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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帽淫妻] 我那端庄妻子的淫荡一面(1-6)作者:往事随风飘荡【字数:3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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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那端庄妻子的淫荡一面(1-6)

作者:往事随风飘荡
来源:pixiv
发于:2026/10/26
字数:

@   @ @   @ @ @  @  @ @ @   @ @   @

@/第一章:黑伞

  梅雨是从周二开始下的。

  今年入梅也是周二。手机上推送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玄关弯腰换鞋,脸冲
着鞋柜边上那个墙角。墙上的挂钩空着,那是她挂折叠伞的地方,浅灰的那把,
伞面上印一圈小白花,她搬走那天顺手摘走了。挂钩底下的墙角空着,地板上一
圈发暗的印子。印子是去年那把黑伞头一回进这个门,那一晚淌的水泡出来的,
水渗进了木地板的缝,我拿抹布擦过几回,擦不掉。伞早就不在那儿了。

  去年入梅是六月二号,也是周二。去年的梅雨来得早,走得晚,前后下了两
个月,我只嫌它耽误工期。她那两个月在忙什么,我是后来才一点一点知道的。

  我当时什么也没看出来。看是都看见了,一样一样都看见了,看完往该放的
地方一放,跟校图一个路数,尺寸对得上,签字。干我们这行落下的毛病。

  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半。院里接了一个商场的改造项目,中庭那几榀钢桁架的
挠度算下来超了规范,甲方又不肯加截面,我和老顾对着模型改了一下午,最后
在跨中加了两根斜撑,数字才勉强压回去。走出设计院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密,
雨不大,细,斜着飘,打不打伞差不多,走到地铁站裤腿湿了半截。

  我到家是八点十分。屋里黑着。

  这不太寻常。知夏的书店八点打烊,她一般七点半就让店员小满先走,自己
盘一下当天的账,八点前后到家,比我早。这些年我回家推开门,客厅的灯多半
是亮的,厨房里有水声,或者她坐在沙发一角看书,听见门响抬一下头,说一句
「回来了」。

  我开了灯,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几点回来。没有回。

  冰箱里有前一天剩的半锅排骨汤,我拿出来热上,又淘了米。等饭的时候我
站在阳台上看雨,对面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炒菜,油
烟机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很闷。我想她大概是店里来了客人,或者是哪家出版
社的业务员又拖着她讲新书,她不好意思打断。别人话说到一半,她也插不进去。

  八点四十,她还是没回消息。我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转到忙音。

  我没再打。一个没接再打第二个,就有点查岗的意思了,我们家不兴这个。

  我把饭锅的开关拨到保温,坐在沙发上,打开了书店的公众号。最新一条推
送还是上周的,一个本地作者的新书分享会,配图里知夏站在角落,穿着一件浅
灰的开衫,手里拿着话筒,却没有在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的人笑。她总站角落。
家里相册我翻过,合影里她没几张是站中间的,基本都在最边上,半个身子让人
挡着。

  我往下翻了翻,没什么新东西。又点开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
转发的一篇讲独立书店房租的文章,没有配一个字。

  电饭锅「咔」地跳到保温,我看了眼表,八点五十二。起身去把阳台的窗又
推严了点,窗框底下那道胶条老化了,一下雨就渗水,说了半年要换,一直没换。

  九点过五分,门锁响了。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半。

  是右边那一半。从头顶到耳后,到肩膀,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发梢还在往
下滴水,把那件米白色棉麻衬衫的右肩洇成了半透明的灰。左边倒差不多是干的。

  她手里握着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粗,收得很紧,搭扣扣得整整齐齐。木头手柄,颜色
很深,弯钩的地方被人握得发亮,泛着一层旧油似的光。不是女人会买的那种伞。
我后来拎过,压手,撑开来少说一米二,罩两个人没问题。

  「没带伞?」

  「带了,忘在店里了。」她弯腰换鞋,声音很轻,「这把是借的。」

  我看着那把伞。伞面外层被雨打湿了,她把它靠在玄关墙角的时候,水顺着
收拢的褶子往下淌,在伞尖底下积成一小滩。可是那种湿法不对。一把撑过的伞,
伞骨的缝里会兜着水,褶子是乱的,抖一下会甩出一圈水珠。这一把收得太整齐
了,搭扣扣得太紧了。它是被一路握在手里、一次都没有打开过的。

  她头发湿了一半,伞却是干的。

  这一层,我后来一直跟自己说,是当时就看出来了。做结构的,看什么都先
看哪儿吃劲、哪儿松,伞没在雨里撑开过,这种事瞒不过我。话是这么说。那天
晚上我到底有没有蹲下去看伞骨缝,还是后来知道了别的,倒回去把这一眼补上
的,我现在也分不清。反正我没问。

  为什么有伞不打?可能是借来的伞,不好意思弄湿了还给人家;也可能是路
近,懒得撑……我停在那儿,后半截没想下去。雨小吧,我想,自己听着也就那
样。反正没再问。

  七年了,我们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对方说过的话不追着问,跟不翻对方抽
屉一个道理。

  「我去拿毛巾。」

  「不用,我直接洗个澡。」她把湿了的那半边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右耳后面
那一缕天生的卷,被雨水泡得更卷了,贴在皮肤上。「饭你吃了吗?」

  「热着呢,等你。」

  「你先吃,别等我。」

  她进了浴室。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来。我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
眼那把伞。伞尖底下的那摊水慢慢洇开,渗进木地板的缝里,边缘一点点变暗。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天。我去她那时候租的房子
楼下接她,带了一把大伞,想跟她撑一把。她下楼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自己的伞
了,浅蓝色的,很小。我们一人一把,并排走到地铁站,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
伞沿偶尔碰一下,就各自往外让一让。我当时觉得她拘谨,心想不急,慢慢来。
后来结了婚,下雨天出门,还是一人一把。七年里她没有跟我撑过同一把伞。我
也没拿它当过事。

  我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擦到伞尖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那根木柄。是凉
的,很滑,弯钩的内侧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摸上去是刻过什么的,又被一年一年
的手汗磨平了。我没有细看,把抹布拧干,挂回了阳台。

  浴室的水一直响着。我把她搭在脏衣篮边上的衬衫拿起来,想先扔进洗衣机。
右肩那一块还是潮的,摸上去凉。我把它凑近闻了闻,只有雨水的气味,混着一
点书店里旧纸和胶水的味道,还有她惯用的那种没有香味的洗衣液。

  我拿着她的衬衫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无聊。闻什么呢,闻出来又怎么样。
我把衬衫塞进洗衣机,盖子一扣,顺手把模式拨到了「轻柔」,棉麻的不经搅。

  她洗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那件长款的棉睡衣,从领口一直包到
脚踝,头发吹到半干,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脸被热水蒸得有点红。

  我把汤和饭端上桌。排骨汤热了第二遍,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我用勺子
撇了撇。她坐下来,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少。

  米饭只动了小半碗,排骨夹了一块,啃了两口又放回碗边。筷子在碗沿上停
了好几次,停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那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店里忙?」

  「还好。」她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这汤你又放盐了?」

  「放了一点。」

  「咸了。」

  「热了两遍,熬的。」我说。她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我跟她讲了下午那个商场的桁架。我说跨度三十六米,甲方要通透,不让加
柱子,挠度算出来超了规范将近两成,老顾说干脆加斜撑,我说加斜撑影响中庭
的视线,建筑那边肯定不同意,最后两个人吵了一下午,还是加了,只是把位置
往两边挪了一点。

  「嗯,那是挺难弄。」

  「建筑那边的小姑娘差点哭了,说她的效果图全毁了。」

  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没抬头。

  「老顾说,结构就是这样,好看是建筑的事,不塌是我们的事。」

  她就这么听着,眼睛落在汤碗里。我讲到老顾那句的时候她在喝汤,热气把
她的脸遮得有点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我看得出来,就
不讲了。这也正常,我那些东西本来就没意思,她不懂,也从来不装懂。我倒挺
喜欢她这点。

  安静了一会儿,她放下碗,说:「对了,下个月店里要办个摄影展。」

  「摄影展?」我有点意外。书店办过读书会,办过签售,办过一次小型的版
画展,摄影展还是头一回。「谁的?」

  「一个老同学。」她低头喝汤,「刚从国外回来,想找个地方办回国后的第
一场展。我们店里那面墙正好空着。」

  「哪个同学?大学的?」

  「嗯,大学的。」她顿了一下,「你不认识。」

  她说「你不认识」的口气很平常,跟说「明天该交水电费了」一个样。我也
确实不认识。她大学时候的朋友,我只见过许棠一个,婚礼那天当伴娘,跟着敬
了一圈茶就哭得稀里哗啦,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清。别的同学,
她很少提,我也很少问。

  「拍什么的?」

  「拍雨。还有海边,渔港,一些人。」

  「挺好的,到时候我去捧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嘴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好啊。」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坐在餐桌边没动,两只手捧着那只空了的汤碗,指腹
沿着碗沿转。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嗒,嗒,隔一会儿
又一下,没个准。

  「雨要下多久?」她问。

  「新闻说入梅了,少说也得一个月。」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我们十点半就睡了。

  她睡在靠窗的那一边,我睡在靠门的那一边,这是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第一天
就定下来的,六年多没变过。她习惯侧着身子,背对着我,膝盖蜷着,睡衣的下
摆裹到脚踝。我习惯平躺,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我妈说我睡觉像躺在棺材里,
一动不动,知夏听了笑,说这样好,不抢被子。

  我睡得很快。加了一天班,脑子里还转着那几根斜撑的节点,转着转着就沉
下去了。

  半夜我醒了一次。

  没人吵,就是醒了,眼皮一抬,觉得屋里有个地方亮着。我睁开眼,卧室里
很黑,窗帘拉得严严的,只有窗帘底下透进来一线楼下路灯的黄。可是在我身边,
被子底下,有一点别的光,冷白色的。

  她还是侧身背对着我,可是被子拱起来一小块,把她的头和肩膀都罩住了。
那点光就从被子的缝里透出来,被棉花和布料压得很暗,只露出一圈冷白的边,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是手机屏幕的光。

  我没有动。我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一点二十。

  她很少玩手机。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是那种睡前要刷半小时手机的人。
她的手机常年静音,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偶尔亮一下,是店里的订单或者小
满发来的消息。她看一眼,回一个字,就放下。

  被子底下的光又亮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笑了一声。

  就鼻子里「嗤」那么一下,很短。要不是屋里静,雨又刚好停了一停,我肯
定听不见。

  我躺着想,她大概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一个视频,一条段子,某个朋友
发来的什么。这很正常。三十三岁的女人,半夜睡不着,躲在被子里看点有意思
的东西,笑一声,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听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她对着我也笑。吃饭的时候,我讲个冷笑话的时候,抿一下嘴,眼睛弯一弯,
挺客气的。刚才那一声不一样,是没憋住。

  被子底下的光灭了。她翻了个身,没有翻向我这边,只是把手机塞到了枕头
底下,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脑勺和那根松掉的皮筋。呼吸声变长了。

  我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又想起了那把伞。想起它收得那么整齐的褶子,那
么紧的搭扣,想起她头发上往下滴的水。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伞,在雨里走了一
路,却不打开它。我又去想理由,借来的怕弄湿,路近雨小懒得撑,想到第二个,
她在旁边翻了个身,我就没往下想。刚才那几个,哪一个都不太像她。她是那种
出门前会看天气预报、包里永远多带一包纸巾的人。

  她不会让自己淋着,除非她自己想淋。

  这个念头冒了一下,我就把它按回去了。谁还没个想淋雨的时候,我上大学
那会儿还干过。

  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睡着。

  装睡这种事,结婚以后我是头一回。当时就觉得睁着眼挺尴尬,好比推门撞
见人家在换衣服,赶紧退出去就是了。后来我想过好几回,那天要是我咳嗽一声
呢。我没咳。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一直没停。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半醒。

  她已经起了。厨房里有水声,煮鸡蛋的小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面包机「
叮」了一声。她穿着平时那身衣服,浅灰色的直筒长裤,米白的衬衫,扣子扣到
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跟昨天夜里被子底
下那个人对不上号。

  「早,鸡蛋还要两分钟。」

  「闻着就香。」

  吃早饭的时候她朝窗外望了望。雨比昨夜小了,还是细的,斜的,没有声音。

  「今天还下。」她说。

  「入梅了嘛。」

  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跟往常一样。中途亮了一次,是一条快递
通知,她瞟了瞟,没有拿起来。我也跟着瞄过去,然后为自己看的那一眼觉得有
点难堪,低头剥鸡蛋。蛋壳剥得很碎,粘在蛋白上,我一点一点地抠,抠了半天。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这算撒谎吧,小得不能再小。她点了下头,起
身去拿保温杯。

