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公司的位子上，手一直在打電腦。螢幕上的數字看起來好煩，我眼睛都快花了。冷氣很強，吹得我手臂有點冷，可是外面是台北的夏天，熱得要命。
「若華，你這份對帳單又錯了。」
王主管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趕緊轉過去，他拿著一張紙，手指點在上面。
「客戶名字打錯一個字，金額還多了一個零。你是不是覺得公司很有錢？」
我站起來，頭低低的：「對不起，主管。我再改。」
「再改？你今天已經改第三次了。」他語氣很衝，「下次再這樣，你就不用來了。就算是親戚介紹也沒用。」
我點點頭，小聲說：「知道了。」
他丟下紙就走了。我重新坐下，手指用力敲鍵盤。旁邊的阿芬看了我一眼，又很快轉回去。沒有人會幫我說話。
這份暑假打工其實很普通。親戚的朋友開的公司，我來當行政助理。工作就是打雜，整理報價、對帳、影印、訂便當。薪水不多，但媽媽說要我多接觸社會，不要一天到晚關在房間看BL跟畫圖。
我是內向的人。不喜歡跟陌生人說話，更不喜歡被當面罵。每次被王主管罵，耳朵就會熱起來，一直熱到脖子。可是我知道自己確實錯了。我很細心，但對不熟的工作來說，細心有時候還是會出錯。
那天晚上快九點，辦公室只剩下我跟清潔阿姨。燈一排排關掉，只剩我這邊還亮著。我把最後一份出貨明細核對完，伸了個懶腰，肩膀喀啦一聲。
走廊那邊的會議室門突然開了。
林景行走出來。
他是董事長的孫子，公司最年輕的經理，二十六歲。平常都穿著合身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開會的時候聲音不大，可是大家都會安靜聽他說話。大家私下叫他小少爺，但沒人敢當面這樣叫。他看起來就不是會跟基層員工聊天的人。
我本來想等他走遠再收拾東西，沒想到他直接朝我這邊走來。
「還在加班？」
他的聲音比我想像中低一點，有點累。
我馬上站直：「是……在對最後一批帳。」
他看了一眼我的螢幕，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王主管讓你一個人弄這些？」
「沒有，是我自己比較慢。」我下意識否認。被主管罵就算了，被經理知道自己拖進度更丟臉。
林景行沒有立刻說話。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把我卡了很久的公式直接改好。
「這個LOOKUP範圍用錯了。」他說，「從C欄到G欄就好，不用整行。」
我愣住了。
「你……會這些？」
他側過頭看我，嘴角幾乎沒有笑：「我大學寒暑假都在這間公司打工。從倉庫搬貨開始，做到現在。」
我沒想到。董事長的孫子從基層做起，聽起來像小說才會寫的事。可他說得很平常，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謝謝。」我小聲說。
「沒什麼。」他站起來，整理袖口，「以後有不懂的，直接問。別一個人悶到半夜。」
他走了。皮鞋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漸遠去。
從那天開始，我跟他有了交集。
不是什麼大轉變。只是偶爾加班的時候，他會經過我位子，停一下，問一句「今天還順利嗎」。有時候我會鼓起勇氣問他一個公式或流程，他通常很快就講清楚，然後點頭離開。他從來不多說多餘的話，也不會笑得很明顯。可就是這種距離感，反而讓我每次被他看一眼，心跳就亂半拍。
我開始注意他。
注意他早上進公司總是比別人早一點；注意他開會時習慣用拇指輕敲桌面；注意他偶爾會站在茶水間窗外發呆，眼神很遠。有一次我去影印室拿文件，撞見他一個人在裡面，襯衫袖子捲起來，正在修卡紙。陽光從百葉窗縫打進來，照在他手臂的線條上。我站在門口看了三秒，才記得自己該進去。
「需要幫忙嗎？」我問。
他頭也沒抬：「你手比較小，幫我把這邊的紙拉出來。」
我蹲下去，手指伸進縫隙。紙邊很利，刮得指腹有點疼。他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後拉了一點。
「小心。」
掌心很熱。那一下接觸只有兩秒，我卻覺得皮膚被燙到了。
後來的日子變得有點奇怪。
我開始故意在加班時多留半小時，希望能再遇見他。有時候會成功，有時候他已經走了。成功的時候，他會幫我看一下當天的工作，偶爾指出哪裡可以更快。失敗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聽著空調聲音，幻想他會突然出現。
直到有一天晚上。
那天王主管特別兇。下午的報價單我把幣別搞錯，害業務多打了兩通電話。他當面把我罵了十分鐘，聲音不大，可是每個字都砸在我耳朵上。我低著頭聽完，回位子時眼睛有點酸。不是因為被罵本身，而是因為我明明很小心了，還是出錯。
九點半，我還在改。
林景行又出現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我旁邊，看著螢幕。過了很久，他才開口：「王主管今天很兇？」
我點頭，沒敢看他。
「站起來。」
我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他拉過椅子坐到我原本的位置，把表格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轉過身看著我。
「你很細心，只是太緊張。緊張的時候人會看漏東西。」他說，「下次被罵的時候，先深呼吸，再檢查。不要急著承認錯誤。」
我咬了咬嘴唇：「可是……我確實錯了。」
「錯了就改。但不要把自尊也一起改掉。」
那句話讓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待到快十一點。他幫我把積壓的文件全部處理完，最後站在影印機旁等報告出來時，突然問：「你為什麼來這間公司打工？」
「親戚介紹的。媽媽說我應該多接觸社會。」
「喜歡嗎？」
我誠實搖頭：「不喜歡被當面罵。也不喜歡髒亂的茶水間，還有那種沒有距離感、動不動就拍肩膀的同事。」
他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笑，又像沒有。「那你喜歡什麼？」
「看小說。畫圖。BL。」我說完才覺得臉熱，「就是……那種。」
他沒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只是點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
「你桌面的資料夾名稱寫得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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