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 指南手册 宣传中心 繁/简

转载小说

    今日:44| 主题:37725
收藏本版 (655)
发表新帖


转载搬运前请站内搜索标题看有没有人发过,如果有人发过了,请不要重复发帖!


每篇文章主题帖字数最低不得低于 2000 字。
回帖字数不得超过 1000 字( 小说内容请不要在回帖内更新,新章节请新发主题帖并标题写好章节序号 )


如果已完结,请在一个帖子内全部发完,不要拆分几个帖子。


标题请填写正常文章标题!!!
标题请填写正常文章标题!!!
标题请填写正常文章标题!!!
禁止标题就只填写个【ai续写用】【自用】等等跟文章无关的标题。发文章就正常发文章就行,请把正常的文章标题加上!!
比如:
【ai生成】妻子的大冒险(这种可以)
ai续写专用(这种标题不行)
查看: 93|回复: 1

[绿帽淫妻]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第十五章 演出 作者:拍片侠【字数:27550】

[复制链接]

13

主题

184

帖子

2035

积分

略有小成

Rank: 6Rank: 6

积分
2035
发表于 前天 03: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十五章 演出

我们朝她走过去。

广场上的风横着刮,站台上那场雨刚停不久,水泥地上一摊一摊的积水还没退,把阴天的天光打碎在地上,脚踩过去,溅起一串细小的泥点。九月底的莫斯科已经凉下来了,风里带着一股湿气,顺着领口一直灌进去,我下意识把外套的领子往上立了立。

我落在安娜半步后面,把声音压得很低,问她这人是谁。

安娜的嘴动了一下,很短,像是怕被前面的风听了去。

“叶莲娜。”

隔了半拍,她又往前补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比名字还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她怎么来了。”

那话里没有半点重逢的惊喜,只有一点很淡的意外,淡得像一根被风轻轻碰响的弦,响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我看不见安娜的眼睛,只看见她的侧脸那么绷了一瞬,很快放松,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冰冰已经先走过去了。见了熟人她从来都是往前扑的那一个,中间那十几步路,被她走成了一小段跑。

到了跟前,她张开两条胳膊,和那女人撞在一起抱住了。两个人的个头差得明显,王冰冰仰着脸说话,头顶才堪堪到对方的肩窝,嗓门却一点没被风削小。

“叶莲娜,你怎么知道我们来莫斯科了?”

叶莲娜没有马上答。她松开胳膊,掌心还压在王冰冰肩上,低头看了王冰冰一眼,嘴角往上抬了半分,像是听见一个有点意思的问题,偏就不肯急着接。

然后她转过身,朝安娜走过来。

走到跟前,她什么也没说,张开双臂,把安娜整个抱了进去。她比安娜高出半个头,抱的时候微微弯下腰,下巴正好搁在安娜的头顶。

“安娜。”那口中文几乎听不出外国腔,只有个别字的声调偏了那么一丝,反倒显得更软,“我们有三年没见了吧。”

安娜在她肩头应了一声,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能散。

三个人里,好像只有我不知道她是谁。这个念头刚从心里冒出来,就被我按住了,没有让它往下想。

抱了几秒,叶莲娜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第一次正眼看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慢慢往下扫了一遍,像在给一样东西过秤。

“这位男士是?”

安娜靠过来一步,一只手穿过我的臂弯,扣住。

“这是我的丈夫,杨天明。”

我伸出手。

“你好。我是苏安娜的丈夫,杨天明。”

叶莲娜把手递过来,和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干燥,指节修长,握得不重,也不算轻。

“我是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她把那个长长的全名一个一个报出来,声调落得很稳,“王冰冰和你妻子的朋友。你可以叫我叶莲娜。”

叶莲娜在前面带路,三个人跟在她后面,绕开出站口那一片还在滴水的空地,往广场边上一处露天停车场走。雨后的风一阵一阵,把地上没干透的水洼吹出细密的褶子,天阴得压着头顶,远处的玻璃幕墙上那片天光也是灰的,风里夹着一点柴油车尾气的味道。

王冰冰很快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到最前头,肩膀挨着肩膀,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她憋了没几步,那半句问话就冒了出来。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的?”

叶莲娜没回头,脚步也没慢下来。

“你忘了我爸是做什么的了?”