  她把我的那只保温杯灌满热水,拧紧盖子,放在我的包边上。这是她每天早
上都做的事,结婚以后就没断过。

  我先出门。她送我到玄关,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看着我换鞋。

  我系鞋带的时候,眼睛又落在了墙角。

  那把黑伞还靠在那里。伞面已经干了,收拢的褶子松了一点,搭扣还是扣着
的。伞尖底下的地板上,昨晚那摊水干成了一圈浅浅的印子,比周围的木纹颜色
深一点,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白,是水里带的什么东西析出来了。我昨天擦过,还
是留了印。

  「这伞,」我说,「要还给人家吧?」

  她看了一眼墙角,又看回我。

  「嗯,下回见面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回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说见谁。我也没有问。我直起身,拿上包,
开门出去了。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在镜面一样的轿厢壁上看见自己的脸,平平的,
没有什么表情。

  我想,一把伞而已。

  早高峰的地铁里全是伞。人挤着人,伞尖朝下,水顺着伞面滴到别人的鞋上,
谁也顾不上谁。我站在车门边,数了数我视线里的黑伞,有十一把。都是黑的,
长短不一,有一把也是木头手柄,握在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被他攥得紧
紧的。我盯着那个手柄看了两站,直到那个人察觉,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才把目
光移开。

  到了院里,老顾已经泡上了茶,见我进门,指了指桌上的模型截图:「昨天
那两根斜撑,建筑那边一早就来电话了,说还是要挪。」

  「挪到哪儿?」

  「再往外挪一米五。挪完挠度又超,你说怎么办。」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重新算了一遍。中间老顾问我昨晚几点睡的,脸色这
么差。我说一点多醒了一次,没睡好。他说梅雨天就这样,闷,人心里也闷,过
了这一个月就好了。我差一点就跟他提了那把伞。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可说
的。一把借来的伞,加上半夜被子里那一声笑,拿出来说,只显得我小心眼。我
低头看屏幕上的数字。挠度,两成,超了。我在那根梁的跨中又加了一个节点,
数字往回落了一点,还是超。那天我改了一整天,到下班也没把它压回规范里去。
那天她出门的时候,拿的是自己那把折叠伞,浅灰色的,伞面上印着一圈很小的
白花。是我早几年出差在机场买给她的。

  这个我当时没琢磨。是后来有一天夜里睡不着,把那几天的事一样一样往回
倒,倒到这儿卡住了:头天晚上她说伞忘在店里了,第二天一早,她是从鞋柜边
上那个挂钩上把这把伞摘下来的。店里的伞,自己回了家。她说忘在店里的那把
伞,其实一整天都挂在家里。

  那把黑伞,她没有带。

  她也没有再提要还的事。

  它就那么靠在玄关的墙角,木柄朝上,弯钩对着门。我每天进门、出门都看
见它,看了个把礼拜,也就跟门垫差不多,不算个东西了。

  一直到出梅那天,它都还在那里。

@   @ @   @ @ @  @  @ @ @   @ @   @

@/第二章:七年

  我和知夏是在一场读书会上认识的。

  那是七年前的春天,三月底,还有点倒春寒。老顾那时候刚离婚,周末没地
方去,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个读书会,在安澜寺后面一栋老洋房的二楼,每两周
一次,读一本书,喝一壶茶,聊两个钟头。他说一个人去太像相亲,硬拉着我一
起。

  我那年二十九岁,刚评上工程师,每天对着图纸和计算书,一年读不完两本
闲书。老顾跟我说,那期读的是川端康成的《雪国》,我前一天晚上在网上找了
个电子版,看到第三十页就睡着了。

  去的人不多,十来个,围着一张长条桌坐。木地板踩上去吱吱响,窗台上摆
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屋里有一股旧书和茉莉花茶混在一起的气味。主持的是
个戴圆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话很慢,每句话都像要从书里引一段才肯说完。她坐
在最靠墙的角落,离窗户最远,离门也最远。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有点
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两只手捧着一只白瓷茶杯,一直没放下。头发那时候比现
在短,刚过肩,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我注意到她,是因为整个下午,她
几乎没说话。别人轮流发言,有人讲物哀,有个戴眼镜的讲了半天岛村的虚无。
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小伙子讲了整整十分钟,从川端讲到三岛由纪夫,又讲到太宰
治,讲得满脸通红。她就坐在角落里听,偶尔低头喝一口茶,偶尔把耳边的头发
往后拢一拢。

  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点了她的名:「知夏,你一直没说话,你怎么看驹子?」

  她抬起头,眉毛动了一下,想了几秒钟。

  「大家都说驹子可怜,」她说,「我觉得驹子不是可怜,是太用力了。」

  老顾在我旁边把茶杯放下了。

  「她明明知道岛村……留不住的嘛,还是整个人扑上去。练三味线,记日记,
看过的小说一本一本记下来……就是太用力了。看着都替她累。」她说完,好像
觉得说多了,低下头,又补了半句,「反正……不可怜。」

  然后她就不说了。那一下午,她一共只说了三句话,除了这一段,另外两句
是「谢谢」和「我先走了」。

  她说的什么,我当时没太听懂,《雪国》我才看了三十页。我就记住两样。
一样是她说到「用力」的时候,捧杯子的手指头捏紧了一下。一样是她低头的时
候,发夹没别住,右耳后面翘出来一缕头发,是卷的,跟别的头发不一样,天生
的小卷。

  散场的时候下雨了。她站在洋房门口,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
撑开,走进了雨里。浅蓝的,我一直这么记着。结婚以后有一回跟她提起,她想
了想,说她那时候没有浅蓝的伞,那天是淋着走到地铁站的。我说我明明看见了,
她笑了笑,没跟我争。那天到底有没有伞,后来谁也没再提。我站在台阶上看着
她的背影,老顾在我身后说:「看什么呢,追啊。」

  我没追。我只是在第二次读书会的时候,又去了,坐在了离她近一点的位置。

  后来的事情很顺利,顺利得几乎没有什么可讲的。

  我们加了微信,约了几次饭,看了两场电影。她话少,我话也不多,两个人
坐在一起,常常半天没有一句话,却不觉得尴尬。她不问我的收入,不问我的房
子,不问我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我也不问她的。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愿意跟
我出来,她想了想说:「你看起来很稳。」

  求婚是在那年十月,也没有什么仪式。那天我们看完一场电影,从影院出来,
外面下着小雨,我送她回她租的房子。车停在她楼下,雨刮器左一下右一下地刮
着挡风玻璃,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说「那我上去了」。

  我说:「我们结婚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一跳。戒指还没买,我原来打算等她生日,订个馆子再
说。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车里就剩雨刮器在响,嘴比脑子快。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雨刮器来回刮了好几下。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了一句:「你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她想了想,说:「就是稳当。」

  我说会。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稳,一辈子都会这样。

  「那好。」

  就这两个字。没哭,也没扑过来,点了下头,推开车门撑伞上楼了。我在车
里坐了快半个钟头,等她那扇窗的灯亮了才走,回去路上闯了个黄灯,被拍了,
扣三分。

  我那时候以为她问的是我会不会对她好。后来回头想,好像不全是。她问的
是我会不会走。我说不会。至于她自己会不会走,她没问,我也没想起来问。

  那年冬天我们就结婚了。

  从认识到领证,九个月。我妈说太快了,后来见了知夏一面,又说不快,这
样的姑娘,早定下来早安心。婚礼办得很简单,两家人加上几个朋友,三桌。许
棠做伴娘,一圈敬下来自己先哭了,抱着知夏说了半天的话。知夏举的是一杯热
茶,敬到每一桌都说一样的话,「谢谢您来」,笑得很得体,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很妥帖。

  这是我妈的词。她每次打电话来,问起我们,最后总要落到这两个字上。「
你们俩啊,妥帖。」「知夏这孩子,懂事。」

  我也觉得妥帖。

  知夏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比闹钟还准。她起床的时候动作很轻,被子掀
开一个角,人滑出去,再把被角掖回来,我常常要到她在厨房里开了水龙头才知
道她已经起了。她穿平底鞋,一年四季都是,鞋柜里一排,黑的和米色的居多,
一样的款式买好几双。她穿棉麻的衬衫和直筒长裤,衬衫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
一颗,夏天也是。有一年三十七度,我说你把领口解开一颗吧,看着都热,她摸
了摸领子,说习惯了。

  她不化浓妆,不抽烟,十点前准睡。脾气也好,七年里我们正经吵过的架就
一回,是为了我妈要不要来家里住一个月,最后也是她先让了,说「你妈一个人,
来吧」。

  她接吻的时候,会把脸侧开一点。也没躲什么,大概嫌两个人鼻子撞到一块
儿,惯了。我起初当她害羞,后来也就习惯了。

  她睡觉穿长款的棉睡衣,领口包到锁骨,下摆裹到脚踝。夏天换成薄一点的,
款式不变。

  我们的晚上大多是这样过的。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然后各自占沙发
的一头。她看书,腿收在身子底下,书摊在膝盖上,半天翻一页;我抱着笔记本
电脑看图纸,或者看一场没有声音的球赛。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小,只是为了
屋里有一点动静。九点半她起身去洗澡,十点上床,十点一刻关掉她那边的台灯。

  有时候一整晚,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明天下雨。」「嗯,带伞。」
「周末回你妈那儿吗?」「看她吧。」「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我周六叫人
来看。」

  我觉得挺好。俩人不说话也待得住,这个不容易。我爸妈过了四十年,在一
个屋里待不过半个钟头就要拌嘴。老顾离婚的时候跟我说,他跟前妻最后那两年,
一张嘴就是吵,他羡慕我。我听了心里是有点得意的。

  我们之间那件事,一个月一两次,通常在周五,通常是我先开口。她从不拒
绝,也从不主动。她只有一个要求。

  「关灯吧。」

  第一次她就是这么说的。新婚那天夜里,我伸手去摸她睡衣的扣子,她按住
我的手,轻声说:「关灯吧。」我关了。后来的每一次,她都会说这三个字,有
时候说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不说,自己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卧室的窗帘要拉
严,一丝光都不能漏进来。

  开着灯看她,我一次都没有过。七年。

  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有的女人就这样,怕羞,我是这么想的。跟那双平底
鞋、那颗扣到顶的扣子一样,她就是这么个人,我娶的也就是这么个人。

  只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却从来没往心里去。

  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她的东西很少,书和衣服加起来没几箱,另外就是一
个旧台灯。所有的箱子都是她自己封的,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每一箱上
面用记号笔写着里面装的什么,「冬衣」「小说」「杂物」,字很工整。

  只有一箱没写字。是一个旧的鞋盒,比别的箱子小,用胶带封得死死的,四
个角都缠了好几层。她没让搬家师傅碰,自己抱上楼,自己搬了椅子,踮着脚把
它塞到了卧室衣柜的最顶上,推到最里面,前面又挡上两床冬天的被子。

  我问她那里面是什么。

  「大学时候的东西。没什么用了,又舍不得扔。」

  这六年多,那个盒子她一次都没拿下来过。我换季的时候去顶上拿被子,偶
尔会看见它的一个角,灰扑扑的,胶带都发黄了。我没想过要打开。她的东西,
我不碰。

  结婚第四年开始,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话题慢慢多了一样。

  「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餐桌上。知夏在一边剥毛豆,听见这句,手停了一
下,又接着剥。

  「妈,不急。」我说。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六了。知夏也三十出头了,再拖,以后就难了。」我
妈一口澄江话,糯是糯,压人,「知夏,你说呢?」

  知夏放下手里的毛豆,凑近手机,笑着说:「妈,再等等吧,店里这两年刚
稳住。」

  「好好好,你们自己有数。」我妈说,「知夏这孩子懂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知夏继续剥毛豆,一颗一颗地掉进白瓷碗里,声音很脆。我问她,
你真想再等等,还是不想要?她没抬头,说:「再等等。」我就没再问。

  这样的电话后来又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差不多,我妈问,知夏说再等等,
我妈说懂事。梅雨前那个冬天,我妈又提,知夏照旧说再等等,挂了电话,她一
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阵。我端了杯热水出去,她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看
着楼下。

  「冷不冷?」我问。

  「不冷。」

  我站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摔倒了,自己
爬起来,又骑。她一直盯着那个小孩。我以为她在想孩子的事。

