收;我停了一下让她适应,她往前顶着门框,肩膀贴着那层凉墙,喘出来的气在墙上留下一小块白。
「哥。」
「嗯。」
「他不行。」
我没动。我埋在最里头,两只手按着她的胯。
「你说什么?」
「他不是不行。」她说,「他也能。」
她说到这儿停住,把脸往胳膊上一埋。
「你继续说。」
「他每次都很快。」她说,「他做完就睡,他从来不问我。我有时候没高潮,他也不问。」
「那你在家里自己弄过没有。」
「弄过。」她说,「我自己弄。」
她说这句的时候整个人绷了一下。她大概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按着她的胯送了几十下。她这次没压着,声音从喉咙里一层一层往外冒,冒到一半自己咬住袖子。
「你想叫就叫。」
「不行。」她说,「这楼里隔着一层墙都听得见。」
「这一层今天门都锁着。」
她没答我,可那口气松了一点。我又快了一点,她胳膊肘撑在门框上,手指头抠着门缝,嘴里漏出一声长音,很快又咽回去。
「哥。」
「嗯。」
「你今天别停。」
「你想要什么,自己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那我不动。」
我真的停了。她里面那圈肉一缩一缩地箍着我,她往前顶了两下,没顶到我,急了。
「你……」她说,她说到一半卡在那儿。
「我要你说。」
她把脸贴在门框上,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隔了两秒才开口。
「我想让你弄我。」她说,「你每次都能把我弄爽,他从来不这样。」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小,可字是一个一个清楚的。她说完自己「啊」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烫着,接着又补了一句。
「我这两个月,每次回去看见他心里都虚。可我还是想来。」
「为什么来?」
「你说为什么。」她说,「我说不出来。你自己知道。」
我把她从门框那边捞过来,抱到床上。
我把她两条腿分开,从正面进去。她今天什么都放开了,两条腿自己架到我胳膊上,往上迎,迎的幅度比我送得还大;她一只手按着我们连在一起的地方,按着自己的那圈肉,嘴里开始不压了。
「你摸那里干什么?」
「我想看看。」她说,「你每次都顶到哪儿。」
「他从来没顶过那儿?」
「他不这么弄。」她说,「他就那样,7、8分钟,完了他还问我爽不爽。我每回都说爽。」
「你今天也说爽。」
「我今天不说。」她说,「今天我不说爽。」
「你想让我怎么弄?」
「你别问我。」她说,「我问不出口。」
「你刚才不是问出口了。」
「那是被你逼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往上抬了抬腰,把我顶进去半寸。
「就这样。」她说,「你慢一点,别一下就到底,你一点一点磨。」
她连这个都说得这么细。她在家大概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说不出口,也没人问她。
她今天说了很多。她说她男人做的时候不出声,她得自己闭着眼;她说她自己在家洗衣服的时候会想我,想到站不住就扶着洗衣机;她说她半夜有时候醒了,听见旁边那个人打呼,她就睁着眼躺着。
「你别说这些。」我说。
「你让我说的。」她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喘也还没匀。
我又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从后面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深,我一送到底,她往前窜了一下,床响起来。
「哥。」
「嗯。」
「我以后还来。」
「你以后想我了,给我发消息」
她这次高潮来得比上回快。她整个腰往上一挺,接着两条腿把我夹死,脚跟在我后背上蹬住;里面那圈肉一直缩,缩得比我数得出来的还密,缩成一团不肯松。她嘴里那一声拖得很长,拖到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剩下气。
我掐着她的腰把她拽回来又顶了几十下,到要射的时候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头一股落在肚脐下面,后面几股顺着往下淌,淌到她腿根上。
她躺在那儿喘,喘了一会儿,自己把桌上的抽纸拿过来,先擦自己的小腹,擦完又抽两张给我。
「七点二十六。」她说。
「你还来得及。」
「我打车回去。」她说。
她穿衣服穿得很快。她把针织衫套上,蹲下去把鞋穿好,头发用手抓了两把,抓完在玄关那面镜子上照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放心,没印子。」我说。