王冰冰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像是真被这一问问住了。

“每年你都来,”叶莲娜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声音落得很平,“今年你往领馆递签证的时候,我就让他替我留意了。你哪一天到莫斯科,我比你早好几天就知道。”

前面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和安娜落在后头,中间隔着几步。风把她们的话吹散了大半,到我耳朵里只剩些零碎的尾音。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侧过头问安娜。

“这个叶莲娜,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娜没有马上答,先往前面看了一眼,才慢慢开口。她平时说话就轻,这一回更轻,一句一句,像是怕被前面的风接了去。

“她是莫斯科国立大学社会心理学教研室的研究员,心理学系的助教,中文是辅修来的。六年前作为交换生到上海,在上海外国语大学学中文;三年前学期结束,回国的。”她顿了顿,“在上海那几年,她一直在王冰冰的店里做兼职,做了两年半,跟王冰冰好得很。”

“她父亲是俄罗斯联邦对外情报局的官员。”安娜的声音又低下去半格,“苏联那会儿,普京是他父亲的第一任领导。”

我还想再问一句,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

叶莲娜回过头,看着我们两个,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只是刚好想起来,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放心,我爸不是克格勃。”

她说着,目光越过我,落在安娜脸上。

“还有,亲爱的安娜。我现在的专业方向,是《亲密关系与性心理》。另外,我去年就已经是讲师了。”

说完,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像刚才那几句话谁都没说过一样。

停车场到了。叶莲娜的车停在一排车中间,是辆深色的旅行车,车身被雨水冲得发亮,后备箱一开,里头空落落的,够我们三个人的箱子塞进去。我们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王冰冰帮着收了尾,抬手把后备箱盖压下来,声音闷闷的一声。

上车的时候,王冰冰拉开前门,很自然地坐进了副驾,像是回到一个坐惯了的位置;我和安娜坐进后排。叶莲娜在驾驶位系上安全带,转过头,对王冰冰说了一句话。

“你把那家酒店退了吧。”

王冰冰的手停在安全带上。

“退什么?”

“你们订的那家。”叶莲娜把导航架上,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给你们换了个地方,丽思卡尔顿,套房,四间房两个厅,够住。”

王冰冰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末了只“哦”了一声,低头去摸手机。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了路。叶莲娜打了一把方向,从后视镜里看了副驾上的王冰冰一眼。

“冰冰,我得说你两句。”她用的是中文,语气却像在数落一个不着家的妹妹,“这两年来莫斯科,你一次都没联系过我,是不是把我这个临时员工,不当姐妹了?”

王冰冰连忙摆手。“哪能啊,我不是不理你。前两年来的时候,正好都赶上你们学校最忙那阵,我怕耽误你,就没敢打扰。”她顿了顿,“再说咱俩的消息,一天都没断过。”

叶莲娜“嗯”了一声,没再追究。

“以前的事先不提了。”她把车并进右边的车道,“这一趟,行程归我安排。让我正经做一回地主。”

我坐在后排,旁边是安娜。

一路上,我都在看前排那两个人。王冰冰是什么性子我清楚,从认得她那天起,她那张嘴就没在谁面前短过,什么事都敢插一句,什么人都能拿捏两下;可这会儿坐在叶莲娜身边,她说话的调门整个矮了半截,叶莲娜说一句,她应一句,像一炉刚烧旺的火,被人不动声色地压上了一块盖。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王冰冰在别人面前吃瘪。

我侧过头,想看看安娜是什么反应。安娜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点笑,没朝窗外看,看的是前排那两个人,眼神松松的,安安静静,好像眼前这副光景她早就见过许多回,熟得不能更熟。

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转回身去看前面的路。车窗外,莫斯科的街一段一段往后退,灰的天,湿的路,路灯杆一根一根立在雨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往后跑。

丽思卡尔顿在特维尔大街上,离红场只隔着几条街,从车站过来,车子拐了几个弯就到了。酒店的门脸是旧式的石头楼,门檐下站着一排穿大衣的门童,看见车停稳,上来替我们拉门。叶莲娜没有下车,只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跟我们说,学校临时有事情,得先回去处理一下,晚饭时候再来接我们。王冰冰应了声好,她又隔着车窗冲安娜点了点头,那一眼看得很短,却很稳。车窗升上去,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雾,车汇进街上的车流,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小段红,转眼就不见了。