  现在想想,未必。

  入梅后第三天,周四,我下班早,去书店接她。

  书店叫「梅雨」,在一条梧桐很密的小马路上,两开间的门面,原来是一家
裁缝铺。名字是知夏起的,开张那天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梅城一年里最好
的季节就是梅雨,什么都慢下来,人只能待在屋里看书。我说梅雨天潮,书容易
发霉。她笑了,说那就多开除湿机。

  店里开了两台除湿机,嗡嗡地响,还是潮。门口的伞桶里插着几把客人的伞,
滴下来的水在瓷砖上积了一圈。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小满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当天的单据,看
见我,扬起手:「周哥来啦!林姐在里头。」

  小满当时二十四岁,从中文系毕业刚一年,跟知夏一个系出来的,来店里一
年,嘴快,热心,跟谁都能聊。她冲着里间喊了一声「林姐,周哥来接你啦」,
又转过来跟我说:「周哥你坐会儿,林姐在跟印刷厂对海报。」

  我没坐。小满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个纸杯,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说:「周哥
你看这除湿机,一天倒三桶水,林姐说再买一台,我说买了也白搭,这房子是老
房子,墙根自己往外冒水。」

  「墙根返潮,防潮层没做好。」我说,「你们这种老房子,当年都是油毡的,
早烂了。」

  小满「哦」了一声,没听懂,低头接着理单据。我端着杯子在店里转了转。

  店里变了样子。进门右手那面墙,原来挂着一排本地插画师的版画,现在全
取下来了,墙面刷过一遍,白得发亮,还能闻到一点没散干净的乳胶漆味。墙脚
码着一排装裱好的画框,十几个,大小不一,背面朝外,靠在墙上,用牛皮纸隔
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框背面贴着标签,有编号,有尺寸,最下面一行,用
铅笔写着一个字:沈。

  每一个画框背面都有,同一个人的字,笔画很松,最后一笔往外飘出去,手
腕一甩就完事,不讲究。

  「这些是那个摄影展的?」我问小满。

  「对呀,前天刚送来的。」小满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沈哥的作品,可好
看了,我偷看过两张,拍的全是雨。」

  「沈哥?」

  「就是要办展的那个摄影师呀,林姐的大学同学。」小满说,「周哥你不认
识吗?」

  「不认识。」

  「哦,这样啊。」小满低下头,继续理单据,又随口补了一句,「林姐这几
天可忙了,来得比我早,走得比我晚,海报改了四稿了。」

  我「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个沈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知夏的同学里,
我知道名字的,没有一个姓沈。

  这也不奇怪。她大学里的朋友,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

  我转身往收银台那边走。里间的门开着一半,知夏还没出来,能听见她在里
面讲电话,声音很低,在说海报的颜色,说「这个灰太冷了,再暖一点」。

  收银台后面有一面小镜子,是小满贴的,用来补口红。我从镜子里看见了里
间的一角。

  知夏站在里间的窗边,电话已经讲完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她低着头,在看
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很淡。

  她在笑。

  跟她平时那种抿嘴的笑不一样。嘴角往一边翘,翘歪了,头低着,憋都憋不
住的样子。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笑,看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从门缝里看见了我。

  那个笑一下子就没了,快到我怀疑是不是镜子看花了。脸还是那张脸,平平
的。

  她走出来,手机已经放进了口袋。

  「你怎么来了?」她说,「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提前弄完了,顺路来接你。」

  「等我两分钟,我拿包。」

  她转身进去,拿了包,跟小满交代了几句明天的事,关了里间的灯。我们一
起出门的时候,铜铃又响了一声。她从门口的伞桶里拿了自己那把浅灰色的折叠
伞,撑开。

  雨不大。我们一人一把伞,并排往地铁站走,中间隔着两把伞的距离。梧桐
叶上积的水时不时啪嗒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很响。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说:「这阵子会有点忙。」

  「看出来了,海报改了四稿。」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问,随即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小
满说的吧。她嘴快。」

  「她说你改了四稿。」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旁边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停下来,雨披上的水哗哗
地往下淌。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那个摄影师,姓沈?」

  「嗯,你怎么知道?」

  「画框后面都写着。字挺潦草的。」

  「他一直那样。大学那会儿就那样,写什么都像随手画的。」

  她说「他」。我注意到了,也没有多想,男的女的,本来就没什么分别。我
说:「拍得好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雨落在她的伞面上,伞沿滴下来的水连成一串,在我们两
把伞中间的空隙里落下去。

  「好,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

  「大学那会儿,他就拿着个破相机到处拍。什么都拍,排队打饭的人他也拍。
那时候拍得不好,光老是不对。」她顿了一下,「现在对了。」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红灯,声音跟平常一样,很平。
可是加起来比她平时一晚上跟我说的都多。我听着还挺新鲜。

  「那到时候我一定去看。」

  「好啊,开幕的时候叫你。」

  过了一个路口,她又说:「等展办完就好了。」

  绿灯亮了。她先走了出去,伞往前倾着,挡住了半张脸。我跟在后面,看着
她的背影,平底鞋踩在湿漉漉的斑马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我想问她,刚才在里间看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晚上吃什么」。

  我想,大概是许棠发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给她。或者是哪个熟客,或者是印刷
厂那边的人说了句俏皮话。一个人对着手机笑,能有什么呢。

  那个笑我倒是一直记着。还有它收回去那一下,拿秒表都掐不出来。

  七年,我没见她那么笑过。收得那么快的,也是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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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关灯

  现在想想,去年梅雨,我跟她之间真发生过的事没几件。多数时候是我在看,
她在躲。

  六月五号,周五,我一直是这么记的。后来对过一回日子,又觉得可能是礼
拜四,那个礼拜我天天加班,几天的晚上搅在一块儿,分不太开了。反正是那几
天里的一天。那天本来没什么,跟以前哪一天都差不多。

  要不是那一下震动。

  那天她回来得很准时,七点五十。

  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了,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在切土豆
丝。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又快又匀。锅里炖着一锅冬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
几粒枸杞,屋里全是热气。我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墙角,那把黑伞还在,干透
了,搭扣扣着。

  「今天这么早?」

  「海报定稿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印刷厂那边说下周一送样。」

  「那挺好。」

  我洗了手,去帮她剥蒜。两个人在窄窄的厨房里转身,胳膊肘偶尔碰一下,
她就往旁边让一让。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雨看不
清了,只看得见一团一团昏黄的灯。我心里松了口气。伞也好,被子底下那一声
笑也好,镜子里那个笑也好,叫这锅汤一熏,好像也没什么了。人嘛,忙一阵,
烦一阵,过去就好。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几句。她说印刷厂的老板是个建邺人,
说话特别冲,第一稿的颜色印得跟洗过一样,她打了三个电话才让他改。我说建
邺人都那样,我们院里有个建邺的结构师,开会能把甲方骂哭。她笑了一下,嘴
抿着,眼睛弯了弯,我认得。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一角,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
一晚上没亮过。

  快吃完的时候,她拿勺子在汤碗里搅,搅了好几圈,问我:「你说,人会变
吗?」

  她很少问这种问题。我筷子顿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今天店里来了个老顾客,好几年没见了,变了好多,我差点没认
出来。」

  我想了想,用我唯一会的那套说法回答她:「材料会变。钢会疲劳,混凝土
会徐变,荷载加久了,什么都会慢慢变形。只是快慢不一样,有的变了你看不出
来,要拿仪器去测。」

  她看着我,听完,笑了一下。

  「那人呢?」

  「人也一样吧。只要不超过极限,就还能回去。」

  她低下头,又搅了两圈汤,说:「要是超过了呢?」

  「超过了,就回不去了。」

  她没再说话,把那碗汤喝完了。我当时以为她在说那个老顾客。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洗洁精的泡沫一层一层地从碗沿上滑下去,热
水冲在手背上,很烫。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她正把抹
布搭在水龙头上。

  「今天早点睡?」

  这句话我说了七年,词都没换过。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懂。我也想过换个说
法,想不出来,算了。

  她手上停住,抹布的一角还捏在手里。过了两秒,她「嗯」了一声。

  她把抹布挂好,走进卧室,第一件事是去拉窗帘。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窗帘滑轨「哗」的一声,又一声。她拉得很仔细,两片
窗帘合拢的地方,她会再用手捏一下,让它们叠在一起,不留一条缝。每回都这
样,好像外面有人看着。

  其实我们住在十四楼,对面那栋楼隔着一条马路,谁也看不见谁。

  她先去洗澡。我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一个天气预报员在
指着一张满是蓝色雨云的地图,嘴一张一合。我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什么都没
想。

  她的手机还在餐桌上。我起身去倒水,经过餐桌的时候看了它一眼,黑着屏,
屏幕朝上,旁边是她的钥匙和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我没碰它。我倒了水,喝
了半杯,站在那里,听着浴室的水声,觉得这个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
缩机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咔」。

  水声停了。她从浴室出来,穿着那件长款的棉睡衣,头发吹干了,散在肩上。
她经过餐桌,很自然地拿起手机,握在手里,走进卧室。我听见她把它搁到床头
柜上,「嗒」一声。她每天晚上都这样,手机要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用它做闹
钟。七年都是。

  卧室的门带上了一半。

  我去洗澡。刚结婚那阵子我每回都紧张,跟考试前一样,冲澡的时候在脑子
里把步骤过一遍。后来就不过了。这事跟周末去超市差不多,有它的流程。说出
来不好听,就是这么回事。热水器那天又有点毛病,水忽冷忽热,我拧了两回旋
钮,冲了个半温不凉的。

  我擦干身体,走进卧室。

  她已经躺下了,侧身朝里,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床头她那边的台灯还
开着,光很暗,罩着一层米色的布罩,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枕头上她那缕散开
的卷发上。

  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伸手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翻过身来,平躺着,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去摸台灯的开关。

  「关灯吧。」她说。

  咔哒一声。

  屋子里黑了。

  屋里黑透了。窗帘拉得那么严,连楼下路灯那一线黄都透不进来。我只能听
见她的呼吸,匀的,离我不到一尺。

  我侧过身,手摸到她睡衣的领口。那件长款的棉睡衣,前襟一排小小的布扣
子,从锁骨一直排到小腹。我一颗一颗地解,手指有点笨,第三颗扣子缝得太紧,
我解了两次才解开。她没有动,也没有帮我,只是躺着,让我解。

  「可以吗?」我问。我每次都问。

  「嗯,来吧。」她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

  扣子解完了,我把睡衣往两边拨开。她的身体露出来,在黑暗里,我看不见,
只能用手去认。皮肤是温的,有一点刚洗过澡的潮,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没有什
么味道的干净气。我的手从她的锁骨往下滑,滑过胸口,握住她的一边乳房。很
软,比我的手掌小一点,正好能拢住。我用拇指去碰乳尖,碰了几下,它硬起来,
在我指腹底下变成一粒小小的、紧的东西。

  她的呼吸没有变。

  我俯下身去吻她。她的脸照例往旁边侧了一下,我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上,
又往下,落在她的下巴上、脖子上。她脖子侧面那一块皮肤很薄,我能感觉到底
下的脉搏在跳,不快,很稳,一下,一下。我在那里吻了半天,舌尖贴着那根跳
动的血管,想让它跳得快一点。它还是那个数,不快不慢。

  我往下吻,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胸口。我把她的乳尖含进嘴里,用舌头绕着
它打转,吮。我听见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她的
一只手抬起来,搭在了我的后背上。

  就搭着。手掌贴着我的肩胛骨,不动,不使劲,也不往下滑,跟落了片树叶
差不多,没分量。

  我的手往下走,滑过她平坦的小腹,滑到她内裤的边上,把内裤往下褪。她
配合地抬了一下腰,让我把它褪到膝盖,又自己蹬了两下,蹬到脚踝,踢开了。
这是她今晚唯一一个主动的动作。我的手指找到她两腿之间。那里是温热的,柔
软的,有一点湿,不多。我用指腹揉,沿着那道缝上下滑动,找到顶端的阴蒂,
轻轻地按,打着圈。我做得很耐心。急了她会往后缩,这事我早摸准了。湿意一
点点多起来,沾在我的手指上,滑了。我想再多给她一点。我往下挪,吻她的小
腹,吻她肚脐下面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再往下,嘴唇碰到她大腿内侧。那里的
皮肤最薄,最烫,她的腿颤了一下。我想用嘴去碰她,像我在某些夜里偷偷想过
很多次的那样。

  她的手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没按,也没推,就放在那里,手指在我的发根上停了一下,往上带了带。

