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姐妈妈的黑丝破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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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晚点
那场面试从我进门到出门,一共只用了十一分钟。
面我的是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她第三个问题问到一半,就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答得前言不搭后语,她听完把我的简历合上,让我回去等通知。我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是阴的,门口台阶上蒙着一层水,鞋底踩上去吱地响了一声。我站在台阶上给我妈发消息,告诉她面试完了,估计没戏。
发出去以后我又觉得这么说不好,就补了一句,说面试官人其实挺好的。这句话发出去没几秒,我又把它撤回了。
我妈马上回了消息,问我买的是几点的票。我告诉她我还没买票。过了两分钟,她发来一个航班号,后面跟着一段话:“我今晚当班,飞回本市。你来坐我这班,我给你弄个家属座。”隔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穿得像样点,别给我丢人。”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那是她上礼拜给我熨的,领子到现在还是硬的。她一向是这样,你垮着脸去找她,她头一件事是拿巴掌往你后背上拍一下,先把你拍直了,再听你说话。
我到登机口的时候,她正在跟地服核对名单。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丝巾打得端端正正,头发全部盘了上去,腿上是黑丝袜,脚上是中跟鞋。她四十岁了,站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中间,腰背比谁都直。她穿这身制服我看了二十年,可在机场里迎面碰上,我还是会愣一下。
地服的小姑娘先看见了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问她:“周姐,那是你儿子吧?”
我妈连头都没抬,“嗯”了一声,拿笔在名单上勾了一道,跟那个小姑娘说:“长得不像我,像他爸。”小姑娘听了直笑,我站在那儿,也只好跟着笑。
她看见我以后没有笑,只是朝我抬了抬下巴,让我过去。等我走到跟前,她伸手把我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上,又从我肩膀上捻走一根线头,然后对我说:“脸别耷拉着。”
我跟她说,那场面试人家只给了我十一分钟。
她说:“人家的时间金贵,你的时间也金贵,犯不着为这个耷拉脸。”说着她把登机牌拍到我手里,又交代我:“你坐2A,靠窗。你本来是后舱的座,我跟值班的打过招呼了。上去以后别乱按铃,也别找人要第二份甜点。”
我跟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说:“上了我的飞机,你就是小孩子。”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我饿不饿。我说还行,不怎么饿。
她没再说什么,从制服兜里摸出一块小蛋糕扔给我。蛋糕是单独包装的,塑料纸上印着公司的标志。我接到手里,发现它还是温的,不知道在她兜里揣了多久。
那趟航班晚了五十分钟才走。
广播先说是流量控制,后来又说是在等一位旅客。前舱一共八个座位,坐了七个人,空着的只有我旁边的2B。前排有个中年男人看了好几回表,嘴里嘀咕说不知道是谁,面子这么大。乘务员小姑娘们送了两轮水,脸上的笑都笑僵了。我妈一直站在前舱帘子旁边,手里攥着内话,一次也没坐下。她两只脚跟并在一起,站了五十分钟,连重心都没换过。
有个小姑娘端着托盘从我旁边的过道经过,压低声音问我妈:“周姐,再这么等下去,咱们就要超时了吧?”
我妈跟她说:“先等着,人还没到齐。”
小姑娘又说:“机长那边在问什么时候关舱门。”
我妈说:“我去跟机长说。”她拿起内话跟驾驶舱说了两句,放下以后,又站回了原来的地方。那个小姑娘吐了一下舌头,端着托盘走了。前排那个男人又看了一回表,干脆把表摘下来,拿表带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拍。
我盯着我妈的鞋跟看。她鞋跟外侧磨掉了一小块皮,是拿同色的鞋油补过的。看着看着,我有点犯困了。
舱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那个人才上来。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没系领带,个子很高,进舱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他没带行李,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皮夹。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少见的表,表盘不大,颜色发沉,跟他那身随随便便的打扮不太相配,可多看两眼,又觉得它跟这个人挺相配的。
他没有道歉。前排那个男人拿眼睛瞪他,他也没有看那个男人。他谁都没看,径直走到2B坐了下来。
我妈走过来,在他座位边上说:“先生您好,欢迎登机。我为您换一下拖鞋好吗?”