我们拖着行李进了大堂。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见人影,头顶的吊灯一层一层亮着,光落下来,把空气里那点浮尘照得很清楚。有一股很淡的香,说不清是花还是木头,混着屋里那股干燥的暖,和外面阴冷潮湿的街像是两个世界。前台很快办好了手续,一个穿制服的侍者引我们上楼,电梯是老式的木厢,升上去的时候,能听见钢缆在头顶闷闷地走。

套房在顶层。门一推开,宽得有些过分:四个卧室,两个客厅,一条长长的走廊从门口通到底,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莫斯科,天和楼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屋里暖风开得足,一进门,外套就待不住。

我把自己的箱子拖进靠里的一间房,几件衣服挂进衣柜,又把给安娜带的那瓶水搁在床头。还没坐下,门口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王冰冰推门进来,回手把门带上,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走到沙发那儿坐下了,脸色不太好看。

“这回完了。”她压低声音,“被这妞给盯上了,这趟旅行,八成要乱套。”

我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你跟叶莲娜不是挺好的么?房子都是她给订的,你怕什么。”

王冰冰张了张嘴,还没接上话,旁边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安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收拾摊在床上的一摊东西。那声笑低低的,压在喉咙里,肩膀跟着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又像只是看热闹。

王冰冰掉过头瞪她。“你还笑。别忘了,这妞从前干的那档子事,你也是跟着一块儿倒霉的。”

安娜笑得更明显了,眼睛弯起来,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没事。”她把手里那件衣服叠好,搁在膝上,“我现在有老公了,不怕她。要倒霉,也是你先倒霉。”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全是我听不懂的东西。像是有一扇门在她们中间关着,钥匙在她们俩手里,我在门外站着。我坐在当中,听得出她们说的是同一件旧事,却听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想问,又不知道从哪一句问起,只好坐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王冰冰的笑意慢慢收了。她忽然坐直身子,脸上那点玩笑全没了,正色看着我,又看看安娜。

“叶莲娜现在主修的,是《亲密关系与性心理》。”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现在的夫妻关系,比我可让她上心得多。”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半格。

“别忘了,这妞在国内干过的那些事。”

房间里静了一瞬。窗外的天灰着,空调出风口有一点细响,风在管子里慢慢地走。

安娜也不笑了。她把膝上那件衣服放到一边,先看了王冰冰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我看不真切;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我相信我的老公。”她说。

那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随口说的一句家常话,可屋子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被她这一句轻轻压了回去。

晚饭时候,叶莲娜的车准时停在了酒店门口。她没有进大堂,只在车里发了条消息上来,让我们直接下楼。车子过几条街,停在一栋旧楼底下,门面不大,招牌上一行俄文我们一个也不认得,推门进去,里头倒是暖的:木头桌子,暖黄的灯,墙上钉着几张发黄的旧照片。店里没什么客人,侍者把我们领到靠里的一张长桌。

菜上得很快,酒也倒上了。杯子一满,王冰冰那张嘴就再没歇过;三个人从坐下那一刻起,就一头扎回了上海,你一段我一段地往回捞。我坐在旁边插不上话,只能听着,把她们嘴里那些零碎,一点一点拼起来。

先开口的是王冰冰。她说叶莲娜在她店里帮工那两年,简直是店里的一桩祸事。店里来的清一色是女客,难得有一两个,是带着男朋友一道来的;偏偏只要叶莲娜在场,那位男朋友的眼睛就没在安分过。王冰冰站在旁边替客人修指甲,叶莲娜弯腰去递样册,腰那么一弯,客人的男朋友就跟着偏过头,客人回头瞪他一眼,又不好当场发作;叶莲娜呢,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抬眼冲人笑一笑,接着干活。

后来王冰冰算是看明白了:男客们嘴上说的是陪女朋友,其实一进门,眼睛先找的是叶莲娜在不在。有人一来就坐一下午,女朋友的指甲早修完了,他还坐着不动,说再等等;有人借口有事没问清,杵在前台磨蹭半天,就为多搭上两句。

加联系方式那一桩更绝。叶莲娜从前台到后屋,一天不知道被人要多少回微信、多少回电话。她一概笑盈盈地接了,落笔写下的,永远是店里的前台号码和王冰冰的名片。那些人回去加了半天,聊着聊着,发现对话那头是王冰冰,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只能隔三差五揣着点事再上门。