  「不用,」她说,声音很低,「上来吧。」

  我就上去了。七年里她说过好几次「不用」,每一次我都听她的。为什么不
用?是不喜欢,还是……我没往下排。听她的就完了。

  她的腿又往两边分开了一点,膝盖屈起来一点。我知道那是可以了的意思。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套,撕开,戴上。黑地里撕了两回才撕开,手
有点抖。撕下来的那个小角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第二天早上在我拖鞋里找着的。
我是真想要她,想得厉害。这几天憋着的那些东西,伞,笑,被子里那点光,不
知道怎么全往底下走了,硬得发疼。

  我撑在她身上,扶着自己,抵在她的入口。

  「疼吗?」

  「不疼。」

  我慢慢地进去。她里面很紧,很热,一寸一寸地把我包住。我进到最深处的
时候,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声音,像叹气。她没有出声。她只是在
我进去的那一下,吸了口气,屏住,等我停稳了才吐出来。

  我开始动。

  起初很慢,退出来一点,再推进去。她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晃,床垫跟着吱
呀吱呀地响。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气味,往里送。我
感觉得到她里面湿得更厉害了,每一次推进去都很顺,很深,那种被裹住的感觉
让我的腰眼发麻。

  我加快了一点。

  她的身体是放松的,没有抗拒,也没有迎上来。她的腿搭在我的腰两侧,不
夹紧,也不松开。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背上,还是那片叶子,不动。她的脸侧向一
边,我在黑暗里摸到她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扫过我的手指。

  她几乎不出声。偶尔,在我顶得很深的时候,她的呼吸会乱一下,鼻子里漏
出一点气音,像是「嗯」,又不完全是。然后她就咬住了,把它咽回去。

  我一直拿她不出声当正常。她应该是舒服的,就是咬着。我是这么想的。没
关系,我多出点力就是了。

  我想换个姿势。结婚头两年我试过几回,她都说「就这样吧」,后来我就不
提了。那天不知道哪来的劲,我停下来,贴着她耳朵问:「侧过去行不行?我从
后面。」

  她顿了一下。「你想就行。」

  「你呢?」

  「我都行。」

  我退出来。套子上全是她的水,一离开她就凉了,黏在我腿上。她翻了个身,
侧躺着,背对我,把被子往脚底下踢了踢。我贴上去,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一只
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扶着她上面那条腿,往前抬了抬。我把她上
面那条腿往前推,推到她胸口,让她蜷着,屁股往后撅出来一点,好找角度。她
由着我推,膝盖顶着自己的胸,一声不吭。黑地里找不准,我顶了两回都滑开了,
蹭在她腿根上,蹭得那一片都是滑的。她没伸手帮我,就那么等着。第三回我腾
出手扶着,抵对了,往里一送。

  侧着进去没那么深,可是紧。她蜷着身子,两条大腿根挤在一起,连带着里
面也挤着我,每往外退一下都被往回吸一下。我搂着她的腰往里顶,小肚子拍在
她屁股上,声音很闷,被被子吃掉了一半。她屁股上的肉是凉的,很软,撞上去
会弹回来。我的手从她腰上挪到前面,握住她的乳房,揉,乳尖在我指缝里滑来
滑去。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我只听得见枕头里很轻的呼吸,一口,一口,跟我的节
奏对不上。

  我把手往下伸,摸到我们连着的地方,再往前,摸到她的阴蒂,按着揉。她
腿根抖了一下,夹得更紧,我差点没忍住,停下来,憋着气等那阵劲过去。

  「舒服吗?」我问。

  「嗯……还行。」

  我又揉了一阵,揉到手指头发酸。她那里湿得厉害,一摸一手滑,床单上都
洇了一块,可是她的腰不动,不往后迎,也不躲开。我顶得越重,她越往枕头里
埋。只有她大腿内侧一抽一抽的,那是我能摸到的唯一一点动静。

  后来她小声说:「胳膊压麻了。」

  我赶紧把垫在她脖子底下的那只胳膊抽出来。她顺势翻回来,平躺着,又把
腿分开了。「还是这样吧。」她说。

  我重新进去。

  我撑起上身,换了个角度,把她的一条腿往上抬了一点,搭在我的手臂上,
进得更深。床垫的吱呀声快了起来。汗从我的额头上滴下去,落在她的胸口,「
嗒」的一声,我听见了。

  就在那个时候,床头的手机震了,嗡的一长声。

  是她那边的床头柜。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木头桌面上,震动的声音在一片漆黑
里大得吓人,嗡嗡嗡,震得床头柜的木头都跟着响。屏幕亮起来,一团冷白的光
从床头漫开,照亮了天花板的一角,照亮了她半边脸。

  她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

  从头到脚,一下子全绷住了。钢绞线张拉到位是什么手感,我在工地上摸过,
就那样。她搭在我背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我的肩胛骨里。她另一条
腿夹住了我的腰。她的里面,也一下子绞紧了,紧得我几乎动不了。她的呼吸停
了,停了足足有半拍那么长,身子绷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那团冷白的光里,我看见她的脸。她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看我,是看着床
头的方向,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

  然后屏幕灭了。屋子又黑了。

  我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撑在她身上,喘着气,「弄疼你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还是绷着的,那只手还掐在我的背上,
过了一两秒,才松开。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又很快清了清,「没事,你继续。」

  「真的?要不先停一下——」

  「真的没事。」她的手从我背上滑下来,落在我的腰上,按了一下,往她那
边带了带。「继续吧。」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碰我的腰。

  我接着动。她的身体又松了下来,比刚才更松。腿放下去了,手放回了原来
的地方,搭着,不动。呼吸又变回了那种很匀、很稳的节奏。她的脸又侧过去了,
对着床头的方向,对着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

  人就在我底下,热的,湿的,哪儿我都碰得着。可我总觉得她不在这儿。

  我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抱住,两条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把她往我怀里收。
她的胸贴着我的胸,乳尖擦着我的皮肤,汗把我们两个人黏在一起。我在她耳边
叫她的名字。「知夏。」又叫了一声,「知夏。」

  她「嗯」了一声。是应答的那种「嗯」。

  「你上来好不好?」我问。说完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这话我七年里没说
过。

  她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累了。你来吧。」

  「那我轻点。」

  「不用轻。」

  我就没轻。我撑着胳膊往下压,压得很重,一下比一下沉,蛋囊拍在她屁股
上,啪嗒啪嗒的,在黑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她的胸被撞得一颤一颤,我低头去
含,含住一边,另一边用手捏着。乳尖还是硬的,在我嘴里滑来滑去。我把脸埋
在她两个乳房中间,鼻子里全是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淡味,汗一出,淡味里又多
了点咸。她的呼吸重了一点,就一点,脚后跟在床单上蹬了一下,又放平了。枕
头被她的头顶到床头板上,歪了,我腾出一只手把它拽回来,垫回她脑袋底下,
她抬了抬下巴让我垫。床头板跟着磕墙,咚,咚,我怕吵着楼下,又停不下来。
我问她这样行不行,她说行。我又问疼不疼,她说不疼,说你别老问了。

  我把她的两条腿都抬起来,架在我的臂弯里,她的身体折起来,被我压在底
下,我进得比任何时候都深,每一下都撞到最里面。她的头在枕头上被我顶得一
耸一耸,头发散开,扫着我的手腕。她的呼吸快了一点,乱了一点,鼻子里的气
音多了几声。我听见了,一下子来了劲,以为她回来了。

  可是她的手还是没有收紧。她的脸还是朝着床头。

  我闭上眼睛,加快了速度。我想把她拉回来,用力,再用力。床垫吱呀吱呀
地响,我的汗一滴一滴地落下去。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越来越重,越来越乱,腰
眼那一点麻越积越多,从脊椎底下往上爬。

  我射了。

  那一下来得很猛,我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脸埋在枕头里,绷着,抖着,喉咙
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她没有动,让我压着,手在我背上拍了
两下,拍小孩似的。

  等我背上的汗都凉了,我才从她身上翻下来。

  她几乎是在我翻下来的同一刻转过了身。

  没转向我,转向的是床头柜那边。黑暗里我听见她的手摸索着,摸到了手机,
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声音不一样了。屏幕朝上放是「嗒」的一声,这回闷,
「咚」。

  她把它扣了过去。屏幕朝下。

  「我去洗个澡。」

  她坐起来,把敞着的睡衣拢了拢,没扣扣子,下了床。她没有开灯,赤着脚
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浴室的排风扇先响,接着是水声。

  我躺在黑暗里,摘下套,打了个结,用纸巾包好,扔进床边的纸篓。床单上
她躺过的地方还是温的,有一小块湿。我把手放在那块湿上,躺着,听着浴室的
水声。

  水声一直没停,一刻钟了还在响。平时她只洗五分钟就够了,冲一下,就回
来。今天一直哗哗地响。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刚才那团冷白的光照亮
过的那一角,现在也是黑的了。

  我开始想那一下。

  六年多。这张床上,关着灯,少说也有一百多回了。我记得她每一次的样子,
安静的,顺从的,闭着眼睛,手搭在我背上不动,偶尔漏出一点气音又咽回去。
我以为我很了解她的身体,就像我了解一根梁在什么样的荷载下会弯,会弯到什
么程度。

  结婚第一年,我们去屿城度蜜月,住在白浪屿上一家很小的民宿,房间的窗
户正对着海。那天夜里月亮很亮,海面上白花花一片,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
来,照在床上。我们傍晚在海边一直走到天黑,我心里满,胆子也大了些,她伸
手去拉窗帘的时候,我拉住了她的手。

  「别拉了,」我说,「我想看看你。」

  她在月光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是在看我,又不太像,像
在看我身后海上的什么东西。

  「没什么好看的。」

  她抽回手,把窗帘拉上了,又伸手关了床头灯。「关灯吧。」

  后来我就没再提过。她不想让我看,那就不看,我当时觉得这叫尊重。

  可是刚才那一下,我从来没见过。

  手掐进来,腿夹上来,里面也一下子绞紧了。第二天早上刮胡子,我从镜子
里看见肩胛骨上两道红印子。那是七年里,她在这张床上反应最大的一次。

  跟我没关系。

  是床头柜上那部手机。一条消息,谁发的,写的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把手从那块湿的床单上拿开,放回自己的肚子上,两只手交叠着,平躺着。
一动不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听见她吹头发的声音,嗡嗡的,然后停了。光脚踩地板
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她回到床上,躺下,侧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

  她没有去碰手机。它就扣在那里,屏幕朝下,在床头柜上,离她的枕头不到
一尺远。

  「睡吧。」她说。

  我说好,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

  我没有睡。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长,变匀。我在
想,那条消息是谁发的。是许棠,是印刷厂那个说话冲的建邺老板,也可能就是
个快递,或者……她在梦里咂了一下嘴,我停在那儿,后半截没想下去。推送广
告吧,我想,自己听着也不太像。第二天我也没问。

  可是这一次,我放不下去。

  不管是谁发的,那一下是真的。嘴上说「没事,你继续」,身子先认了。我
在她身上忙了七年没换来那么一下,人家一条消息,嗡一声,就有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我听见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地响。

  那天夜里我想到一半,就不往下想了,翻个身,冲着门那边。

  那一下,不是因为我。这句话我后来重新想起来,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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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重逢

  五月十二号,周二,下午三点多。

  那天没下雨。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压在梧桐树顶上。书店里只有两个客
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蹲在诗歌区,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扉页;另一个是常来
的退休老先生,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捧着一本地方志,看一会儿,打一会儿瞌睡。

  知夏在收银台后面核对上个月的进货单。小满在旁边拆一箱新到的书,裁纸
刀划过胶带,嘶啦一声,又一声。

  门上的铜铃响了。

  她没抬头,照例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说完了,才觉出不对。进来的人没
有往书架那边走,就站在门口,站着不动。她抬起头。

  他比记忆里黑了很多,是那种被海风和太阳一年一年晒进去的黑,从额头一
直到脖子。头发长了,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个短短的揪,有几缕没扎住,垂在耳边。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上挎着一只旧帆布相机包,包
带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十二年了。他笑起来还是这样。

  「林知夏。」他说。

  声音也没变,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说一个字停半拍。

  她手里的笔停在进货单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接话。右手先于脑子
动了,抬起来,把耳边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拢到耳朵后面,指尖碰到了那一缕从
来别不住的卷发。

  这个动作她做完了才意识到。她把手放下来,放在收银台上,压住那张进货
单。

  「沈既白。」她说。

  小满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门口那个人,裁纸刀停在半空。

  「我听说你开了家书店,」他往里走了两步,四下看了看,书架,藤椅,墙
上那排版画,窗台上的绿萝,「找了好久。原来叫梅雨。」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除了你,谁会给书店起这种名字。一听就是你。」

  他走到收银台前面,隔着台子看她。离得近了,她看见他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笑的时候挤在一起,不笑的时候也浅浅地留着。