她在家里不是这样说话的。她跟乘客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也压得平,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那个人只“嗯”了一声。
我妈撕开装拖鞋的小布袋,半蹲下去,左手托住他的皮鞋后跟,右手去解鞋带。她的手很熟练,动作也轻,把鞋带抽出来以后一圈一圈绕好,塞进鞋口里。他里面穿着深灰色的袜子,脚背很高。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侧面正好看得见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只在两个地方停过。一个地方是我妈的左手,就是托着鞋跟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那是我爸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给她补买的,钻石不大,她天天拿眼镜布擦,舱顶的灯一照,亮得晃眼。另一个地方是她的小腿。她蹲着,裙摆压在膝盖上,黑丝底下的小腿肚绷出一道弯,一直收进裙子里面。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的脸。
我觉得后脖子有点痒,伸手挠了一下。我跟自己说,男人看女人的腿有什么稀奇的,我妈的腿好看,这个我小时候就知道。
飞机起飞二十分钟以后开始送饮品。我妈亲自推着餐车过来,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旁边放了一小碟坚果,里面的腰果都被挑掉了,因为我不吃腰果。这碟坚果不是标准配置,是她从备品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
然后她转向2B,问那个人:“先生,您想喝点什么?”
那个人抬起眼睛,这一回总算扫了一眼她的脸,很快又垂了下去。他说要温水,接着又用说今天天有点阴那样的口气对她说:“腿这么直,站一路不累吗?”
前舱里一下子没有人出声了。后头递热毛巾的小姑娘,胳膊停在了半空中。我手里那杯水很烫,可我没有松手。
我妈脸上的笑收了回去。那笑不是一下子垮掉的,是一点一点往回收的,跟她收餐车一样有条理。她对那个人说:“先生,请您自重。”她的声音不大,可前后两排的人都听见了。
那个人马上欠了欠身,对她说:“对不住,我说直了,没有别的意思。”他的态度很客气,挑不出一点毛病,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真心。
我妈点了一下头,把温水放在他的小桌板上,推着餐车走了。前排那个看表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翻他的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
我当时差点想给我妈鼓掌。要是换一个年轻的乘务员,这会儿早就红着脸躲到后舱去了。可我又觉得他那句“对不住”来得太快了,前一句话刚说完,后一句道歉就接上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我捏着杯子,把这件事来回想了两遍,还是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从那以后,2B的餐食就换成二号乘务员来送了。我看见我妈在前舱厨房跟那个姑娘说了两句话,那个姑娘点点头,端着餐盘走过来,笑得很甜。我妈再也没有往这一排来。她巡舱,检查洗手间,又拿起内话跟驾驶舱说了几句,很快就挂了。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照她平时的脾气,她可以把那句话报告给机长,在客舱记录上写一笔,那样这个人以后再坐本市航空的飞机,谁见了都会多留意他。可她没有报告,只是换了一个人给他送饭。
巡航灯调暗以后,舱里的人大多都睡了。我睡不着,把额头抵在舷窗上。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只映着我自己的脸。2B一直闭着眼睛,我以为他也睡着了。
后来他抬手按了一下呼叫铃,铃声在安静的前舱里响得很清楚。二号乘务员走过来,弯下腰问他需要什么。他连眼睛都没睁,对她说:“麻烦你请乘务长过来一下。”
我妈过来了,步子不快也不慢。她在过道上蹲下,跟他隔着规规矩矩的一段距离,把声音压到只有这一排能听见,问他:“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他什么东西都没要。他睁开眼睛,把脸偏向她,也把声音压低了,对她说:“你右腿后面破了一个洞,从膝窝那儿往上。”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那口气就跟提醒她丝巾歪了差不多。
我离他不到半米,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我去看我妈的脸。她的脸没有红,神色也没有慌,只是蹲在那里,有一秒钟一动没动。她抿了一下嘴唇,又松开了。她这个样子,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见过。然后她站起来,对他说:“谢谢您提醒。”她的声音还是稳的。
她朝前舱洗手间走过去,步子没有乱,可是右腿迈得不像平时那样直,膝盖稍微往里收着。