「我看过了。」她说。
她拉开门,刚要出去,又回头。
「哥,我下礼拜三来。」
「你男人在?」
「他在。」她说,「他在我也来。」
她下楼了。我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楼道里又响起脚步声,是上楼的。我看着楼梯口那一块灯亮了一层——那是陶佳下班回来。她今天上的是小夜。
我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五层那一截错开,停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两秒,一个往下走,一个往上走;上来的那一个在拐角那儿站了站,才接着往上。
第二天中午,手机上进来一条消息,是程雨。
只有四个字:「我到家了。」
傍晚我把阿凯给的那张地图摊在茶几上,把那张写着三期日期的纸压在旁边,又翻出收租本最后那半页——上面记着程雨那两回说的话。
我一行一行看下来。
恒昌这边的动静,是从这个月初开始的:小王的店里第一回来人,是初七;钱斌去学校门口,是十二;他来敲我的门,是十五。
而她男人躲进书房关门打电话,是前天和昨天。
我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过了一遍那个日期:这一个月的头十天里,那一只手在这片地上落了脚。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说与不说

礼拜天晚上,晓萌跟我说了她妈的事。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跟我说她今天给她妈又打了一个电话。
「我跟她说了,我住的地方是次卧。」她说,「我跟她说我租的,一个月八百。」
「你妈信了?」
「她信。」她说,「她说什么都行,只要安全。」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头发还湿着。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想跟她说你是我男朋友。」她说。
我没接话。她低着头,两只手在毛巾上拧。
「我知道我妈不会同意。」她说,「她今年五十二,她这辈子就出过一个县。她要是知道我在城里跟一个比我大十三岁的男人住在一栋楼里,她不会问别的,她先问我这人多大、老家哪儿、有没有结过婚。你说我怎么答。」
「你打算怎么答?」
「我没想好。」她说,「我想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把手里的毛巾拧成一条,又抖开。
「我妈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她说,「她看电视里那些小姑娘跟年纪大的男人在一起,她就说不要脸。我小时候,她在灶台前面骂,我在旁边烧火,我一句都不敢接。」
「你现在还怕她。」
「我不是怕她骂我。」她说,「我是怕她回去以后,一个人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抬起头看我。她那双眼圈是红的,可眼泪没下来。
「哥,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跟她说你是房东。」她说,「你说一句,我照你说的办。」
这件事我不打算替她定。
「你想说就说。」我说,「你妈问什么,我照实答。要说你来说,我不拆你的台。」
她愣了一下。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妈来找你。」
「她来找我,我就把门开开,请她坐。」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扔,凑过来抱住了我的腰,脸贴在我肩膀上,也不说话。
她抱得很紧,紧到我腰上都勒出了印子。她不是高兴,她是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事交出来。
「哥。」
「嗯。」
「她来那几天,你说我住哪儿?」
「602空着。」我说,「让你妈住602主卧。空着也是空着,我明天收拾。」
她抬头看我。
「真的?」
「主卧那间床板还在,铺上被子就能睡。」我说,「你明天跟我一块儿去擦一遍。」
她那天晚上没回她那间屋,坐在客厅里跟我把这件事说了一个多钟头。她说她妈腰疼是因为种地蹲久了,说她妈一辈子没坐过火车,说她要带她妈去照片子,还要带她吃一回这里的烤鱼。
礼拜一傍晚,我们两个人把602主卧收拾出来。
屋里还留着陈家人走那天的样子:床板、两张椅子、窗台上那一圈花盆底印。她拿抹布擦窗台,我换灯泡、拧阀门;她把席子铺上去,又从603跑了两趟,抱过来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