  「我回来了,」他说,「想办个展。回国第一场。」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右
边那面墙上扫过去,又落回她脸上,「想借你的墙。」

  小满放下裁纸刀,抱起拆了一半的书箱,小声说:「林姐,我去仓库理一下
货。」说完一溜烟进了里间,门带上了。

  店里静下来。诗歌区那个女孩翻书的声音很响。藤椅上的老先生打了个呼噜,
又醒了。

  「借墙要付租金的。」

  他笑出了声。

  那天他们聊了一个半小时。

  起先是站着,在收银台两边。后来客人走了,老先生也走了,她从收银台后
面走出来,两个人就站在书架之间,一个靠着小说区,一个靠着艺术区。他从书
架上抽出一本摄影集,翻了两页,又插回去,插歪了,她伸手替他扶正。

  他讲他这十几年。毕业那年夏天走的,先去了雾港一个工作室当助理,扛三
脚架,冲胶卷,给人打了两年杂。后来自己出来拍,去了极北岛,在一个渔村里
住了一整个冬天,天黑得只剩四个钟头,他就拍那四个钟头。又去了斜阳港,拍
电车,拍晾在窗外的床单,拍坐在台阶上抽烟的老头。在北雪岛拍过雪,在北峡
那边拍过峡湾,在雾羊群岛被一场暴雨困了九天,没东西吃,跟房东家的狗分一
块面包。

  「拍得最多的还是雨,哪儿的雨都拍。拍来拍去,发现最好看的雨还是梅城
的。黏糊糊的,下不干净,人一出门就湿一半。」

  「那你还走那么远。」

  「走远了才知道。」

  他讲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比划着光是从哪儿来的,海是什么颜色的,那条
狗多瘦。她靠在书架上听,一开始是抱着胳膊的,听着听着,胳膊不知道什么时
候放下来了,一只手搭在书架的横板上,手指在上面敲着。

  「你呢?」他问,「这些年。」

  「开了个店。结了婚。」

  说完她自己也停住了。七个字。他那边是极北岛和斜阳港,还有一条瘦狗,
她这边是一家店,一个丈夫。没了。

  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

  「结婚了啊,」他说,声音很平,「他对你好吗?」

  「好,挺好的。」

  「那就好。」

  他又抽出一本书,这回是一本旧版的《雪国》,书脊都翻软了。他翻开,看
了一眼扉页上的铅笔价签,笑了:「还在读这个?」

  「店里的书,不是我的。」

  「你以前说,驹子不可怜。」

  她怔住了。那是她大二时说的话,在她住的那栋楼底下的长椅上,他问她看
完了觉得怎么样,她说了那一句。后来,七年前,在一场读书会上,她又说了一
遍,说给一屋子陌生人听,其中一个人后来成了她丈夫。她以为只有那一屋子人
记得。

  「你还记得。」

  「记得。」他把书插回去,这回插正了,「你说她不是可怜,是太用力了。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在极北岛那个冬天,天天对着黑,有一天就懂了。」

  她没问他懂了什么。

  她发现自己在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准,可能是他讲那条狗的时候,
可能是他说梅城的雨黏糊糊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她自己感觉得到,往下压也
压不住。她试着抿了一下嘴,没用,过了几秒,又翘回去了。

  脸都有点酸了。这几块肉,她好些年没用过。

  那张进货单后来找不着了。晚上对账,上个月的数差了一页,她把收银台底
下、抽屉、废纸篓都翻了一遍,没有。他走以后那一阵她干了什么,她想不太起
来,只记得自己站在收银台后面数一摞书签,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第三遍数
到一半,有客人来结账,就没再数。那一页账,她最后是照着供货商发来的单子
重抄的,抄完了也没再对。

  她是大一那年认识沈既白的。

  他比她高一届,读的是新闻,整天背着一台二手的胶片机到处晃。她第一次
见他,是在中文系楼顶的天台上。那天她一个人上去看书,推开铁门,看见一个
男生蹲在天台的水泥边沿上,半个身子探出去,举着相机对着楼下拍。她吓得叫
了一声,他回过头来,冲她笑,说别怕,我平衡感好。

  后来那个天台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那时候的她不是现在这样的。那时候她穿红裙子,一条正红色的连衣裙,裙
摆很大,是她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穿上去转一圈,裙摆能飞起来。她会在雨后
的草坪上脱了鞋光着脚跑,跑得满腿是泥,一边跑一边大声笑,笑得一片草坪上
的人都回头看。她会在半夜两点跟他爬上天台,两个人分一袋花生米、两罐汽水,
聊到天边发白,聊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时候觉得天亮得太快。

  她跟他吵架,嗓门比他大,吵完了又是她先去找他。他拍她,她冲镜头做鬼
脸,抢过相机反过来拍他。她敢说「我想要」,也敢说「你过来」。

  那是她二十岁、二十一岁的时候。

  她大三那年的夏至,他大四,快毕业了。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他们在她住
的那栋楼底下的梧桐树下躲雨,躲着躲着,他吻了她。不是第一次吻,可那一次
不一样,那一次两个人都知道再往下会发生什么。她靠在梧桐树干上,树皮硌着
后背,雨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滴在她脸上,滴在他手背上。关楼门前十分钟,看
门阿姨的手电筒从楼门口扫过来,一道白光,照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同时把手缩了回去。看门阿姨在那头喊:「几点了还不回来!」她红
着脸要跑,他把那把撑开的伞塞进她手里,自己淋着雨走了。

  那就是最后一次了。

  一个月后他拿到了雾港的工作室邀约,走了。走的那天下雨,她去送他,两
个人在机场大巴的站台上站了半天,谁也没说留,谁也没说等。她把那天晚上他
借给她的那把伞还给了他,他接过去,撑开,又合上,什么也没说,上了车。后
来她把那条红裙子叠好,连同天台上那张照片和他写的几张字条,还有他留下的
一卷胶卷,一起装进一个旧鞋盒里,用胶带封了一圈又一圈。

  她妈是图书馆员,一辈子跟书和卡片打交道,说话很轻,做事很稳。她毕业
回家那年,她妈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女孩子要稳当。」

  她没顶嘴。她妈说得也没错。光脚在草坪上跑,半夜爬天台,穿红裙子转圈,
这些事后来想起来她脸都发烫。太用力了,跟驹子一样。

  后来她就稳当了。

  她剪短了头发,换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米白,浅灰,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在一家出版社做了几年编辑。二十六岁那年春天,她在一场读书会上遇见一个
话很少的男人,他看起来很稳,稳得像一根梁。九个月后,她嫁给了他。婚后第
二年,她辞了职,开了这家书店。

  婚礼那天,她妈帮她整理头纱,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下,轻声说:「这回好
了,你稳当了。」她妈很少笑,那天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纹。她看着镜子里穿婚
纱的自己,也笑了,嘴角提到该提的地方。她没往下想。

  那个鞋盒,她搬家的时候亲手塞到了新家衣柜的最顶上,前面挡了两床被子。
六年多,她一次都没有拿下来过。

  接下来的三个礼拜,他们见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有理由。选片,他带了一大箱样片来,摊在书店里间的长桌上,两
个人一张一张地挑,挑到天黑。量墙,他拿着卷尺在那面墙上比来比去,让她站
在对面看,问她这个高度行不行,那个间距行不行。定海报,改展签,算灯光,
联系装裱厂。

  选片那天出了一件事。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小满已经走了,里间的长桌上铺满了样片,一张压着
一张。她在一沓渔港的照片底下,摸到一张小一点的,边角已经卷了,颜色也旧
了,发黄,是那种老胶片冲出来的颗粒。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站在一个天台的水
泥边沿上,背后是灰蓝色的天。她穿着一条正红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一只手按着裙子,另一只手伸向镜头,像是要去抢那台相机。她张着嘴在笑,笑
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头发乱糟糟地糊了半张脸。

  她拿着那张照片,拇指压着卷起来的那个角。

  他在对面整理灯光图,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手上停了停。

  「怎么混进去了。」他说,伸手要拿回去。

  她没给。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他的字,铅笔,很潦草:天台,五月,她
说要抢我的相机。

  「这张不展。这张是我的。」

  「这是我。」

  「是你。」他看着她,「可它是我的。」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推到他那边。他拿起来,夹进了自己随身的一个笔记本
里,什么都没再说。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两个人都很安静,一张一张地挑渔港
和雨,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天台。

  回家的地铁上,她靠着车门,看着玻璃里自己的脸。米白衬衫,扣子扣到最
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想起照片里那个张着嘴笑的女孩,想不起来自
己最后一次那样笑,是哪一年了。

  他们也通电话。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说的都是展的事,说完了,
有时候电话不挂,两边都安静一会儿,听着对方那边的声音,他那边是工作室里
排风扇在转,她这边是书店的除湿机在嗡嗡响。然后她说「那就这样」,他说「
好」,挂了。

  有一次是夜里十一点多,周叙已经睡了。她在阳台上接的,压着声音。他说
展签的英文他改了三遍还是不满意,念给她听。她听着,纠正了一个介词,他说
「还是你行」,然后两边都不说话了。楼下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
扫走了。

  「你现在,」他说,「还会光脚跑吗?」

  她握着手机,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路面,过了好一会儿,说:「早不跑了。」

  「可惜。」

  她没问他可惜什么。她说太晚了,挂了吧。

  每一次挂了电话,她都对自己说:这是工作。

  他借墙,她出墙,一桩生意。老同学帮个忙,正常。她结婚了,他知道,她
说了「很好」,他说了「那就好」。

  这些话她在心里过了很多遍。过完一遍,过一阵又得再过一遍。

  有一天晚上,周叙在客厅看球,她在卧室里叠衣服,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
一张照片,没有字。照片上是那面墙,傍晚的光从书店的窗户斜进来,在白墙上
切出一块金色的梯形。她看了好一会儿,回:「好看。」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接着叠衣服。叠了两件,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六月二号,周二。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她站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鞋柜边挂钩上那把
浅灰色的折叠伞,想着天气预报说傍晚才下,伸手去拿,手机响了,是小满说装
裱厂的车提前到了。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出了门,伞还挂在挂钩上。

  装裱好的画框是下午送到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用牛皮纸和气泡膜包着。
沈既白跟着车来,两个人在书店里拆,一个一个地拆开,检查,在背面贴标签。
他拿铅笔在每一张标签的最底下写一个「沈」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笔往外一
飘。

  「你写字还是这样。」她说。

  「改不了了。」

  小满七点半走了。他们又弄了一个钟头,把所有画框靠墙码好,用牛皮纸隔
开。八点半,她锁了店门,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屋檐下。

  雨是那时候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砸在门口的台阶上,砸出铜钱大的深色圆点。然后就密了,细的,
斜的,没有声音,一下子把整条街都罩住了。梧桐叶子哗哗地响,路灯底下一团
一团的白雾。

  入梅了。她想。新闻里说过,今年入梅早。

  「你伞呢?」

  「忘家里了。」

  他从门口的伞桶里抽出自己来时带的那把伞,递给她。黑色的长柄伞,伞骨
很粗,木头手柄,弯钩的地方磨得发亮。

  她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拿着,我车就停在路口,用不着。」

  「那你呢——」

  「下次见面再还。」他把伞柄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一碰
就松开了。他把相机包往头上一顶,冲进了雨里,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冲她笑
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然后他拐过路口,不见了。

  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那把伞。

  木柄是温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低下头,看见弯钩内侧有几道细细的划
痕,被磨得几乎平了,可她认得。那是很多年前,她用钥匙尖刻上去的,一个歪
歪扭扭的「夏」字。那天他说这伞是他的,她说那我刻个字,就是我的了。

  伞柄在她手里磕着搭扣,嗒嗒地响。

  她走到街角,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雨棚底下,旁边就是一盏路灯。她解开搭扣,
把伞撑开了。

  伞面在头顶张开,雨落在雨棚上,噼噼啪啪地响。路灯的光透过黑色的伞布,
变成一种很暗的、发红的颜色。她抬起头,看见伞面里侧,靠近伞骨的地方,有
一行字。马克笔写的,褪色了,边缘被雨水和年月洇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可
是每一个字都还认得出来。

  她认得那个笔迹。最后一笔往外飘。

  她在那个雨棚底下站了一刻钟。雨棚滴下来的水在她脚边连成一条线。她看
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得眼睛发酸。