我转过头去看那个人。他还闭着眼睛,嘴角一点都没有动。他要是笑一下,我还能在心里骂他两句,可他连笑都没有笑。
洗手间门上的小牌子翻成了红色,表示里面有人。我一直盯着那块红牌子。二号乘务员过来收我的空杯子,问我还要不要水,我说不要了。她又问我要不要毯子,我也说不要。她冲我笑了笑,大概已经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了。
过了三分钟,洗手间的门开了。我妈走出来,拽了拽裙摆,又回到灯底下站着。她的丝袜已经换过了。二号乘务员没看出来,机长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跟她说了两句话,也没看出来。只有我看出来了,因为新换的这双颜色深了一点。她的飞行箱里常年备着两双丝袜,一双是平时穿的,一双是备用的。备用的那双颜色深,她嫌穿着显老,一直不爱穿。
我小时候帮她收拾过飞行箱,所以我知道这件事。
想到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出来,我心里还偷偷高兴了一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轮子碰到跑道的那一下颠得很厉害,我手里的杯子磕在了小桌板上。广播里是我妈的声音,她念到“感谢您选择本市航空”的时候,跟平常一个字都不差。
乘客开始往外走。2B起身的时候冲我点了一下头,就好像他认识我一样,我没有理他。他走了以后,我妈过来收拾那一排,在他小桌板的餐盘底下发现压着一张名片。那张名片是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花样,上面印着“顾承泽”三个字,下面是“恒泽实业”,最底下是一串手机号码。
她拿起名片看了看。我站在旁边等她一起下飞机,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餐车边上就挂着垃圾袋,她手一松,名片就能掉进去。可她把名片对折了一下,用拇指指甲在折痕上刮了一道,塞进了围裙口袋里。然后她对我说:“你愣着干什么?去把包拿上。”
她的车停在员工停车场,是一辆白色的小车,已经开了七八年。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永远放着一包纸巾、一支护手霜和一盒薄荷糖。上车以后,她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扔给我一颗薄荷糖,说:“你吃一颗,一嘴的飞机味。”
我不知道飞机有什么味道,不过还是把糖吃了。那颗糖凉得冲鼻子,我的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她一边开车一边问我:“面试的时候人家问你什么了?”我告诉她,人家问我的职业规划。她又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我说:“我说我打算先积累经验。”她“嗤”地笑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车上了机场高速。她换了一双平底鞋开车,制服外套扔在后座上,身上只穿着衬衫。她衬衫的领口蹭上了一道浅浅的口红印,估计是脱外套的时候蹭上去的。她只有当班的时候才化妆,在家里都素着一张脸,素着脸也好看。
快到小区的时候,她对我说:“今天的事,你别跟你爸说。”
我问她说的是哪件事。她说:“就是丢人的那件事。”
糖在我嘴里化了一半,我问她:“丢什么人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拢。可那里并没有头发掉下来,她的头发从登机到现在一根都没有乱过。拢完头发,她才说:“乘务长腿上破了个洞,还要乘客来提醒,这种事传出去,人家要笑死的。”
我说:“那我不跟我爸说。”
她又说:“你爸那张嘴,两口酒下去,什么话都往外倒。”我说这个我知道。她瞟了我一眼,口气松了一点,说:“面试的事你也先别跟他说,我去跟他说。”我答应了她。
小区地下车库的灯是声控的,车开进去,灯就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她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那里捏了捏自己的后脖子。她的眼睛是累的,可她一转过脸来看我,又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她对我说:“饿了吧?上去我给你下碗面。”
在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把中跟鞋拎在手里,光着的脚踩在平底鞋的后帮上。到了家门口,她在包里掏了半天钥匙,掏出来一大串,试了三把才试对。
她给我煮了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蛋,一个全熟,一个溏心,我从小就是这么吃的。她自己不吃,坐在对面剥橘子,剥完掰下一半,放在我碗边上。
墙上挂着我们家的全家福,是我上大学那年拍的。我爸站在中间,胳膊搂着她的肩膀,脸红扑扑的。她笑得很浅,就是她在飞机上对旅客的那种笑。我站在最边上,脖子梗着,摄影师喊了三遍让我放松。
她自己吃了一瓣橘子,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就把剩下的全推到我这边来了。她对我说:“明天你想睡到几点都行,别一早起来又对着电脑投简历。你投了那么多,人家回你的你都看得过来吗?”