她铺床的时候铺得很仔细,四角都掖进去,掖完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又伸手把那床被子抖开了一道缝,像是给人留了个钻进去的地方。
「哥。」
「嗯。」
「我妈住这儿,会不会觉得这屋子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
「她要是知道这么好的屋子是空的,」她说,「她会问我你为什么不租出去。」
她这句话问得很实在。她已经在替她妈找破绽了。
礼拜二早上,韩蕾扶着墙从604出来。
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拎着包,从门口到楼梯口那几步走得很慢,走完在楼梯口蹲了一会儿。
「怎么了?」
「腰疼。」她说。
「去医院看了没有?」
「今天去。」
她下午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站,敲了我的门。
她进来没坐,站着把手机上的东西翻给我看:一张缴费单、一张片子,还有医生开的那张单子。
「挂号三十。」她说,「片子一百八,药一百二。医生说:腰四骶一那一节压着了,半月板边上有点水。让我卧床两周,别做扭转,别负重。」
「你明天还上课?」
「上。」她说,「我把站立的动作改成坐着的,前屈都去掉。」
「你把课停了,伤养好再说。」
「我手里还有六个人的卡。」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抬起手在腰上按了两下,按完把手放下来。
她这几句话里没有求助,她只是把账摆出来,像把货摆上柜台。
礼拜三晚上十点多,陶佳上来了。
她今天两班连上,白班接小夜,回来的时候工装都没换,头发被帽子压得塌着。她进门先把那本《电工基础》放在桌上,翻到第七章——她每次来都带着这本书,像是给上门找个由头。
「哥,我跟你说点事。」
「坐下说。」
她没翻书。她把书合上,两只手按在书上。
「我今天被叫去办公室了。」她说,「线长叫我去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要这个位子,不是你不能干,是他看错了人。」她说,「他还说他在线上等我,不是让我欠他的。他说他等一年多都等了,再多等一年也行。」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今天把那沓资料收回去了。」她说,「收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说要是考不过,别硬撑,回来找他。」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考得过。」
她把两只手从书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哥,我今天跟你说实话。」她说,「我这几天好累……」
她只说了六个字。她说完自己先不看了,眼睛盯着桌上那本书的封面看。
「考试倒计时还有十九天。」她说,「我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看到十二点。第六章那个公式我背下来了,第七章那两道题我做错了三遍。昨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背书,背到两点,今天早上六点半的班。」
「要不请一天假?」
「我不上我不挣钱。」她说,「我一天十二个钟头,歇一天就是两百块。」
她把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点。
「我以前不这样。」她说,「我以前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这半个月我一躺下就醒,醒了就想我那点钱,想我那个证,想我妈吃药的钱,想他放在我杯子底下那沓纸。」
「我妈那个药一个月四百二。」她说,「我妹今年十九,念完初中就不念了,是我把她叫到这边来的,我不看着她,她就跟别人学坏了。她在南边那个商场做导购,一个月三千二,住宿舍。」
「她跟韩老师上课。」她说,「一个月两次,一次一百五。钱也是我出。」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不怕苦。」她说,「我从十六岁干到现在,什么苦没吃过。我就是烦他放在我杯子底下那沓纸——他一个字不说,可那沓纸天天在说话。」
她第一次跟我说这些。她从来不喊累,她只报数。今天她把数报完了,人不撑了。