  他留着这把伞。雾港,极北岛,斜阳港,拖着这么一把又粗又沉的伞走了十
二年,今天又塞回她手里。

  她把伞合上了。

  搭扣扣好,扣得很紧,很整齐。她把伞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走进了雨
里。

  从书店到地铁站,八百米。她没有再把伞打开。雨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
的右肩上,那件米白色的衬衫一点点湿透,贴在皮肤上,凉的。她把伞护在左边,
贴着身子,不让它沾太多的雨。包里的手机震了一次,又震了一次,她知道是周
叙,她没有接。她走得很慢。可是一直走到地铁站,走下台阶,站在亮得刺眼的
灯底下,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来的那个头发湿了一半的女人,她发现自己还在笑。

  那个笑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她回到家的时候,是九点过五分。周叙站在玄关看着她,问她:「没带伞?」

  她说:「带了,忘在店里了。」

  她又说:「这把是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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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栀子

  做结构的人有一个习惯,看一根梁,不看它现在弯了多少,看它还能扛多少。

  荷载是一点一点加上去的。今天多一面隔墙,明天多一排书架,后天楼上的
住户换了一个大浴缸。每一样单拿出来,都轻得不值一提,都在规范允许的范围
里。可是它们会叠加。叠到某一天,梁的跨中会往下沉那么一两毫米,人站在底
下,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要拿水准仪去测。

  去年六月的第二个礼拜,我没拿仪器测,就是一样一样地记着。

  第一样是时间。我这人记日子靠的是项目节点,那个礼拜正好赶一个施工图
的出图,每天几点下班我都有数,她几点进门,我也就顺带有了数。

  六月六号,周六,她说要去店里加半天班,下午五点回,六点四十才进门。
六月八号,周一,她说装裱厂送错了两个框,要等人来换,九点二十进门。六月
九号,周二,她八点前到家,我还松了口气。那天她拎回来一袋杨梅,说是隔壁
花店老板娘老家寄的,分了她半袋。我们俩坐沙发上吃了大半袋,手指头全染紫
了,她拿湿巾给我擦,擦不掉,说过两天就好了。六月十号,周三,她说要对五
月份的账,十点才回。六月十一号,周四,她说快递公司把一批书送丢了,要等
补发,又是九点多。

  一个礼拜,晚归四次。以前一个月也不一定有一次。

  周一那天晚上,九点二十,我听见电梯在我们这一层停下来,然后是很长一
段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钥匙声。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钥匙才插进锁孔里,
转了一圈。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很平静,跟我说装裱厂的人笨手笨脚,换个框换了
一晚上。我想问那两三分钟你在门口干什么,话到了嘴边,变成了「饭在锅里」。

  那天夜里我醒过一回。她面朝着我躺着,离得很近,我闭着眼睛也觉得出她
的气呼在我下巴上,一下,一下。我没睁眼。过了一会儿,那口气挪开了,床垫
一沉一起,她又转回去了。她朝着我躺了多久,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醒着还是
在做梦都不太敢说。

  项目收尾的时候有多乱,我是知道的。她的展下个月就要开了,忙是……忙
也用不着在门口站两三分钟。这半句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去看电视。
她每次晚回来,倒是都提前发消息,字不多,「晚点回,你先吃」,后面有时候
跟一个句号。

  周三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在客厅看一场重播的球赛。上礼拜
的,比分我早知道了,开着当个响。她换了鞋,站在玄关跟我说话,说账对得眼
睛都花了。我说辛苦了,厨房里给你留了粥。

  她说不饿,先去洗澡。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那阵风里有一种气味。很淡,甜的,带一点凉,闻着是花,什么花我叫不出
名字。我转过头去,她已经进了卧室。

  我坐在那里,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是什么花。

  她洗完澡出来,没进卧室,走到沙发后面站住了。我还盯着电视,球滚出了
底线。她在我后面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到我肩膀上,手心是热的,带着水汽。
手指头往我脖子那边挪了一点,挪到领口,停住了,搭了两三秒,拿开了。我没
回头。我等着她说点什么,她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说你也早点睡,就进去了。
肩膀上她手搁过的那一块,隔着汗衫还是热的,热了好一阵。我把电视声音拧小
了一格,球赛里进了一个球,进的是哪一队,我没看清。

  第二天早上我在浴室里找到了答案。

  洗手台上多了一个小瓶子。玻璃的,方方正正,里面是浅黄色的液体,瓶盖
是磨砂的白色。它摆在她那一侧,挨着她的洗面奶和那瓶用了好几年的润肤乳,
放一块儿,一看就不是一路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一行很小的外文字,我只认得一个单词,
gardenia。我拿手机查了一下,是栀子。

  知夏从来不用香水。

  这是我一直很确定的一件事。七年里,她身上只有两种气味,一种是洗衣液
的,干干净净,没有味道;另一种是书店的,旧纸和胶水,再加上除湿机吹出来
的那股干燥的灰味。我们结婚的时候,许棠送过她一瓶香水,很贵的牌子,她拆
开闻了一下,说太浓了,就放进了抽屉,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话是这么说,这
些年我凑近了闻过她几回,我自己也数不出来。

  我拿着那个小瓶子,打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

  就是昨天晚上那阵风。

  她进来刷牙,看见我手里拿着那个瓶子,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接着走
过来,拿起牙刷,挤牙膏。

  「这个是你买的?」

  「嗯——」她嘴里含着牙刷,「大学时候用的,前两天路过那家店,突然想
起来,就买了一瓶。」

  「挺好闻的。」

  「是吧。」她吐掉泡沫,漱口,「好多年没闻到了。」

  我把瓶子放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瓶身上那行外文字朝外。她洗了脸,拿
毛巾擦干,伸手拿起那个瓶子,对着手腕内侧按了一下。很轻的「嗤」的一声。
她把两只手腕合在一起,蹭了蹭,又抬起来,在耳后点了点。

  手法挺熟,不像是头一回。

  我站在她后面,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套,我从来没见她做过。

  那个瓶子之后,我开始注意到浴室里的别的事情。

  她洗澡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五分钟,冲一下就出来,头发都不一定洗。现在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水声一直哗哗地响。出来以后,她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去卧
室,而是站在洗手台前面,站在那面蒙着一层水汽的镜子前面,用手掌把镜子上
的雾抹开一块,看着里面的自己。

  有一次,在水声里,我听见她在哼歌。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被水声盖住了一大半。我站在浴室门外听了一会儿,
听出来是一首很老的歌,粤语的,调子懒洋洋的,我不知道叫什么。她哼到一个
地方,停了,像是忘了词,又从头哼起。

  她从来不哼歌。七年里,我没听她唱过一句。KTV她不去,车上她不跟着
广播唱,做饭的时候屋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我一直以为她五音不全,或者不
喜欢。

  她哼得很准。

  有一天晚上我去浴室拿剃须刀,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

  她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面,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没有在化妆,也没
有在擦什么,就是站着,看着镜子。她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侧面,又转回来,
把湿头发拨到一边,露出脖子和肩膀。她的手指沿着锁骨慢慢地滑过去,停在肩
头上,停了一会儿。

  她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好。不像挑毛病,也不像臭美。倒有点像在街上碰见个
多年没见的熟人,不敢认,多看两眼。

  结婚六年多,我头一回见她这么看自己。

  我没有推门进去。我退回了客厅,剃须刀也没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穿着那件长款的棉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吹干了,散在肩上。她经过我的
时候,身上又是那股栀子的气味,淡的,甜的,带一点凉。

  「还不睡?」她问。

  「马上。」

  还有衣柜。以前她早上换衣服,打开衣柜,伸手一拿就是,前后不超过一分
钟。她的衣服本来就没什么好挑的,衬衫米白浅灰来回倒,长裤直筒的,一个颜
色好几条,闭着眼伸手也不会拿错。

  那个礼拜她在衣柜前面站的时间变长了。

  周四早上我在卫生间刮胡子,从镜子里看见她站在卧室的衣柜前面,衣柜门
开着,她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在一排衣架上拨过去,拨过去,又拨回来。拨
到最右边,那里挂着几件她很少穿的衣服,一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是我妈早几
年送的,一条深蓝的半身裙,是她刚开店那年参加一个书展买的,穿过一次。

  她的手在那条裙子上搁了几秒。

  然后她拿了一件米白的衬衫,跟平时一样。她换上,对着穿衣镜扣扣子,从
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领口停住了。停了大
概有两三秒。

  她还是扣上了。

  我把剃须刀上的泡沫冲掉,没有出声。

  然后是手机。她的手机以前是屏幕朝上放的。吃饭的时候放在桌角,看书的
时候放在沙发扶手上,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都是朝上的。她说店里有时候
会有急事,小满找她,供货商找她,朝上放着,亮了能看见。

  那个礼拜的某一天,我发现它是扣着的。

  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我端着两碗饭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手机放在桌角,屏
幕朝下,背壳朝上,黑色的背壳上反着头顶吊灯的一点光。我把饭碗放下,坐下
来,看了它一眼。

  也许是随手放的,我想。人放手机,不一定……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说你尝尝咸不咸,我就去尝汤了。

  可是下一次一起吃饭,它还是扣着的。再下一次也是。

  又有一次,我去夹她面前那盘青菜,手臂伸过去,胳膊肘碰到了桌角,碰到
了那部手机,把它推得滑出去一点,差一点就翻过来。

  她的手比我的眼睛还快。

  她一下子按住了它。整只手掌压在手机背上,压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然后她手松了,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挪到碗边,又拿起筷子。

  「差点掉了。」她说。

  「嗯,我没注意。」

  我们接着吃饭。青菜炒得有点老,我嚼了半天。她低着头喝汤,那部手机就
搁在她碗边上,背朝天。

  我当时想,她是怕摔。那手机才换了半年,换个屏小两千。

  周五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我照例开了免提,放在餐桌上。我妈先问我们吃了没有,又问天气,说澄江
也下了一礼拜了,阳台上的被子晒不干,霉味重。说着说着,又绕到了那件事上。

  「知夏在不在?」

  「在呢,妈。」知夏凑过去。

  「你们那个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我们单位老李家的儿媳妇,三
十四了才要,生的时候吃了好多苦……」

  以前每次说到这里,知夏都会笑一下,说「妈,再等等」,声音软软的,带
着一点讨好。那天她也笑了,可是笑完说的话不太一样。

  「妈,」她说,「我最近店里在办一个展,特别忙,等忙完了,我跟周叙好
好商量。」

  我妈在那头顿了顿,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好好商量」。「好,好,你们商量。
知夏啊,你声音听着精神多了,是不是最近吃得好?」

  「是吗?」知夏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很短,「可能是忙的。人一忙就精
神。」

  挂了电话,我看着她。她低头收拾碗筷,耳根有一点红。

  「我妈说你声音精神。」我说。

  「老人家瞎说。」她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坐那儿想了想,我妈耳朵还挺灵。是不太一样,我也讲不出是哪儿,就是
亮了点。

  我当时还觉得是好事。

  那天是礼拜六,我后来却一直记成礼拜天。我提议去看电影。

  说起来很可笑,那是我们过年以后头一回一起去看电影。上一次就是过年那
会儿,陪我妈去看了一部贺岁片,我妈在电影院里睡着了,打了半场呼噜。

  我挑了一部文艺片,评分很高,讲一对中年夫妻的,海报是两个人背对背坐
在一张长椅上。我把海报给她看,问她想不想去。她看了一眼,想了想,说好啊。

  她答应得比我预想的痛快。我心里有点高兴。

  那天下午她说要去店里一趟,盯一下装裱厂来换框,四点就回。四点四十她
到家,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米白的衬衫,浅灰的长裤,只是在耳后又点了那股栀
子。我们吃了点东西,七点出门,去了离家两站地铁的那家商场。

  电影院里人不多。我们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在我右边。我买了一桶小份
的爆米花,她说不要,开场十分钟以后,她的手还是伸过来拿了两回。灯黑下来,
银幕亮起来,片头的音乐是一段很慢的大提琴。电影确实拍得好。镜头很稳,色
调很冷,那对夫妻在一套很大的房子里,各过各的日子,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睡
觉的时候背对背。丈夫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妻子的拖鞋摆正,妻子每天晚上会给
丈夫的保温杯灌满热水。两个人都对对方很好,客客气气,谁也不欠谁。我看着
看着,有点坐不住,悄悄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知夏。

  她没在看电影。

  她低着头。银幕的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可她下巴底下还有一团光,从膝盖
那儿往上照,冷白的,巴掌大。她的手机亮着,她把它拢在两只手里,屏幕调得
很暗,几乎贴在膝盖上,拇指在上面点个不停。

  她在回消息。

  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弯得不大,在那团冷白的光里,我只看得见一点点弧度。
可是那个弧度我见过,上个礼拜在书店,在小满贴的那面小镜子里,在里间的窗
户边上。嘴角往一边歪的那个。