我说:“看不过来也得接着投。”她说:“那就下午再投。”
我一边扒面一边跟她说:“面试我的那个女的,一共看了三次表。”
她说:“那是她不行。”她把橘子皮拢成一小堆,接着说,“面试官跟乘客一样,什么样的人都有。你碰上怎么伺候都不满意的,就这么想:飞机总得落地的,熬到落地就完事了。”
我没忍住,问她:“那飞机上那个人呢?就是坐2B的那个。”
她正在撕橘子上的白络,手停了一下,对我说:“什么那个人。他就是一个乘客,下了飞机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说完她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放了下来,长到肩胛骨,发梢有点卷。她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从我上初中起她就一直系着它。
那张名片不在这条围裙里,它在制服配的那条围裙里。那条围裙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口袋边上鼓出来一个角。我从衣架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那天夜里我一直睡不着,可能是那碗面吃得太撑了,也可能是白天那十一分钟还在脑子里转。我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拿手机刷到了面试那家公司的招聘号,那个岗位还挂在上面,“急招”两个字是红色的。我把手机关了。一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家里很静,主卧的门关着。我爸出差了,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浴室的灯是黄色的,镜子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掉,她已经洗过澡了。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排成一排,漱口杯里插着两支牙刷,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支是她的,一支是我爸的。我洗手的时候一低头,看见了垃圾桶。
那条黑丝袜放在垃圾桶的最上面。它没有被揉成一团,而是叠好了的,叠成一个小方块,她叠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可是右腿那一边翻在外面,膝窝往上有一个洞,有指甲盖那么大,洞边上抽开了几道丝,在灯底下有一点反光,看上去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丝袜底下压着两团卸妆棉,上面沾着一点口红,还有一小截剪下来的指甲。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一直在想: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是换拖鞋的时候,是她弯腰倒水的时候,还是她推着餐车走开的时候?他得看多久,才能把位置说得那么准,说是从膝窝往上?我在她旁边坐了一路,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没有碰那条丝袜。我关了灯,把浴室的门带上了。
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看见我出来,冲我做了个口型,告诉我电话那头是我爸。
我爸嗓门大,隔着好几步我都听得见,他那边背景里有人在划拳。他问我妈:“落地了没有?我这边刚散场,喝得有点多。儿子接到了吧?”