我伸手把她那本书拿开放到一边。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往前一步,自己仰起头亲了我。
她亲得很生,牙齿磕到我的嘴唇;她两只手抓着我胸前的衣服,抓得死紧。她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亲到一半往后缩了半寸,脸红了。
「你别笑我。」她说。
「我没笑。」
「我今天不想想事了。」她说。
我把她的工装外套脱下来。她里面的短袖洗得发白,领口松了;她抬手把袖子从胳膊上抽掉的时候,胳膊上那道静电手环的印还在。她自己解裤子的扣,解完把裤子往下蹬掉,蹬得很快,光着两条腿站在我面前。
她瘦,锁骨下面是平的,胸挺立,形状好看,那两点浅褐;她的腰细,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肉,站直了两个膝盖之间还有点缝。
我一只手从她后腰往上摸。她那儿是硬的——干活干出来的硬;她往我手里塌了半寸,嘴里那口气吐出来。
「你按那儿干什么?」她说。
「你上回说这儿一按你腿就软。」
「你记得住啊。」
「我记得住。」
她笑了一下,笑完把脸埋到我肩膀上。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今天什么都放开了。我一口含住她上面那一点,她手插到我头发里抓着,喉咙里那声「嗯」一开始是压着的,后来抽了两口长气,就不压了。
我手往下走。她那儿是湿的,比前几回都快,指头一按,那一小块布就湿了;我把布褪下来,指头在那两片外面磨了十几下,磨到指头上有水,再往里送半寸。
「慢点。」
「这么湿。」
「我上回都说过了。」她说,「你别老提。」
我拿肉棒在缝口上磨。头两下只有一点「咝」的声音,磨到第四五下水声就出来了;她的腰跟着一下一下往前拱,两条腿架在我胳膊上,脚跟在我腰侧蹭。
「进来吧。」她说。
「你刚说慢一点。」
「你进来。」她说,「我这两个礼拜就想着这一件事。」
她说得又短又直。
我往里送,头一下她紧得卡住,我停了等她松,等到她里面自己让开半寸,才一路到底。她往上弓了一下,指甲在我后背上划了一下。
「你动。」
「你求求我?」
「我今天就不求你。」她说,「你今天听我的。」
我按着她的腰送起来。她一开始咬着下唇不出声,送了几十下以后就咬不住了,一声一声往外漏;她的腿缠到我腰上,脚跟使劲往我后背上顶。
「哥。」
「嗯。」
「我今天安全。」她说。
「什么。」
「我算了日子。」她说,「今天不用你弄外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是红的,可她说得很清楚。她这种人连这种事都要算准日子,算准了才拿出来说。
她说「我想让你射里面。」
我按着她的胯往里送,比刚才急,她里面那圈肉密密地缩了一下又一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一层一层往上顶,顶到最后不叫了,改成咬着枕头哼。
我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去。她两只手撑着床,背上浮出一层细细的汗;我一送到底,她往前窜,我按住她的胯把她带回来。
「你慢点。」她说。
「你不是让我听你的。」
「你别顶那儿。」她说,「哼……你顶那儿我说不出话。」
她说到第四五句就不成句了,整句的变成半句,半句的变成一个音;到后来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气,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外送。
她高潮的时候是从后腰那块开始的。
先是后腰那一下抽,抽得整个人往里一缩;跟着抖往下走,抖到腿,抖到脚背,脚趾头在床上蹬了两下;她里面那圈肉一层一层绞上来,绞得又密又急,绞的我不敢动。
她绷成一条弧,绷了七八秒,才慢慢塌下来。
我看她爽了,把她按在身下,疯狂冲刺又送了几十下,射精的时候埋在最里头,全射在里面。她跟着抖了一下,没有说话,趴在那儿喘。
过了半分钟,她翻身坐起来,拿桌上的纸先给我擦了擦,又自己夹着腿去了卫生间。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工装,头发重新扎紧,扎的时候手是稳的。
「哥。」
「嗯。」
「我今天和你吐槽的话你别往外说。」
「我跟谁说去?」
「那我走了。」她说,「明天还要早班。」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我考完试那顿饭,你别忘了。」
礼拜四早上我在楼道里碰见韩蕾。她今天没去店里,说是把课让给了别人代一节;她穿着一件厚外套,扶栏杆下到五楼停了一会儿。
「片子上的话我给你说一遍。」她说。
「你说。」
「医生原话是:你这个不是躺两周的事。」她说,「他跟我说,再这么站下去、这么压下去,四十岁以前就得改行。」