  我把头转回去,看银幕。

  银幕上那个丈夫正在厨房里洗碗,妻子在客厅里看书,镜头拉得很远,两个
人在画面的两头,中间隔着一整个空荡荡的客厅。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感觉到右边那团光灭了。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
看向银幕。我没有转头看她。我盯着银幕上那个洗碗的男人,看他把一只碗洗了
一遍,又洗了一遍。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那个妻子收拾了一只箱子,站在玄关换鞋。丈夫从书房
出来,看见她,没有拦,只是问了一句:「伞带了吗?」她说带了。门关上了。
丈夫一个人在玄关站了好一阵,弯下腰,把她留下的那双拖鞋摆正了。

  片尾字幕升起来的时候,影厅里有人在吸鼻子。

  散场的时候是九点半。

  我们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影厅,走过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走廊。走廊两边
的墙上贴满了新片的海报,灯光打在上面,很亮。

  走到电梯口,她伸出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那条胳膊一下子不会动了。

  碰是让碰的,就是从来不主动。我们走路,一直是并排走,中间隔着一点距
离,过马路的时候我会护着她一下,她不会靠过来。七年里,她挽我胳膊的次数,
我一只手数得过来,婚礼那天算一次。

  可是那天晚上,在电影院的电梯口,她挽住了我。手臂穿过我的臂弯,手掌
搭在我的小臂上。她的身体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

  「电影挺好看的。」她说。

  「嗯,挺好看的。」

  我胳膊上被她挽着的那块是热的。可能真是我想多了。晚归,香水,那部扣
着的……我数到这儿,她把头往我肩膀上靠了一下,我就没往下数。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里面人很多,挤得满满的。她贴着我站着,头发离
我的鼻子很近。

  我闻到了栀子的气味。

  然后,在栀子底下,我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挨得这么近,如果不是电梯里这么闷,我根本不会注意
到。藏在头发里,压在栀子底下。

  是烟味。

  路边别人抽一口飘过来的烟味,风一吹就散了。这个是浸进去的,在一个有
人抽烟的屋子里待了很久,才会留在头发里的那种。有点呛,底下还压着一股木
头味。

  我们家没有人抽烟。她不抽,我也不抽。她的书店禁烟,门口贴着一张小小
的禁烟标志,是小满画的,一个冒烟的烟头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电梯往下走,一层,两层。她挽着我的胳膊,靠着我,一点没察觉。

  电梯里挤了十几个人,她身后站着一个男的,衬衫领子黄黄的,一直在看手
机。那股烟味是她头发里的,还是那个人身上的,我其实没分清。我当时认定是
她的,后来也一直这么认定,到今天没改过。

  装裱厂的工人,我想。今天下午她说装裱厂的人来换框,那些搬东西的师傅,
十个里有八个抽烟。可能是在店门口抽的,烟飘进来了。也可能是哪个客人,在
店里偷偷抽了一根,小满没拦住。也可能是地铁上……

  地铁上什么,我没往下想。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人往外涌,她松开我的
胳膊去包里掏公交卡,掏了半天没掏着,我把我的递给她。

  店里来过抽烟的客人吧。我这么想了一句,想完自己都不大信,可我没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人群往外涌。她松开了我的胳膊,跟着人往外走。
外面又在下雨了,商场门口的地上全是湿脚印。她从包里拿出那把浅灰色的折叠
伞,撑开,回头看我:「走吧。」

  我走到她的伞底下。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们撑着同一把伞。这是七年里的第一次。

  那股烟味我记下了。然后自己给自己圆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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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快门

  六月十四号,周日。雨从夜里一直下到早上,没有停的意思。

  知夏醒得比闹钟早。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听着身边周叙平稳的呼吸,
躺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的一角,滑下床,再把被角掖回去。

  六年多了,这个动作她做得比什么都熟。

  她撑伞下楼,去早点铺买了两杯豆浆、四个包子。拎上来的时候周叙刚起,
坐到桌边拿了一个包子掰开,看了看馅儿。

  「今天店里不开?」他问。

  「下午闭店。我要去一趟摄影师的工作室,挑最后一批照片。展签要按照片
定,明天得给印刷厂。」

  「远吗?」

  「织云河那边,一个旧厂房。」

  「要我送你吗?下雨。」

  「不用,坐地铁很方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低头喝豆浆。话都是实话——工作室、挑照片、展签明天给印刷厂。没撒
谎。可后半截她没说。

  周叙吃完早饭,去书房画图了。她收拾桌子,把纸杯和塑料袋拢进垃圾桶,
拿抹布擦桌上那圈豆浆印子,擦着擦着,想起六月五号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既白发来的。四个字:「伞先留着」。

  她当时没看清屏幕上的字,只看见它亮了,就知道是他。她身上先动了,从
头顶一直紧到脚趾,脚趾头在被子里抠着床单。周叙停下来问她是不是疼,她说
没事,你继续。她闭着眼睛,脸朝着那个已经黑了的屏幕,等着他完事。

  结束以后她去洗澡,在水底下站了二十分钟。她一直在想身体为什么会那样,
想了二十分钟,水凉了才出来。

  中午她换衣服。

  米白的衬衫,浅灰的阔腿裤,平底的乐福鞋。衬衫里面是一件肤色的棉质内
衣,没有钢圈,没有花边,是她穿了好几年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的买了五件。
她站在穿衣镜前面,一颗一颗地扣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手指停住了。
停了两秒,还是扣上了。

  她又在耳后点了一下栀子。

  出门前,她打开帆布包,检查了一遍。钱包钥匙都在,折叠伞也在。还有内
侧拉链袋里,一个很小的纸盒。

  那是昨天下午,她从工作室出来,在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里买的。她排在一
个买关东煮的小伙子后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站了半
天,伸手拿了一盒,放在矿泉水旁边,一起付了钱。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扫了
码,什么表情都没有,把小纸盒装进了袋子里。

  她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对自己说,这不代表什么。买了不一
定要用。只是放在包里。只是以防万一。

  她把拉链拉上,背起包,出了门。

  工作室在织云河北岸,一栋上世纪的纺织厂改的。红砖墙,铁框窗,楼梯是
水泥的,扶手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半。他租的是三楼的一整层,推开铁门,里面
空空荡荡,高得吓人,顶上是一排裸露的工字钢梁,周叙要是在这儿,大概会仰
着头看半天。

  地是水泥地,被人磨得发亮,有几块深色的污渍,是显影液洒的。一整面墙
是窗,铁框的,玻璃很大,一格一格的,雨水在玻璃上淌,把外面的织云河和对
岸的楼都淌成了模糊的灰。另一面墙上拉了几十根细铁丝,铁丝上用木夹子夹满
了胶片和小样,一条一条地垂下来,门一开,带进来的风吹得整面墙哗哗地晃。

  屋里有一股气味,冲印药水的酸味,旧木头的味道,还有烟味。和她昨天头
发上带回去的一样。

  「阿岩呢?」她问。

  「周日休息。就我一个。」

  他泡了茶,用一只掉了把的搪瓷杯子,茶叶是他从南边带回来的,很浓。两
个人坐在窗边一张旧木桌的两头,桌上铺着最后一批样片,十几张,都是雨。他
们一张一张地挑,讨论哪张放在哪面墙,哪张配什么字。她拿着放大镜看颗粒,
他拿着铅笔在小样背后写编号。

  挑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雨还在下,屋里的光变得很软,从那一整面窗户
里漫进来,均匀地铺在水泥地上,没有一点阴影。

  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她。

  「我想给你拍一组。」他说。

  她握着放大镜的手停住了。

  「十二年前没拍完的。那时候我拍得不好,光老是不对。现在对了。」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雨。放大镜底下,雨滴的颗粒放大了好
几倍,一粒一粒的,像沙。

  「不想就算了。真的。」

  她把放大镜放下了。

  「拍吧。」

  他从那面胶片墙后面推出一盏柔光灯,又拿出一台相机,很旧的胶片机,机
身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她认得这台相机。天台上那台。

  他让她坐在窗边,坐在一把旧藤椅上。窗外的光从她左边照过来,柔光灯在
右边补了一点。

  「头发放下来。」他说。

  她抬手,摸到脑后的发夹,拿下来。头发散开了,落在肩上,那一缕卷的从
耳后弹出来。

  快门响了。咔嚓。很脆。

  他不急。拍一张,往后退一步,看一看,换一个角度,再拍一张。他很少说
话,偶尔说一句「往窗那边看」,「别笑,就这样」,「好」。她一开始很僵,
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脸上的肌肉都是紧的。他不催,就等。等着
等着,她松下来了,靠进藤椅里,偏着头看窗外的雨,把一只脚收到椅子上。

  快门一直在响。咔嚓,咔嚓。

  拍了大概两卷,他放下相机,看着她。

  「我能拍得更私人一点吗?」他问。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
「你可以随时说停。说一个字就行,我就停。」

  屋里很静。只有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坐在藤椅里,看着他。他站在三步以外,相机垂在胸前,没有举起来,就
那么站着,等她。

  天台上那个张着嘴笑的女孩,她想起来了。关灯,侧脸,「不用,上来吧」,
也想起来了。还有六月五号那天夜里,手机一亮,她自己的身子先替她答了。

  她抬起手,摸到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自己解开了。

  他没有动。他看着她,问:「确定吗?」

  「确定。」

  他这才把相机举起来。

  咔嚓。

  第二颗扣子是她自己解的。第三颗也是。解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
一下,停住了。

  「等一下。」她说。

  他立刻把相机放下了,垂在胸前。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往前走一步,就站
在那里,等她。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响。过了
大概有一分钟,她手指在扣子上停了停,才把剩下的一颗一颗解开了,把衬衫从
肩膀上褪下去,搭在藤椅的扶手上。

  肤色的棉质内衣,没有钢圈,没有花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好笑。
七年了,她穿的都是这个。

  「很好看。」他说。

  快门又响了。

  内衣是她自己解的,手绕到背后,摸到搭扣,解开,从胸前拿下来,放在衬
衫上面。她的乳房露出来,在窗边的光里,在那盏柔光灯的光里。她没有用手去
挡。快门响一声,她胳膊上的汗毛就竖一下。

  阔腿裤是她站起来脱的。她解开腰扣,裤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边,她从
里面跨出来,又不动了。

  「等一下。」她又说。

  他又放下了相机。

  她站在窗边,只剩最后一件内裤,抱着胳膊,看着他。「沈既白,」她说,
「这些底片——」

  「是你的。全部。你不同意,我不冲洗,不给任何人看。冲出来了,你说烧,
我就烧。」

  她看着他的眼睛。

  「门锁了吗?」

  他走过去,把那扇铁门从里面闩上了,又走回来,站在原来的地方。

  她把最后一件也脱了。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穿,在那一整面窗户前面,在下午四点的雨光里。窗
外是织云河,是对岸模糊的楼,雨水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
皮疙瘩。

  屋里其实不冷。

  快门一直没停。

  他让她靠着窗站,让她坐回藤椅里,让她侧躺在那张铺了一块旧床单的矮榻
上。每换一个姿势,他都会先放下相机,问她一句「可以吗」,她点头,他才拍。
她发现她不需要他问了。她自己在动,把头发拨到一边,屈起一条腿,又转过身,
把背对着他,回头看他。

  她看着镜头。看到后来,两只手搁在腿上,没再往身上挡。

  最后一卷胶卷拍完了。他把相机放下,放在木桌上,金属磕在木头上,很轻
的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

  她从矮榻上站起来,赤着脚走过水泥地,地面是凉的,一步一步,走到他面
前。她仰着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踮起脚,吻了上去。

  是她先吻他的。

  她没有把脸侧开。她正对着他,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压得很重,牙齿磕到
了他的嘴唇。他停了半秒,然后伸手抱住了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搂
着她光着的腰。他的嘴里有茶的苦味和一点烟草的气味,她不讨厌,她张开嘴,
让他的舌头进来,又去追他的舌头。

  他的衬衫扣子是她解的,解得很急,扯掉了一颗,弹在水泥地上,滚出去很
远。她把他的衬衫从肩膀上推下去,手掌贴上他的胸口,那里很烫,心跳得和她
一样快。她去解他的皮带,手在抖,解了两下没解开,他握住她的手,帮她解开
了。

  「知夏,」他喘着气,在她耳边说,「你确定——」

  「别问了。」她说,「我确定。我想要你。」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停了一下。「我想要。」七年里,她没有对任何人
说过这三个字。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那张矮榻上。柔光灯还亮着,窗外的光也还亮着,整个
屋子亮堂堂的,墙角的灰都看得见。她没有说关灯。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看着
他晒黑的肩膀,看他胳膊上那道不知道哪年留下的旧疤,看着他低下头,嘴唇从
她的脖子一路往下。