有个常客是做外贸的,四十出头,来得最勤,是个女客。每回她来,身后总跟着她男朋友。她在里间做指甲,那男朋友就坐在外头,从进门坐到打烊,刷手机、喝茶,一句也不催;王冰冰说,那阵子店里的茶叶,倒有一大半是让他喝掉的。有人私下点破,说他跟着来,指甲是幌子,人是奔着叶莲娜。这话不知怎么传进了那女客的耳朵,她当场就翻了脸,当着一店的人哭起来,指着叶莲娜骂。叶莲娜递纸巾给她,一个字没还,等她哭够了,把当天那单认认真真做完,送出门,才回过头跟王冰冰说,她没招谁。

最让王冰冰头疼的是下班。有那么一阵子,一到点,店门口就有人等,说是顺路,说是接朋友。叶莲娜也不恼,从后门溜出去,让王冰冰把车绕到后巷,接上她再走;两个人一路把车开出街口,把那一排人等在原地。有一回,一个等了三个钟头的男人,眼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转过巷口,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站在路灯底下发了很久的呆。

安娜在旁边添了一句,说这算什么,学校里那才叫热闹。

她接过去,讲另一桩。说叶莲娜在学校那会儿,追她的人从教学楼排到宿舍楼下,交换生里那些男学生尤甚。追得最凶的一个,天天在楼下守着。有一晚,叶莲娜亲口跟人家说,八点,宿舍门口见。那男生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站在路灯底下,露水把肩头都打湿了。结果叶莲娜洗完澡,换好衣服,叫上王冰冰和安娜,三个人开车出了城,一路开到苏州,去吃一碗奥灶面。

那男生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隔天叶莲娜回来撞见他,还挺认真地问他,昨晚等到几点,下一次可别站那么久了,夜里凉。

三个人一说起这些,笑成一团。笑声滚过来滚过去,绕着我转,我插不上半句。

我端起杯子,借喝酒的空当,打量了一眼对面这个女人。

叶莲娜是那种,你很难不去看她的女人。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那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把肩、把腰、把该收的地方都收得严丝合缝,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忍不住去想那件衣服底下是什么。她坐姿很松,脊背却直,一只手托着酒杯,指尖修长;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慢慢地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移到谁,谁就不知不觉地想多说两句。

她的漂亮属于越看越往里陷的那一种。看第一眼只觉得好看,看到第三眼,视线就有点挪不开了。这样的底子,再配上一身心理学,人心里那点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全长在她手上。说到店里那些男人、学校里那些男生,她一句火气没有,只是笑,笑得那些人一个个都成了她手边的一点消遣。这样的女人对哪个男人都是躲不过去的,她不用做什么,坐在那儿就够。

那顿饭吃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莫斯科的夜已经凉透,白天那点湿气还压在路面上,路灯把水光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叶莲娜把车开到酒店楼下,没有下车,隔着车窗跟我们说,明天晚上来接我们,去莫斯科大剧院,晚上正好有演出。

我们道了谢,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开远。王冰冰盯着那点尾灯的光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先进了门。

从餐厅回来已经不早,红场那一片的灯还亮着,隔着几层玻璃看过去,模模糊糊的。

我洗完澡出来,安娜已经躺在床上了。今天她也走了不少路,靠在床头,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头发松松地散下来,人往我这边歪,半张脸贴在我胸口。被子盖到两个人的腰,她身上有一股沐浴后很淡的香,混着夜里那点凉,一点一点渗过来。她的手搭在我小腹上,指尖慢慢蹭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觉得叶莲娜怎么样?”

