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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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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9: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走廊
四点二十,二楼那间斜顶的房间被西晒烤了一整天,墙皮摸上去是温的。
陆述把被子从床上拖下来,一头搭在椅背,一头压在床沿,中间用两个衣架撑住,人钻进去,只够坐着,抬不起头。办法是陆述自己想出来的,被子吸音,录出来的声音干净。人在这顶棚子里已经待了两个下午,每次出来,后背都是一片湿。
手机立在床头那摞书上,录音界面上有一根横线在跳。陆述说到一半停住,横线还在跳,跳得比刚才凶。陆述伸手按停。
刚才那句话是:我妈判了一个离婚案,判完,那个女的一直没走,在走廊坐了一下午。
陆述听了一遍回放。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比他自己耳朵里听到的陌生,低,平,尾音收得干净。像沈砚清。
陆述把手机放下,从棚子里钻出来,坐在床沿上,看着地板。
这句话前后改了四遍。头一遍写那个女的哭,后来又写她骂,骂也写不下去,删到只剩坐着;再删,就成了现在这一句。删得越少,心里越没底。
楼下有人在修电动车。锤子敲在铁架上,敲两下,停一停,再敲。那家铺子是去年开的,老板四十来岁,一天到晚在敲什么东西,从早上敲到天黑。对面楼有女人喊小孩回家吃饭,喊了三遍,最后一遍嗓子劈了。
空调外机在窗外响起来,嗡嗡的,把锤子声压掉一半,又停了。停了之后锤子声又浮上来。
陆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玻璃是热的。顶楼这一层夏天最难熬,隔热做得差,太阳落下去以后,热量还要在墙里存两三个小时。陆述小时候在这间房里睡过一阵,半夜被热醒,坐着哭,沈砚清进来把人抱到楼下客厅,铺凉席,摇蒲扇。
楼道里有脚步声。
沈砚清的脚步声陆述听得出来。不快,很稳,鞋跟落下去的声音比前脚掌慢半拍。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会停一下,那里有块地砖翘起来了,沈砚清每次都要绕。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住了,拔出来一点,再转,门才打开。
沈砚清先进来半只脚,肩上挂着一个布包,另一只手拎着菜,指节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得发白。菜放在鞋柜上,沈砚清侧过身,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鞋跟在玄关的地砖上磕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沈砚清已经蹲下去了,一只手撑着鞋柜,一只手去解鞋带。这一蹲,衬衫前襟整个垂下来,第二颗扣和第三颗扣之间裂开一道竖缝,缝里露出胸罩的边,颜色比衬衫深,往下的部分被兜住了,只露出窄窄一条乳沟的底。
蹲下这个动作沈砚清做得比平时慢。膝盖并得很紧,两条腿一起往一侧偏,裙子绷在大腿上,把那一块压平了,膝盖上面一点的地方被裙面箍住,肉往外鼓出一道弧。解完一只,沈砚清手撑着柜子站起来,胸口先起来,再是腰,最后是臀。站起来的时候裙面从被撑开的状态收回去,顺着臀往下落,落定之后裙缝嵌进臀缝里,把两边的肉分开,各往一侧鼓出来。
站直了没有马上走,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今天在院里上上下下跑了几趟,脊背上那层汗把衬衫粘住了,抬胳膊的时候跟着往上带起一角,露出来的那块皮有一道湿的边。裙子后缝还嵌在原处,走一步才松一下。
陆述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口。
「今天那个调解怎么样。」陆述还站在走廊口,「你早上说九点半开始,我以为你中午就能回来。」
沈砚清换好拖鞋,一只手撑在鞋柜上,一只手绕到腰后面按着,按了一会儿才站直。站直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裙腰里被拉出来一点,露出一指宽的皮肤,腰在那里收窄,窄到衬衫两侧都空着,没有贴住。手收回来,那截下摆没塞回去。
「本来中午能完。」沈砚清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男方带了个朋友来,说是男方的表哥,坐在旁边从头记到尾。我说这是调解,不公开,那个人说他懂法。」
「那你让那个人出去了吗。」
「没有,我让那个人坐下了。」沈砚清把布包提起来往餐桌走,「让那个人出去,回去跟男方一说,明天来了更难谈。坐下至少我看得见那个人写什么。结果一句实话也没问出来,那边一开口先看那表哥的脸色。」