她把手从栏杆上松开,站直了。
「我今年二十八。」她说。
她说完就往下走了,鞋跟一下一下敲着台阶。

第一百一十九章 空心墙

礼拜五晚上九点多,程雨在微信上找我。
她打字不快,一条一条地发,短,隔一会儿一条。
「哥。」
「他今天又关门打电话了。」
「我在客厅坐着,隔着门听见他在里头说话,他说话声不大,可我听出来他在挨骂。」
「对面说什么我听不清,就听见他在这头说,我再跑,我再跟他们谈。」
「他挂了电话出来,脸是白的。他去阳台抽了半包烟,烟头堆在花盆里。」
「他从来不这样。他脾气好,我嫁他一年,他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
「他坐那儿坐了半个多钟头,一句话没跟我说。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喝。」
「我给他拿了毛巾,他摆手。我站在阳台上陪他站了一会儿,他说让我进屋去,外头冷。」
「哥,我嫁过来这一年,他什么都顺着我。我要买什么他就给买,我说想吃什么他第二天就买回来。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跟他过了。」
「可他这两天不一样。他昨天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我摸他后背全是汗。」
「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了这一屏,坐了一会儿,一条一条回她。
「你别在阳台上站着,回屋去。」
「跑单的活就是这样,挨两句骂,明天照样得出去跑。你今天别问他,问了他更堵。」
「锅里给他留口热的。你自己早点睡,别跟着熬。」
「你想说话就发,我不嫌烦。」
她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嗯。我回屋了。」
她这句话说得像在替自己找台阶。她一边心疼她男人,一边把她男人的事一条一条递到我手机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礼拜六上午八点多,我开车送晓萌去火车站。
她妈坐的是早车,五点从县里发车,到这儿九点二十。一路上晓萌坐不住,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把她自己那件外套脱了又穿上。她昨天晚上洗了头,今天早上又把头发扎了一遍。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她说,「我妈三年没出过县。」
九点十分,我把车停在车站马路对面的路口。出站口那边的人已经站上了,举牌子的、等客的、卖早点的,一条线排开。我没下车,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九点二十六分,人流从出站口往外涌。
晓萌站在栏杆最前面,踮着脚往里看。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色毛衣。她在那一片人里找了两分钟,忽然抬起手来挥。
我看见晓萌妈了。
她妈比她矮半个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上包着一条头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绳子勒着。她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慢半拍,走两三步,腰往下塌一塌。
晓萌跑过去,先接那个袋子。袋子沉,她抱了一下没抱住,改成两只手拎着;她又腾出左手去搀她妈的胳膊。她妈把她那只手拨开了,自己走,走了两步又让她搀上。
她妈站在台阶底下,把头抬起来看了一圈——看那排等高的大楼、看路对面那一整排广告牌、看从她面前开过去的那一长串车。她看了有七八秒,才把头低下去,跟着女儿往这边走。
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晓萌忽然回头看了我这边的路口一眼——她知道我在车里。
我把车开到小区门口等着。
下午两点多,602的窗子开了。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那一整片窗子往外推开,接着有个人影在里头擦玻璃。过了半个钟头,窗帘是晓萌抱过去的,她抱着那卷窗帘站在602的窗后比了比,又把窗帘展开挂上。窗玻璃上有两行水印子,是她刚擦的。
下午三点多,晓萌给我发消息。
「哥,我妈想看看你屋里那盏灯。」
「看灯干什么。」
「她说她没见人换过那种圆的灯。」她说,「她还问我这楼里住着几户人。」
「你跟她说几户?