我妈对着手机说:“接到了。早就落地了,就是晚了一会儿。”
我爸说:“那就好,那就好。”他打了个嗝,接着说,“我跟你说,这回这个客户有戏。你先别睡啊,我再跟你说两句。你们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我妈停顿了一下,才对他说:“没出事,一切正常。”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左手,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一下。这一回她的头发是散着的,确实有一缕掉在脸边。我站在走廊的暗处,想起了在车上她拢头发的那一下,那一次也是这只手,也是左边的鬓角。
电话那头我爸还在说,说他明天坐几点的车回来,又说老刘非要再开一瓶酒。我妈嗯嗯地应着,冲我摆摆手,让我回房间去睡觉。
我回了房间。门没有关严,我还听见她对我爸说:“你少喝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醒酒药放在你包的侧兜里,就是那个蓝盒子。”再后来,我听见她的拖鞋在地板上走远了。
第2章 西门
礼拜二下午,我妈到学校西门来接我。
她那天飞早班,凌晨四点就出了门,中午落地,按说应该回家补觉。可是头天晚上她看见我眯着眼睛对着电脑,说我的近视度数肯定又涨了,非要第二天下午带我去配眼镜。我说我自己去配就行,她说:“你自己去,配回来的跟你爸一个审美。”她骂人,最多也就骂到这个份上。
她没换衣服,穿着制服就把车开过来了。大学西门外面是一条老街,有煎饼摊、打印店、奶茶铺,还有一个修车档,一排矮门脸挤在一起,门口的地面永远是黑的,空气里一股机油混着葱花的味道。三点多正好下课,学生往外涌,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车。她靠着车门站着,外套搭在胳膊上,穿着白衬衫、深蓝裙子、黑丝袜和中跟鞋。
她的头发还盘着,丝巾已经摘了,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几个男生从她旁边走过去,都回头看了她,其中有一个回了两次头。我朝她走过去,脸上有点发热,这也不全是因为那几个男生。
她接过我的书包,扔到后座上,问我:“上课累不累?咱们先去配眼镜,再去吃饭。你爸今晚不回来。”
我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听见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声口哨很响,还拖着尾音,是从修车档那边传过来的。
修车档门口蹲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一件被机油糊得发亮的黑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截看不清的图案,嘴里叼着烟,正冲着这边乐。他叫郭猛,西门这一片的人都认识他。修车档是他舅舅开的,他二十出头,成天蹲在门口,车没见他修几辆,过路的人倒是看得很勤。
我妈连头都没回。她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打着火,一套动作下来没有停顿。车开出去两百米,过了第一个红绿灯,她才开口对我说:“你们学校门口真是什么人都有。”
我告诉她,那几个人是修车的。她“嗯”了一声,打了转向灯,没有再提这件事。
眼镜是她帮我挑的,细金属框。我试了七八副,她站在我身后对着镜子打量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副说:“就这个,戴着显精神。”店员夸她眼光好,又对她说:“您先生看着真年轻。”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告诉店员:“这是我儿子。”店员脸都红了,连声说真看不出来。
结账的时候她刷的是自己的卡。我说我自己有钱,她说:“你那点钱留着买简历纸吧。”店员听了又笑。我戴上新眼镜,街对面招牌上的字一下子全都看清楚了,连“修”字上掉了的那一点都看得见。
回去的路上,她跟着电台里一首老情歌哼,哼到副歌的时候跑了调,她自己没发现,接着往下哼。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骑电动车去上八点的课,在西门被郭猛拦住了。他就站在路中间,不肯让开,我只好捏住刹车,车头晃了一下。他走过来,从耳朵上拿下一根烟递给我。
我跟他说我不抽烟。他说:“不抽也拿着。”我把烟接了过来,夹在两根手指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用下巴朝校门口扬了扬,问我:“昨天来接你的那个,是你妈吧?”
我其实只要说一句“不是”,这事就过去了。我可以说那是我姐姐,是我小姨,或者说我不认识她。我也可以从第二天开始绕东门走,最多多骑十分钟。可我对他说:“是我妈。”
他又问:“她是空姐?”我说:“她是乘务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纠正他,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郭猛乐了,露出一颗有点歪的门牙。他把“乘务长”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对我说:“可以啊。你妈那身段,我在这儿蹲了三年,没见过那样的。”他说的是夸人的话,可我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接着问我:“你妈多大岁数了?看着跟三十出头似的。”我没有回答他。
他也不着急,伸手在我车把上拍了两下,顺手把我的车钥匙拔了下来。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小飞机,机翼上掉了一块漆,那是我妈从公司拿回来的纪念品。他把钥匙圈套在食指上转着,对我说:“别紧张,就是跟你聊聊天。你不想聊也行,那你就把车推回去,就是远了点。”他笑着看我,又问:“你妈一个礼拜飞几天?”