「那还调得成吗。」
「调不成了。」沈砚清把包放下,「下礼拜排庭。这种案子到了庭上反而好办,庭上不许带人,带了人可以请那个人出去。」
沈砚清转过身,看陆述站在走廊口没动。
「你晚上睡觉把门开着,别关。这楼不隔热,你那间西晒,关着能闷出病来。」
沈砚清四十一,看起来没有那么大。头发盘在脑后,掉下来一缕,垂到耳后,沈砚清抬手别回去,别了两次才别住,别完在耳后那一小块上顺了顺,那里被发卡压出一道红。
开庭的衣服还没换,深色的套装,衬衫扣到第二颗,第三颗也扣着。正因为扣得齐,前排那一片布被绷得很平,两颗扣子之间撑出一道横向的褶,褶的尽头是一个针眼大的小口,那里的布被撑薄了,透出底下一点浅色。胸前那一片鼓着,鼓到腋下就停住,袖窿那里绷紧了,布面反着光;往下收进腰里,收得很急,腰两侧各有一道竖褶,是坐久了压出来的。
沈砚清今天下午在外面走过一段太阳。领口那道晒痕从锁骨往下一指宽的地方开始,颜色淡下去,边被领口切得笔直,往下就是没晒到的白。
「菜我拎进去。」陆述把鞋柜上的塑料袋提进厨房。
「买了丝瓜和半只烧鸡。」沈砚清在餐桌那边说,「食堂今天有烧鸡,我下班绕过去排队,排到我前面剩三只,我买了一只。你要是不吃,明天我带给我们所里的小姑娘,人家天天早上帮我带豆浆。」
陆述打开看了一眼。丝瓜是两根,细的,一头有点蔫,掺着两根小葱。烧鸡用油纸包着,纸已经洇透了。
「丝瓜怎么买这种。」
「便宜,一斤便宜两块。」沈砚清把袋口拢了拢,「就是蔫。下锅一样,你又吃不出来。」
「你去把窗关了,一会儿开空调。」沈砚清把布包拉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摊在桌上,「我看两眼这个,明天要用。」
那是一份调解协议。沈砚清坐下,坐下去的过程分两段:先落一半,椅面被臀压得往两边摊开,裙子被这一摊撑紧了,两边各鼓起两块;然后整个坐下,那两块肉在椅面上摊平,裙面跟着塌下去,褶子全压没了。沈砚清的手在桌上撑了一下才坐稳。
沈砚清从包里翻红笔,拔帽的时候用牙咬住笔帽,往下扯。嘴唇被撑开,牙齿咬在塑料帽沿上,笔帽扯了下来,下唇跟着被拽出去,弹回去,留在原地一道浅浅的牙印,那道印子慢慢变白,边上慢慢变红。笔帽吐在手里,放在纸边上。
低头看的时候整张脸是绷着的,眉头中间有一道竖纹,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坐久了就有的那种。下唇因为刚才被咬过,比上唇显得厚一点。
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脚背拱得很高,脚趾挨个退出来,退到最后,大脚趾的最后那一节还挂在鞋里,过了半拍才弹出来。脚背上横着一道被鞋面压出来的红痕,脚趾并在一起,第二个脚趾比大脚趾长,压在它上面,指腹的纹路看得很清,指甲剪得齐,边缘起了一点白。
看过一会儿,沈砚清换了个姿势,把右腿搭在左腿的膝盖上,丝袜跟着被拉平,小腿肚子那里鼓出一道弧,往脚踝那边收下去。搭在上面的那只脚,脚趾翘起来,又落回去。
陆述就站在对面,看沈砚清翻纸。
「妈,我一直想问一件事。」陆述往桌前挪了半步,「你判过的案子,有没有那种人,判完了不走,就在走廊里坐着,一坐一下午的。」
红笔停住,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点。
「坐走廊的多。」沈砚清把笔提起来,「有人能坐到保安来关灯,关灯了还不走,第二天再来。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写点东西。」陆述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写一个女的,判完不走,坐在走廊里。」
「写东西。」沈砚清把纸翻过一页,「你写这个,先说说她为什么坐。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写出来就是空的。」
「我猜是她没地方去。」
「有的是没地方去,行李还在脚边堆着。」沈砚清把红笔的帽在纸上磕了磕,「也有的是不敢走,走了那个人还在楼下等。这两种人坐的姿势不一样,你看一眼就分得出来。没地方去的那个,行李在身边,人是缩着的;不敢走的那个,坐得直,一直往楼梯口那边看。」
陆述站着没说话。
「上个月有一个。」沈砚清继续说,笔没停,「孩子判给男方,女的在走廊哭,哭完进来问我能不能改。我说判决下了不能改,除非有新证据上诉。她问我,那你判的时候怎么不问我。」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问了。」沈砚清抬眼看了陆述,很快就收回去,「问了,她也说了,说那些都不算。她说她是被逼的。我问她有没有证据,邻居、医院、报警记录,她说没有。我说没有证据我不能凭这个写进判决。她就不说话了,坐回去,坐到最后保安来关灯。」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的被逼的。」
「我不知道。」沈砚清把手掌从纸边挪开,「我只知道卷里有什么。卷里没有的,我不能写。我要是凭感觉写了,那个男的可以上诉,上诉了还是要重审,她还得再来一遍。」
红笔帽盖上,转了半圈,又打开。