「我说三户。」她说,「东西头各一户,中间是你。」
「我说东头那个教瑜伽,另一个在厂里上班。」
她隔了半分钟又发一条。
「哥,你来坐坐?」
「你妈在,我不好去。」
「哦。」
她没有再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隔壁那扇门开了一次,又关上。
下午四点多,她们出门去医院给她妈的腰拍片子。我从阳台上看着她们从单元门里出来:她妈手里拎着袋子,里头是病历本和片子袋;晓萌背着一个挎包,两个人往东边走,走得很慢。
整个下午我都没过去。我在楼道里把那盏灭了两天的灯换了个新的。
晚上九点多,隔壁的门响了一次,水响了一次,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走的声音。
602跟603之间是空心墙。我听过这家人的饭桌、听过孩子背课文、听过那台旧洗衣机转,也听过别的声音。今天晚上,那面墙送过来的是一对母女的说话声。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听。
先是她妈说她自己,声音有点哑:她这一路坐得腰疼,卧铺上头那个灯一夜亮着,她没睡着;她夸这屋子好,说床板硬,睡着比家里的炕强;她说她今天拍片子排了两个多钟头,那个机器进去的时候轰隆响,她吓了一下。
晓萌在那边应,一句一句,给她妈倒水、给她妈找拖鞋。
说着说着,她妈问起来了。
「这房东多大岁数?」
「三十一。」
「一个人住?」
「嗯。」晓萌说,「他就住隔壁,一个人。」
「那楼是他的?」
「三套都是他的。」晓萌说,「他不上班,靠收房租。」
她妈在那边哼了一声,大概是躺下了。
「收房租的。」她说,「那是有钱。」
「他过得清。」晓萌说,「他穿的衣服都是旧的。」
她妈没接。晓萌又说了一句。
「他修东西从来不要钱。」她说,「我屋里那盏灯闪,我还没跟他说,他第二天就上来换上了。」
「他给你换灯。」
「嗯。」
她妈那边静了几秒。
「你一个月往家里打多少。」
「一千。」
「你哪儿来的钱?」「我打零工。」晓萌说。
「打什么零工?」
「超市理货,一天一百二。」她说,「有时候帮人发单子。」
「你打零工能挣出一千块。」她妈说,「你还要吃饭,还要坐车,还要买书买衣服。你一天一百二,你一个月打几天。」
晓萌没答。
「我问你,你一个月打几天。」
「三五天。」
「三五天三百六。」她妈说,「你怎么攒出一千的?」晓萌那边没有声音了。
她妈也没有再往下逼。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像是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一些。
「这楼里还住着谁?」
「东头一间住着一个教瑜伽的,三十来岁。」晓萌说,「还有一间住着一个在厂里上班的姑娘,我管她叫姐。」
「都是女的。」
「嗯。」
她妈那边没再出声。隔了几秒,床板响了一下,像是她翻身翻到另一边去了。
又过了几秒,她妈说了一句很家常的话。
「那人不小了。」
晓萌那边嗯了一声,没再说。
过了半分钟,她妈又说了一句。
「你把灯关了,明天早起。」
灯灭了。
我在自己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那面墙上什么都没剩下来。我起身去把阳台的窗户关上,关上之前往楼下看了一眼——602的窗子是黑的。
夜里十一点多,那面墙后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在客厅坐到十二点才回屋。
礼拜天早上七点多,我在楼道里碰见晓萌。
她穿着那件旧卫衣下了楼,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头是豆浆和油条。她看见我,先站住,然后走过来,站在比我低两级台阶的地方。
「哥。」
「去买早餐了。」
「我妈要吃油条。」她说,「她昨晚问我了。」
「问什么。」
「她问我,」晓萌说,「你屋里那盏灯是谁修的。」
她说完这句,把手里那两个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哥,我今天不跟你说别的了。」她说,「我妈就住五天,五天以后我送她走。」
她下楼去买油条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602的门在里头被人拉开一条缝,又轻轻地合上。

第一百二十章 公告

礼拜一下午三点多,有人敲我的门。
我开门,是晓萌她妈。
她今天没包头巾,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结,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一个小布袋,袋口敞着,里头是花生,壳上还带着泥。
「您好,阿姨。」
「我上来坐一会儿。」她说,「晓萌去医院取片子,一个人在家坐着闷。」
「进来坐。」
她进门先在玄关站了站,把鞋在垫子上蹭了两下,蹭完往屋里看了一眼。她看东西的顺序跟她女儿一样:先看客厅,看沙发,看茶几;再往厨房那边看两眼;最后她的眼睛落在阳台上。
阳台上那根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我的两件,一件小一号的短袖——是晓萌上礼拜洗了忘收的,我顺手晾上去的。她在那件短袖上停了一下,一眼,两秒都不到。她什么都没问。