那个小飞机在他手指头上一圈一圈地转。那天天气很好。煎饼摊冒着热气,老板娘在鏊子上磕鸡蛋,磕一个就敲一下。打印店老板在拉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两个女生从我旁边走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弯了腰。没有人碰我一下。郭猛那两个跟班也没起身,还蹲在修车档门口抽烟,其中一个在看手机。
我把我妈的事一样一样地告诉了他。我告诉他,我妈一个礼拜飞四天,一般礼拜二和礼拜四飞早班,周末飞长线。飞早班中午就回来,飞长线要到半夜才回来。她来接我都走西门,因为西门好停车。不飞的日子,她九点前后去小区后面的菜场,从南门进,从北门出,北门口有一家豆腐摊是她认准的,别家的豆腐她不买。她不爱化妆,不飞的时候都素着脸。
郭猛问我:“那丝袜呢?她平时也穿吗?”
我说:“穿。她只认一种,特别薄的那种。她说不化妆可以,丝袜不能不穿。”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听见了。我手心里全是汗,那根烟被我捏扁了,漏出来一点烟丝。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是往上翘的,好像在跟他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
郭猛也听出来了。他看着我,笑开了,对我说:“你还挺懂你妈的。”他把钥匙朝我抛回来,我没接住,钥匙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他在我头顶上说:“走吧,大学生,别迟到了。”
那节课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不知道。我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黑板,脑子里把刚才的事一条一条地过。我跟自己说,西门谁没见过她呢,她每次来接我都把车停在那里,穿着制服,那么显眼。菜场就在小区后面,只有那一个,他蹲两天就能摸清楚。丝袜就更不用说了,大街上哪个女的不穿。就算我不说,他也打听得到。何况当时我的钥匙还在他手里。
前排有人回头跟我借橡皮,我摇头说没有,其实我的笔袋里就有一块。
我又想起了那张名片,就是被我妈折了一道、塞进围裙口袋里的那张。原来盯着她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那个姓顾的也在看她。我咬着笔帽想这些事,把笔帽咬裂了,塑料渣扎了一下我的嘴。
那天晚上我爸还是没有回来,饭桌上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她做了糖醋排骨,给我夹了两块,自己啃一块小的,随口跟我说:“今天早上菜场门口有个小伙子,一直盯着我看。”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接着说:“他穿一件黑背心,胳膊上有纹身。我在豆腐摊买豆腐,他就站在对面,什么也不买。我买完出来,他还站在那儿。”
我低着头扒饭。饭很烫,我还是塞了一大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她:“后来呢?”
她说:“后来能怎么样,我就回来了。”她把排骨上的一块肥肉撕下来,放在骨碟边上,又说,“豆腐钱付了,豆腐都忘了拿,明天还得再跑一趟。”
我跟她说:“你想多了吧,菜场门口那么多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一直没抬头,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后来她说:“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说完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礼拜六是设备行业的年会。我爸礼拜五半夜才进家门,礼拜六一大早就在客厅里转圈,一会儿问我妈那条深红色的领带放在哪儿了,一会儿又让我把他那双没穿过几回的皮鞋擦一擦。他说今年的年会规格高,听说恒泽的人也要来。说到“恒泽”两个字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对我们说:“恒泽是本市做城建配套的,谁不想跟恒泽搭上关系?”