「判决写准予离婚,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走廊上坐着的事写不进去,写进去也没有法律效力。」
「那你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沈砚清把笔搁在协议上,「知道了也不能写。我在判决里写一句『本院认为女方系被胁迫』,她就成了我笔下的人,不再是她自己。」
沈砚清低下头继续看那一页。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空调没开,窗也没关,热气顺着窗框往里渗。楼下那把锤子还在敲,声音比刚才远了一点,可能进了店里。
「那天你没回家。」沈砚清没有抬头,红笔在纸上顿住。
「哪天。」
「我说走廊那天。」沈砚清把笔放下,「你写的那天,我一直以为你知道。那天是我去接你的,你在我办公室写作业,写完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六点半下班,把你叫起来,走廊里早没人了。」
陆述站在原地没动。
「可是我记得——」
「你记得我在家里,进门把门关上,晚饭没吃。」沈砚清把笔横过来压住纸,「那是另一次。那次桌子上摔了个碗,你爸摔的,我在房间里坐到半夜。你把两次记成一次了。」
陆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砚清重新拿起红笔。
「你写东西,先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弄清楚。弄不清楚就别写,写了也是编的。」
「可我就是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就来问我。」沈砚清把红笔放下,「问一次不够就问两次,我记性没那么差。我在这屋里,我又没走。」
沈砚清把协议看完,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一句话,字很小,写完吹干。
厨房里水开了。沈砚清起身去下面条,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
吃饭在六点五十。
沈砚清扫书房的门,敲得重一些,敲完等在那里不动。门开的时候,陆停舟手里还捏着笔,头发一半塌着,衬衫下摆一边在裤子里,一边在外面,拖鞋后跟踩塌了,走路有点拖。
「洗手。」她敲了一下桌面。
水声很短,十几秒就停了。
三个人坐下。一盘丝瓜炒得有点过,出了水,盘子里汪着。烧鸡切了,鸡皮发亮。还有一碟凉拌黄瓜,醋放多了,闻着一股酸。
沈砚清先动筷子,给陆述夹了一筷子丝瓜,又给陆停舟夹了一筷子。
夹菜的时候沈砚清低着头。领口是敞的,这么一低,前襟整个往前坠,敞口往两边开,开到能看见里面那件浅色的胸罩,罩杯的边压在乳肉上,压出一道横向的浅沟,沟上一圈细小的皱褶。再往下是乳沟,深,两边的肉贴在一起,中间那条线上有一点汗,反着灯的光。沈砚清把菜夹稳,直起身,前襟慢慢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还没有完全贴住,鼓着一小块,走了一步才落平。
「吃。」她把筷子往两人那边让了让。
沈砚清自己也吃,吃得快,每口都不大,筷子收得利落。嚼的时候腮帮鼓起来,咬肌跟着动,嘴唇上沾了油。舌头在下唇上扫过,把油带走,收回去的时候在唇边停了停。嘴唇本来就偏厚,下唇中间有一个很浅的竖窝,抿起来更明显。
陆停舟吃了一口,慢慢嚼,吃得慢,吃得少,一碗饭要吃到别人两碗的时间。身架子瘦,两边颧骨都有点突,眼睛下面是青的。
「昨天那个编辑回你了没有。」沈砚清一边夹菜一边问,「你前天说编辑要给个准话。」
陆停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开口。
「回了,昨天晚上回的,说这本题材窄,卖不出去。」陆停舟把碗推到一边,「说现在读者要快,前面三章就得有人死,有人离婚。」他停了一下,「说我这书前面两百页,就是一个男人在家里烧水。」
「那你怎么想。」
「我想前面本来就是没事。」陆停舟把筷子放下,「一个人早上起来,烧水,等水开,水开了沏茶,茶凉了再倒掉。这就是我要写的。你说这种事谁会看,我知道没人看,可我要写的就是这个。」
「那你改不改。」
「不改。」
「不改就出不了。」沈砚清没有看他,眼睛落在他碗边上,「你上次那本短篇集,也是这么说的,说不改,结果印了八百本,到现在还在阳台上那堆箱子里。」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沈砚清把筷子放下,「你现在四十四了,那本书你写了十年,头发都白了半边。你还剩几个十年。」
陆停舟没答。
「我不是说你写不成。」沈砚清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才接上,「我是说你不能一直这么写下去。白天写,晚上躺下,等天亮,第二天睁眼,还是这套。」
「那你说我要怎么写。」
「我不知道怎么写,我又不会写。」沈砚清夹了一筷子丝瓜,放进嘴里,嚼完才说,「我只知道你现在这样不行。改一版试试,又不会少一块肉。改完了人家还是不要,你至少知道试过了。」