「你坐。」我说,「我给你倒水。」
「不用倒水。」她说,「我坐一会儿就走。」
她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抱着那个布袋子,坐得挺直。我把水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小。
「这是家里带的花生。」她说,「炒过的。」
「您留着给晓萌吃就行。」
「她吃不了这些。」她妈说,「她从小就挑。花生她只吃甜的,咸的她一颗都不碰。」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平时一个人怎么做饭?」她问我。
「凑合吃。」
「灶台倒是干净。」她说,「比我家还干净。」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坐稳了才把手松开。
「我这腰三年了。」她说,「蹲下去就起不来。村里的医生说我是蹲出来的。」
「片子拍出来怎么说?」
「说是有两节压着了,让我少蹲。」她说,「在老家干活,我不蹲谁蹲。」
这么坐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说话。她说她这一趟来,路费是晓萌出的,车票是晓萌在网上买的,谁教她怎么进站的都记不清了;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坐卧铺,一晚上没敢脱衣服;她说医院里的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像在打雷,护士隔着玻璃冲她摆手,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她说的都是这些小事。她说得很慢,说一句看我一眼,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就听着。
说到后来,她转过话头问我。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
「够住。」
「家里人不惦记你?」
「都不在了。」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她把手里那杯水放到茶几上,两只手重新抱住那个布袋。
「我家晓萌在你这儿,给你添麻烦了吧?」她说。
「没有。」我说,「她自己一间,平时也不吵。」
「她那间屋多少钱一个月。」她妈说,「你跟我说个数。」
「不收。」
她妈的手在布袋上按了一下。
「怎么不收?」
「她给我收拾屋子。」我说,「抵了。」
她妈看了我两秒,脸上的东西没有变。
「她给你收拾屋子。」她重复了一遍,「那她不就是给你干活了。」
「她自己的事干好就行。」我说。
她妈没有再问。
「她从小就这样。」她妈说,「我们村里都叫她闷嘴葫芦。她有什么话都憋着,问她半天她才说一句。她爸身体不好,家里的事都是我张罗,她七八岁就跟着下地,蹲在垄沟里拔半天草,一句话没有。」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过多少回,你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别叫人骗了去。」她说,「她说她懂事,她说她心里有数。」
「晓萌确实有数。」我说。
她妈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这句。
她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腰往下塌了一塌,一只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她走到玄关穿鞋,弯腰弯得很慢;穿好了一只鞋,她才抬头跟我说话。
「我明天上午的车,回老家了。」她说,「晓萌送我。」
「我给您叫车。」
「不用叫。」她说,「坐公交就到。」
她穿好另一只鞋,拉开门,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晓萌这孩子从小没出过远门。」她说,「她要是哪儿不懂事,你多担待。」
「她懂事。」我说,「她自己的事都自己办。」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扶着栏杆下楼了。
礼拜二下午四点多,程雨上来了。
程雨今天是从超市回来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里两把青菜、一盒豆腐。她进门没坐,问我能不能上天台坐坐——她说她从前在那上头练过,想上去看看。
天台还是那个样子:西北角两台太阳能桶,晾被子的铁丝上挂着一只夹子,砖头在墙边码成两层。垫子没了,哑铃也搬走了,只有墙角那一排干葱还立着,叶子有一半黄了,我上礼拜浇过一回水。
她沿着墙走了一圈,在那排砖头边上站住,伸手把顶上那块压卷材的砖扶正了。
「我第一次上课就在这儿。」她说,「我腰硬得跟门板一样,前屈下去离膝盖还有一大截。韩老师拿手按在我后背上,说你别使胳膊的劲。」
她笑了一下。
「我上了三次就没再上。」她说,「那阵子我忙。」
她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那个院子:两个老头在下棋,一个小孩在摇摇晃晃地骑车。