  他吻她的乳房,含住她的乳尖,用舌头卷,用牙齿很轻地咬。她叫出了声。
叫完自己先停了停,那一声在厂房里撞了一圈才落下来,比她以为的大得多。她
没去捂嘴。她伸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往下按。

  他往下亲,亲她的肚脐,亲她大腿内侧。他停在那里,抬起头看她。

  他在等她一句话。

  以前那些夜里她说「不用,上来吧」,也想。就是怕。那么近,什么都瞒不
住。

  「要,我要。」

  他的嘴落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起来。他的舌头贴着她的阴唇,慢慢地
舔上去,舔到上头那一粒,含住,吮,绕着它转。她的腿在发抖,脚趾蜷起来,
手抓着那块旧床单,抓得指节发白。她底下全湿了,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顺着往
下淌。她不再管自己的声音了,一声一声地叫,叫他的名字,「那里」「别停」
乱喊一气。

  来得太快,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小腹先是一紧,跟着一阵一阵往外抽,腰自
己往上顶,大腿夹住他的头,脚背直了又勾起来,抖得停不下来。眼泪跟着就下
来了,流进鬓角里,凉的。

  他抬起头,爬上来,用拇指擦她的眼泪。

  「还好吗?」

  她点头,又点头,抓着他的手不放。过了一会儿,等那阵抖平下去,她撑着
坐起来,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

  「换我。」她说。

  她跪在他腿边,低头看他。她想看。灯下看男人的身体,七年里她没干过,
周叙的也没看过,也不让他看。现在她看着,看得很仔细,看他小腹上一道浅浅
的毛,看他的阴茎硬起来的样子,青筋绷着,顶端涨得发红。她伸手握住,握得
很轻,上下动了两下,感觉它在她手心里跳。

  她俯下身,把他含进嘴里。

  她做得不熟练,牙齿碰到了他,他吸了一口气,她抬起眼睛看他,他摇头,
说没事。她就继续,用舌头舔过他的整根,含住顶端,往下吞,吞到喉咙口,停
一下,又退出来。她听见他在喘,听见他压着嗓子叫她的名字,手放在她头发上,
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这声音是她弄出来的,她喜欢。她又吞了一次,比刚才更深,抬眼看他,看
他仰着头,喉结一上一下,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又松开。

  「知夏,」他哑着嗓子说,「再这样我忍不住了。」

  她松开嘴,嘴唇湿亮,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个笑是歪的,左边比右边高
一点。她自己感觉得到。

  她爬上去,跨在他腰上,伸手往下摸,摸到他,硬邦邦的,握住了。她看着
他的眼睛,说:「进来。」

  他顿了一下:「我没准备——」

  「我包里有。」她扭头去看,帆布包还扔在藤椅脚下,离着两三步远。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出声。她没有躲开他的目
光。她就是买了。她就是想了。她不想再装作是碰巧。

  他光着脚踩过水泥地,去藤椅那儿把帆布包拎了回来,包底蹭了一道灰。她
自己拉开内侧的拉链,拿出那个小纸盒,撕开,拿出一只,亲手替他戴上。头一
回没分清正反,套不下去,她翻过来又试了一回。

  然后她又跨了上去。

  她扶着他,对准,一点一点坐下去。进到一半她停住了,有点胀,吸了口气,
再往下坐到底,嗓子里出来一声很低的、拖长了的「嗯」。撑得满满的,她能感
觉到他在里面跳了一下。她停着,等那阵胀过去,低头看他。

  他在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乳房,看她的头发散下来扫在他胸口上。灯光
照着她的全部,她一点都没有藏。

  她开始动。

  起初是慢的,前后摇,找角度。找到了,她就不慢了。她撑着他的胸口往下
坐,坐得很深,臀部撞在他的大腿上,啪啪地响。矮榻的木头腿在水泥地上吱吱
地磨。她的乳房随着动作上下晃,他伸手握住,揉,捏她的乳尖,她叫得更大声
了。她抓起他另一只手,按到自己嘴上,含住他两根手指,吮。他的手指上有显
影液的味道,有一点涩。她一边吮一边往下坐,坐得越来越狠,口水顺着他的手
指淌到他手腕上。

  「看着我,」她说,「别闭眼。看着我。」

  他就看着她。

  她从没这样被人看着做过。亮堂堂的,他从她的脸看到胸口,再看到两个人
连着的地方。她以为自己会想躲,结果没有,他越看,她底下越湿,大腿内侧都
是滑的。她俯下身吻他,又直起身,加快了速度,自己的手伸到两个人连在一起
的地方,按着那一粒,揉。

  她换了个姿势,往后仰,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上,整个人向后弯成一张弓,
让他进得更深,顶到一个地方,她「啊」了一声。再顶,还是那儿,又酸又麻,
一股急劲往上冲,她夹紧了又松开。她咬着嘴唇,咬不住,叫声一截一截地从牙
缝里漏出来,越来越高。

  「你在看吗?」她喘着问。

  「在看。」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直在看。」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栽下去,栽在他胸口上,里面一阵一阵地绞
紧,绞得他也闷哼了一声。她趴在他胸口上喘。他还硬着,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
她一动,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就咕地响一声,湿得不像话。她脸一热,又忍不住笑,
额头抵在他锁骨上笑。

  「笑什么?」

  「它响……咕叽咕叽的。」

  他也笑,胸口在她底下震。笑完了,他扶着她的腰,把她从身上托下来,让
她躺平。退出来的时候她「嘶」了一声,底下空了,凉飕飕的。

  他下了矮榻,跪在水泥地上,握着她的脚踝把她往矮榻边上拖,拖到屁股悬
在边上。两只手按住她的膝盖,往两边分开,分得很开,一直按到矮榻上。

  她整个人摊开在那儿。

  柔光灯在她头顶斜后方,照下来是白的。她撑起胳膊肘往下看,看得见自己
的小肚子,看得见底下那一片乱糟糟的湿毛,两瓣肉被他刚才撑开了,红红的,
还没合拢,一张一合。她从来没这么看过自己。

  「灯,」她说,「挪过来一点。」

  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那盏柔光灯连支架拖过来,架子腿在水泥地上嘎
嘎地刮,灯头一转,正对着矮榻这一头。光一下子扑在她两腿中间,白得发烫,
她觉得出那一块皮肤上的热。

  「这样?」

  「对,就这儿。」她咽了一下,「你进来。我要看着。」

  矮榻上那块旧床单早被她蹬皱了,堆在脚底下,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垫。他
跪回去,一手按着她的膝盖,一手扶着自己,顶在她那里,先不进,用顶端在那
道缝上来回刮,从底下刮到上面那一粒,再刮回去。套子上沾着她的水,在灯底
下发亮。她看着,腿根一抽一抽的。

  「你别磨……」

  他就进去了。很慢,她看着他一点一点没进去,看着自己被撑开,边上那一
圈肉被带着往里陷。全进去了,他停住,两个人的毛贴在一起。她伸手下去摸,
摸到他的根,摸到自己被撑得薄薄的那一圈,烫的,滑的。

  「全进来了……」她说,声音都是抖的。

  他动起来。跪着的这个高度正好,每一下都是平着往里送,不算深,可是贴
着上面那一面蹭,蹭得她又酸又急。她撑着胳膊肘看,看他抽出来,带出一截湿
亮,又整根捅回去,胯骨撞在她腿根上,啪的一声,再啪的一声。灯照着,什么
都清清楚楚,连他肚皮上的汗往下流,流进两个人中间,她都看得见。

  「好看吗?」他问。

  「好看……你再快……」

  他快起来。她撑不住胳膊肘了,倒下去,脑袋悬在矮榻另一头,看见的是倒
过来的胶片墙,一排一排挂着的底片,在灯光里晃。她伸手抓住自己的乳房,用
力捏,捏得发疼,乳尖在指缝里硬得硌手。她顾不上自己在干什么,手里得抓着
点东西。

  他把她两条腿并起来,扛到一边肩膀上,搂着,侧着往里撞。这个角度里面
一下子窄了,每一下都要把她挤开,她叫得嗓子都劈了,喊他慢点,他一慢,她
又喊别慢。

  「到底要哪个?」他喘着笑。

  「都要……」

  他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的时候撞得矮榻腿在地上一跳一跳地挪,慢的时
候整根抽出来,只留个头抵着,等她自己往前凑。她凑了两回,凑急了,伸脚去
踹他的肩膀,踹得不重,他笑着抓住她的脚,在她脚心上咬了一口。她痒得浑身
一扭,里面也跟着一扭,他「嘶」地吸了口气,不笑了。灯烤着,她大腿内侧冒
出一层细汗,他的手按上去,一按一滑。

  后来他把她的腿放下来,爬上矮榻压住她,抬起她的一条腿,重新进到最深。

  「可以吗?」他问,额头上全是汗。

  「快点……再深一点。」

  他就快了,深了。下下都撞到底,她的头被撞得往矮榻边上滑,她伸手抱住
他的背,手指掐进去,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印子。她的腿缠住他的腰,夹紧,
把他往自己身体里带。她贴着他耳朵说话,说得乱七八糟:「好硬……就这样,
别停……我想了好久,你知不知道……」

  矮榻太窄,他撞得狠了,两个人一起往边上出溜,她半个身子悬出去,头发
垂到水泥地上。他一把捞住她的腰,没让她掉下去,顺势侧过身,跟她面对面躺
着,把她上面那条腿拉起来,搭在自己胯上,就这么侧着又进去了。这样两个人
的脸挨得很近,鼻尖对着鼻尖。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她看得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汗,
看得见他每往里送一下,眉心就皱一下。他动得不快,可是每一下都顶实了,胯
骨磕着她的胯骨,硌得有点疼。她里面被他磨得火辣辣的,一阵紧,一阵松。她
搭在他胯上的那条腿往回勾,勾住他的屁股,往自己这边带。她把手伸到两个人
中间,往下摸,摸到他进出的地方,用两根手指夹着,他每进来一回,就从她指
缝里滑过去一回,滑溜溜的,烫手。他骂了一句,声音都劈了,翻身又把她压回
底下。

  他射的时候,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咬着牙,整个人在她身上绷
紧,抖了三下。他埋在她颈窝里,叫她的名字,叫得很哑。

  知夏。知夏。

  周叙也这么叫过她。黑灯瞎火的,她闭着眼听,听着像在叫别人。

  后来,她趴在他胸口上,半天没有动。

  柔光灯已经被他关了,只剩窗外的光。雨还在下,雨水在那一整面窗户上淌,
对岸的楼糊成了一片灰。屋里有一股汗的气味,烟的气味,还有她耳后那一点栀
子,混在一起。

  他的手在她背上,顺着脊骨往下摸。她听着他的心跳,从很快变得很慢。

  「我好像很久没这样了。」她说。

  他没有问「这样」是哪样。他只是收紧了一点手臂。

  她说的是灯。后面还有半句,她没说出口。

  她到家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二十。

  出了电梯,她没有马上去开门。她走到楼道尽头的消防通道里,那里有一扇
窗,窗台上积着灰。她靠着墙,从包里拿出粉饼,对着手机屏幕的光补妆,把眼
角那一片哭过的红压下去。她重新梳了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别得一丝不乱。
她把衬衫的扣子又检查了一遍,最上面那一颗,扣着。

  最后,她拿出那瓶栀子,在手腕和耳后各按了一下,领口也补了一下。喷多
了,呛得她自己咳了一声。烟味汗味,应该都盖住了。

  她站在那里,等着香水的味道散开一点,等着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楼道里的
声控灯灭了,她没有跺脚,就在黑暗里站着。

  然后她走出去,掏出钥匙,拧得很小心,开了门。

  屋里黑着。只有玄关那一盏小夜灯亮着,是周叙给她留的。墙角那把黑伞还
靠在那里。她换了鞋,赤着脚,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着一半。周叙已经睡了。

  他平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他妈说的那样,一动不动。床头柜上
他那一侧的台灯关着,她那一侧的台灯开着,光调到最暗,罩着一层米色的布罩。
是他给她留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眉心有道浅纹,是常年皱着眉看图纸看出来的,睡着了也没松开。床头柜
上压着一张打印的图,边上用铅笔写了一排数,她看不懂。

  她吸了一下鼻子,仰了仰头,把那口气憋回去。

  可她把这一下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哪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再来一回,那
颗扣子她还是会解。

  她走进去,关掉了她那一侧的台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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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者按:本文首六章是预覧章,后文需付费,搬来是以免阁下不知情下投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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