陆停舟没有说话,拿起筷子,把那块黄瓜夹到碗里,慢慢吃。
风扇在墙角摇,转过来的时候把桌上的一张纸巾吹起来一角,转过去又落下。转过来,吹起,转过去,落下。一张纸巾在桌上翻了七八个来回,没有人去按。
陆述把碗里剩下的一半饭扒完,把筷子放下。
「爸,我想问你一个事。」陆述把筷子搁在碗口上,「你写小说,写一个人心里想什么,你都是怎么写的。」
陆停舟把碗放下,想了想。
「写不了。」
「什么叫写不了。」
「你想写谁,你就写不了谁。」陆停舟抬眼看了看儿子,「你只能写他干了什么。他干了什么你能看见,他心里想什么你看不见。你隔着肚皮,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那读者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读者自己会想。」陆停舟把碗往旁边推开一点,「你把事情摆清楚,他心里自己就长出东西来。你替他写好了,他就不用想了,他就不往下看了。」
「那不就是流水账。」
「流水账是本事。」陆停舟的手指在碗沿上叩了叩,「写一天,从头写到尾,一句心里话都不写,还能让人看着不困,那是本事。这个本事很难练。你现在没这个本事。」
「那现在怎么办。」
「先练这个。」陆停舟重新拿起筷子,「别的以后再说。」
沈砚清一直没说话,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
吃的时候沈砚清低着头,眼睑往下压着,睫毛在眼白下面投出一道线。嚼完最后一口,沈砚清咽下去,喉咙滚过一阵,那道动作从下巴往下一寸的地方走到头,停住。
沈砚清抬眼,眼皮先抬起来,眼白露出来,眼睛落在陆停舟脸上,停住不动。眉心收紧,中间那道竖纹变深。
「你刚才笑什么。」沈砚清忽然说。
陆停舟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夹着黄瓜。
「我没笑。」
「你笑了。你说『你现在没这个本事』的时候笑了。」沈砚清把筷子放下,「你自己写不出来,你教儿子倒是教得挺顺。」
「我教儿子的是我做了十年的东西。」陆停舟把筷子放平,「我这十年没做成,不代表我不知道怎么做。」
「知道怎么做,做不成,那不还是不知道。」
陆停舟没答。
「你写到什么时候。」沈砚清把碗往旁边一推。
「快了。」
「你去年也这么说。前年也这么说。」沈砚清把筷子横在碗口上,「去年三十万字,今年三十一万。你每年加一万字,加完再改一遍,改完再从头看一遍。《听不见的声音》,你这本书什么时候能出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沈砚清重复了一遍陆停舟的话,「你不知道,我也没办法。」
沈砚清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把碗里剩下的一点丝瓜汤喝了。
喝的时候嘴唇贴在碗沿上,贴在同一个位置,喝完了,碗沿上留下一圈油印,中间一处被嘴唇压得比别处深。沈砚清把碗放回去,舌尖在上下唇之间收了收。
「我不是催你。」沈砚清把碗边上的汤抹了一下。
「我知道。」
「我是不想再听你说快了。」
陆停舟没答。沈砚清低下头看碗底。
眼皮垂着,睫毛压得很低,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交叉,指节压得发白。过了一会儿,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蹭了蹭,停住。
三个人把饭吃完,陆停舟先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冲过,放回池子里,回书房去了。门带上。
沈砚清收拾桌子。陆述伸手要接碗,被她挡回去:「你把你的东西拿来。」
陆述把本子拿过来,站在餐桌边翻开。沈砚清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坐下,把本子拉到面前。
第一页写着这个稿子的名字。划了两道,上面盖了一层新的。
「《走廊》。」沈砚清念了一遍,翻过去。
沈砚清看得很慢,手指压着纸边往下走。看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松了一下,随即又收回去;看到第二页下面,眼皮压低了半分,视线贴得离纸更近,下巴往下一沉,脖子侧面绷起一条筋,很快又松开。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下来。
「你这句是假的。」沈砚清的手指还压在那一行上。
「哪一句。」
「『我知道她恨他。』」
「那句我改过,之前那句更假。」
「改过也是假的。」沈砚清把手指收回去,「你怎么知道她恨他。你是她吗,你进过她脑子吗。」
「她砸了家里的碗。」
「砸碗是砸碗,恨是恨,两件事不能替着写。」沈砚清把手指从本子上挪开,「砸碗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
「听谁说的。」
「爸讲过好几次。」
沈砚清抬眼。
走廊那头,书房的门底下有一线黄光,那一线光从门缝里推出来,停在半路上。
「你爸什么时候跟你讲的。」
「前几年,讲过好几次。爸说他认识那一家人。」