我怔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感觉啊。”她抬起眼看我,“第一印象。”

我笑了一声,认真想了两秒。“漂亮。漂亮得不像话,看着总有点不真实。”我低下头,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我老婆好看。”

安娜在我怀里笑了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别贫嘴。”她把声音放慢,“叶莲娜是真漂亮。我一个女人,看着她都觉得漂亮得不像话。”

她说,叶莲娜在王冰冰店里帮忙那两年,是真招事。只要她当班,几乎天天有人往店里送东西:花、口红、香水、小首饰,一盒一盒堆在柜台上,撂下一句“给叶莲娜的”,转脸就走,谁也认不出是谁送的。还有人更笨,话都说不利索,就往店里的储值卡里充钱,一次充一大笔,图的就是下回再来,能借着充值跟她说上两句。

“可这些人,”安娜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一个都没成。叶莲娜连手都没让人碰过一下。”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学校里也一样。追她的人,什么条件没有,她一个都看不上。”

她在被子里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好,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不紧不慢。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看那些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看一叠材料。谁追她、怎么追的、说过哪些话、使过哪些招,她一条一条记下来,末了攒成一篇论文。她研究的一向是行为背后的动机,情爱那一层,她压根不碰。”

我躺在旁边听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过上白天的画面:出站口,她弯下腰,替安娜理了理被风掀起的领子;饭桌上,她那双眼睛从一张脸慢慢移到另一张脸。那样的眼神,当时只觉得稳,现在再想,倒有几分像是在看什么,在记什么。

“那她自己呢?”我问。

“不知道。”安娜摇了摇头,“她的私生活,我们从来不问。”她停了停,重新往我这边靠过来,脸埋在我肩上,“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事?”

“她还有一篇论文。”安娜的声音低下去一些,“题目叫《关于不同人种雄性性行为比较差异》。你听明白了,这种东西,她也当成一门理论在做。”

我一时没接上话。“这么猛。看着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她说,“老公,叶莲娜肯定会逗你的。”

我把她搂紧了些。“放心。我心里只有老婆大人。”

安娜笑了一声,没接。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

“你别吃亏就行。别到最后,成了她的一篇研究报告。”

屋子里静下来。台灯还亮着,光是暖的,她的呼吸渐渐匀了,压在我胸口。我却半天没睡着,脑子里那几个字,一直打着转:研究报告。

第二天是个阴天。

酒店离红场不过几条街。吃过早饭,我们三个出了门,顺着特维尔大街往南走。风还是凉的,从街口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街边的旗子一整排地吹斜了。路面昨天晚上那场雨的痕迹还在,暗的地方积着水,亮的地方反着灰白的天。行人不多,偶有一队旅行团举着小旗从身边挤过去,导游的声音被风切得零零碎碎。王冰冰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快又急,走了几步又回头催我们,说红场就在前头了,别磨蹭。安娜不急,一边走一边看街两边的橱窗,看那些写着俄文的招牌,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走了十来分钟,街口一拐,眼前豁然一亮,红场就在那里铺开了。

头一回站在这里,人是有点恍惚的。脚下是一整片坑坑洼洼的旧石砖,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油亮,昨天那场雨的潮气还没散尽,踩上去,发出又沉又闷的声响。广场比想象中要开阔,也要安静,灰白的天压得很低,把四围那一圈建筑的轮廓都压得很沉。这样一个地方,电视上看了无数回,真站进来,才发觉它比屏幕里要老实,要旧,也更像一个可以随便走路的地方。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旅行团散在各个角上拍照,有人在克里姆林宫的墙下慢慢走,脚步很轻。这地方太大了,大到人站在里头,会觉得自己忽然变小,声音也变小,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放低了。许是阴天的缘故,广场上的光一直很平,没有影子,人在里头走,像走在一张旧照片里;远处塔楼的尖顶,近处低低的石阶,都被这平平的光抹去了棱角。

我们站在广场的入口,谁都没有立刻往前迈步。风从广场那头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点不知从哪儿来的凉。安娜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这才迈开腿。

沿着广场的边慢慢走。右手边先撞进眼里的是国家历史博物馆,深红的一栋楼,尖顶一层一层往天上叠,墙面上镶着些细小的白饰,远看像撒了一层霜。再往前,是克里姆林宫那一道长长的红墙,墙头一排雉堞,墙里墙外,金色的圆顶一顶挨着一顶,在这样的阴天里照样亮着,像有人把几盏灯挂到了半空。墙上一路过去,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塔楼,最高的一座尖顶上有钟,王冰冰说那叫斯巴斯克塔,报起时来,整片广场都听得见。

墙根底下是一处临着墙的小园子,无名烈士墓就在那里。一簇火焰静静烧着,风一阵一阵地过去,火苗缩一下,又立起来,始终没有熄。火焰前头,深红色的石头上摆着几束还没谢的花,不知道是哪一天放下的。我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那火苗被风压偏,偏一会儿,又倔强地立回来,偏的时候、立的时候,是同一个样子。