那条领带最后是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跟一条旧皮带缠在了一起。我妈拿过去,隔着毛巾用熨斗压了两遍,压平了才交给他。
他非要我也一起去。他对我说:“你都大四了,工作还没有着落,跟着去认识几个叔叔伯伯,比你投一百份简历都管用。”
我妈在主卧里化妆。她只有当班和这种场合才化妆,化得很淡,口红是豆沙色的。她穿了一条黑色的一字领连衣裙,两边锁骨露在外面,裙子过膝,配黑丝袜和一双细跟鞋。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发尾吹得蓬松,搭在肩膀上。
她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我爸站在玄关吹了一声口哨。那是丈夫跟自家人显摆的口哨,可我听了,还是想起修车档门口的那一声,脖子后面一下子绷紧了。
出门前,她蹲下来把我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说我系的鞋带跟两根面条似的。她站起来以后,又把我爸的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告诉他领带歪了。
在电梯里,我们碰上了楼下的王阿姨,她牵着她家的小泰迪。王阿姨把我妈从头看到脚,啧啧了两声,对她说:“晚宁今天真漂亮,跟要去走红毯似的。”
我爸一把搂住我妈的肩膀,笑得满脸放光,对王阿姨说:“那是。我老婆是我们家的吉祥物,带她出去,单子就来了。”
王阿姨听了哈哈大笑,小泰迪冲着我爸叫了两声。我妈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她把我爸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拿下来,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她第一个走了出去。
年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开,头顶是水晶灯,脚下是红地毯,签到台上摆着一排胸牌。宏启是家小公司,我爸那张胸牌摆在最边上,字还比别人的小一号。他一点也不在乎,一进门就开始跟人握手,一路握过去,“王总”“李总”“老张”地叫着,每握一个人就介绍一遍:“这是我爱人周晚宁,本市航空的乘务长。”
“乘务长”这三个字,他每次都咬得特别重。有个秃顶的老总说“哎哟,是空姐啊”,我爸也不纠正,只是嘿嘿地笑。签到台的小姑娘也给我写了一张胸牌,上面写着“陈克年家属”,我把它揣进兜里,没有戴。
我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一杯橙汁。我妈一直挽着我爸,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伸出手来跟人说“您好”。这种场合她陪我爸去过很多回,我知道她心里烦,可从来没听她说过一次不去。有一回我问她为什么不推掉,她说:“你爸一个人撑一个公司不容易。我站在那儿笑一笑,又不会少块肉。”
七点多的时候,宴会厅门口一阵骚动。大家都往门口看,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开。好几个平时在台上讲话的老总端着酒杯,小跑着迎了过去。一个高个子男人从人群里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西装,这一回打了领带,手腕上戴着那块很少见的表。我手里的橙汁差点洒到手上。
我爸压低了嗓子对我妈说话,手都在抖:“那是恒泽的少东家顾承泽!他亲自来了!”
我转过头去看我妈。她端着一杯起泡酒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一点都没变,只有挽着我爸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我爸没有察觉。他拉着我妈往人堆里挤,挤了好半天才挤到前面。顾承泽正在跟主办方的人说话,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他看见了我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到了我爸脸上。
我爸赶紧伸出手,对他说:“顾总,顾总您好,我是宏启设备的陈克年,久仰久仰。”
顾承泽跟他握了手,握得很短。然后他朝我妈点了点头,对她说:“陈太太,又见面了。”
我爸愣了一下,问他们:“你们认识?”
顾承泽对我爸说:“我坐过一回陈太太的航班,她服务很周到。”飞机上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那句滑话、那个破洞、那张名片,他全都没有提。
我妈笑着对他说:“顾总记性真好。”
我爸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说:“哎呀,缘分,这就是缘分!晚宁,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我妈对我爸说:“飞机上乘客那么多,我哪知道那位就是顾总。”
我一直盯着她的左手。那只手端着高脚杯,端得稳稳的,杯子里的气泡一串串往上冒。这一回那只手没有往鬓角去。
顾承泽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爸,白底黑字,跟压在餐盘底下的那张一模一样。我爸用两只手接过来,又从自己兜里掏出宏启的名片递回去,腰弯得很低。顾承泽看了一眼名片,对他说:“宏启,是做配套设备的吧?改天聊。”后来这句“改天聊”,我爸在家里念叨了一个礼拜。
乐队换了一支慢曲子。宴会厅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当舞池,已经有几对中年夫妻下去跳了,跳得很随意。顾承泽又跟我爸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只看见我爸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