沈砚清把手放回本子上,手指按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下颌抬了一点,嘴唇先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闭上了。闭上之后下唇被上唇压住,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她的眼白往走廊那头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陆述脸上。喉咙滚了滚。
客厅里只有空调,沈砚清刚才顺手开了,出风口对着桌子,把纸角吹得微微动。
「你写这句话,是因为你想让看的人知道她难过。」沈砚清把那页翻回来,指着那一行,「你不写她干了什么,直接告诉人结果。这叫替人下结论。」
「那应该怎么写。」
「写她坐着。坐在哪,坐多久,中间有没有站起来,站起来干什么去了,手放哪,有没有拿东西,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了没有。」沈砚清把本子推近,「你写这些,看的人自己会判断她难不难受。你写『我知道她恨他』,他就只剩一个结论可以拿了。」
「写这么多,有人看吗。」
「没人看是你写得不好,不是写得细的错。」沈砚清把本子往他那边推回去半寸,「你嫌细,就读的人嫌你空。」
陆述低头在本子上记。沈砚清在旁边等陆述写完。
等的时候沈砚清把鬓角那缕头发又别回去,这次没有别住,垂下来了,沈砚清没管。手放在桌面上,五指摊开,指尖在纸边上来回蹭着。
陆述写完抬头,沈砚清才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沈砚清把刚合上的本子又翻开一页,「你这一篇,从头到尾,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都想好了才写。你写着写着,就把一个人写成了你要的样子。他原本不是那样。」
「那要怎么改。」
「你先别想他是什么人。」沈砚清把本子合上,推回来,「你就写他做了什么。几点,在哪儿,动了什么,动完留下了什么。写完你再回头看,他是什么人,自然就出来了。」
沈砚清站起来,把本子下面压着的两页纸抖齐。弯腰去够桌角那个笔帽的时候,前襟又坠下来,坠得比刚才深,敞口开到底,胸罩的下沿整个露出来,边缘压在乳肉上,压出的那道沟随呼吸变浅又变深。沈砚清够到笔帽,直起身,胸前的布慢慢归位,归到最后还差一点,才被自己的手按平。
沈砚清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走的时候裙子在臀上被带起来一点,走了两步才落回去。拖鞋后跟踩着走,丝袜在脚后跟上被拉出一道细褶,走一步,那道褶就上下动一下。水开得很大。
厨房的水还在响。
沈砚清站在水槽前面洗,水溅上来,落在胸前的布上,洇开一小块。那一块越洇越大,贴在乳房上,透下去,乳尖顶起来的那一点在湿的地方显出来,颜色比周围深。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把碗冲完摞在架子上。
抹布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砖上。
陆述站在原地,把本子翻开,看着第一页上那个标题。
写了三天,写的是一个自己不在场的下午。
回房间。棚子还搭着,被子一头搭在椅背上,一头压着床沿,里面还是热的。人掀开被子钻进去,坐下来,把手机立回那摞书上。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一根横线待在那里,没有跳。
陆述按下录音。
「那天下午我不在家。」
停了一下。
「我在我妈的办公室里写作业。写完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妈叫我起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半,走廊的灯开着,没有人。」
「我不记得那个人的脸。」
陆述按下停止。
把这一段回放了一遍,听完,删了。
被子棚子里闷得厉害,陆述掀开帘子出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往上推了一截。热风从外面进来,比屋里还热,带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一股柏油被晒化之后的味道。
对面楼的灯陆续亮起来。阳台上有人在收衣服,往怀里搂,搂满了抱进去,又出来,再搂一回。
陆述把手肘撑在窗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拉到底,卡了一下,又拉了一次。锤子声没有了。楼下的马路开始有车过去,一辆,隔一会儿又一辆,车灯从窗帘缝里切进来,落到墙上,又移开。
回身走到书桌前,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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