「韩老师走了以后,这儿就没人了。」她说。
「她店搬东头去了。」
「我知道。」她说,「我明天去她那儿上课。」
她说完这句在我旁边站着,两个人看着楼下。她今天没有绕,也没有说豆角涨价。
「哥。」她说。
「嗯。」
「我跟你说个事。」
她手扶着栏杆,眼睛看着底下。
「我今天上午在家没出去。」她说,「我老公中午回来吃饭,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他在阳台上打的,我在厨房,门开着,我听得见。」
「他说什么了?」
「他说的不多。」她说,「他就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
「那句是什么。」
「他说:公告还没下来,让他别急着卖。」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院子里那个骑车的孩子说的。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她家那盆花又活了一棵。她不知道这句话里有什么。
「你听清了?」
「听清了。」她说,「就这一句。后面他说了句好,好,就挂了。」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有。」她说,「他挂了以后就进屋吃饭,问我豆腐是不是又涨价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在栏杆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看我。
「哥。」
「嗯。」
「这句话要不要紧?」她说。
「不要紧。」
「哦,那我就不记着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来。天台上的风是从西北角过来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按到耳朵后面,然后踮了一下脚,亲上来。
她今天亲得很“贪婪”。她两只手揪着我衣服的前襟,把我往栏杆那边拽;她嘴里是热的,呼吸急,胸口贴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起。我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她就松了半寸,跟着又贴回来。
我们这么站着亲了有一分多钟。她后背抵着栏杆,我一只手撑在她腰上,风把她那件外套吹得往一边翻。
她的呼吸把我的下巴烘得发热。她中间停过一次,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说了一句「我不管了」,说完又贴回来。她的手从我前襟上挪开,绕到我后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扣住。
她今天不是来送那句话的。她是把话放在这儿,然后才腾出手来。
过一会儿她先退了半步。
「不行。」她说,「今天来不及了。」
「怎么?」
「他今天晚上在家吃饭。」她说,「我出来买菜买了半个钟头了,再晚他要问我。」
她把头发重新抓了一下,抓完在我嘴上又按了一下。
「下次。」她说。
「下次什么时候?」
「我提前给你发消息。」她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秒,像是把这句话记下来,才转身下楼。她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很快,走到铁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铁门一合,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我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那两个老头还在下棋,那个小孩被家里人喊走了。
晚上我把东西摊在茶几上。
一张是那个人第一次上来留下的纸——楼号、房号、面积、总价,最下面一个电话号码;一张是钱斌的名片,背面印着那行小字;一张是阿凯复印的那张地图,三个红圈,三个日期。
我把收租本翻到最后那半页,翻到我自己记的那几行:小王的店里第一回来看人,初七;钱斌去学校门口,十二;他敲我的门,十五。
我另起一行,把她今天说的那句话写在下面:「公告还没下来,让他别急着卖。」
我又把阿凯那三个日期抄在这一行的旁边:城南去年十一月,河西今年三月,铁厂前年年底。
三行字摆在一起,中间空着一格,那一格我暂时填不上。
他不急着卖,是因为他还得等一样东西——那东西出来之前,他收得越早越便宜,出来之后,价钱就不是他定的了。
他在等,我也得等。我这一层楼房,不卖、不急租,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那三张纸上面。隔壁602的灯开着。晓萌她妈今早的车,人已经走了,那屋里只剩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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