广场正中,有一片用矮围栏圈起来的地方。王冰冰说,那底下就是列宁墓,平常是开的,今天不开。她边走边给我们指,哪一年赶上过阅兵,哪一年来看过升旗,哪一回天气冷得脚都冻木了,一样一样,如数家珍,透着一种熟。她来这地方,来过的回数,显然比我们加起来都多。

她说的那些,我和安娜都插不上嘴,只跟着点头。安娜听得很认真,偶尔应一声;风从广场那头过来,把外套吹得贴在她身上,她把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王冰冰还在讲,讲她头一回一个人来莫斯科,语言不通,站在街边举着手机找路,找得直想哭。她讲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得很大声,惊得附近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最扎眼的还是广场尽头那一座教堂。圣瓦西里,一堆五颜六色的洋葱顶挤在一处,红的、绿的、金的、蓝白相间的,一层一层旋上去,旋成一簇,像有人把一场没做完的梦随手堆在了石头上。安娜在那里停了很久,仰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她的侧脸在灰天底下显得很白,风把几缕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也没有抬手去拨。

王冰冰在旁边举着手机给我们拍照,一边拍一边喊,让我往左一点、往右一点,拍完又跑过来看,嫌背景里的游客太多,要重拍。安娜被她摆弄着站正了身子,配合地笑了一下,笑完,又慢慢恢复了那副安静样子。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直往一边飘,她伸手按住,指尖冻得有点红。

我站到她旁边,跟着仰起头。那一片圆顶在看不见的太阳底下,慢慢地由亮转暗,又由暗转亮。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样站着。那一刻,这两天里那些说不清、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都忽然退远了,只剩下我们两个,站在一座别人的城市里,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用提防谁。风从身后吹过去,吹得人心里空空的,那空里,却有一点点暖。

我们绕着广场又走了一圈。往克里姆林宫那一侧去,是一片挨着墙的小花园,树都掉了叶,枯枝上还挂着没扫净的雨珠,有人牵着孩子,在长椅上喂鸽子。风越刮越紧,我们就拐进古姆百货避一避。那是长长的一条拱廊,玻璃的顶,三层,一层一层的灯都亮着,和外面灰白的天正好相反,人一进去,身上那点冷气立刻就被烘散了。里面人多,玻璃顶下头挤着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卖花的、卖冰激凌的、卖老式汽水的,排成一条一条的长队。王冰冰一头扎进店里,说要给几个客户挑点东西,转个身就不见了人影;安娜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来看去,最后只买了一小盒糖,揣进包里。我在廊下的一条长椅上坐着等,看人进人出,看那些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从面前走过。这两天里,叶莲娜这个名字一直挂在嘴边,偏偏这会儿,谁也没有提,像是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提。

从古姆出来,天色已经往下午去。我们在廊下一家卖咖啡的小铺前站了站,一人捧一杯热的,靠着柱子慢慢喝,看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咖啡烫手,热气一直往上冒,把脸熏得暖暖的。谁也没提晚上要去哪儿,也没提晚上会见到谁。就那么站着,三个人,各自捧着一杯热的东西,像是这趟旅行里,难得的一个空当。

临回酒店前,我们又折回广场看了最后一眼。天比上午更沉,圣瓦西里那几颗圆顶在灰里显得颜色更重。风把广场上最后几个游客也吹散了,只剩几面旗子,在杆子上猎猎地响。

到了下午,风更大,天更冷,我们就回了酒店。

回房歇着,我睡了个短觉,一觉醒来,天已经擦黑。窗外那块天,从灰白一直灰到发青,楼下的车灯亮成一小串一小串的珠子。安娜也醒了,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头发,把那件浅色的家居衫换下去,又重新盘了起来。镜子里映着她半张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晚饭就在酒店里吃的,菜单是王冰冰点的,她说今晚要去大剧院,去早了不顶用,去晚了赶不上,时间得卡得刚刚好。菜上得不快,我们慢慢地吃,谁也没怎么说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饭刚撤下去,叶莲娜就到了。

她进大厅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防尘袋,隔老远就冲我们晃了晃,像是拎着几件刚打下来的战利品。坐下来,她把袋子一件一件摊开在沙发上,说去看大剧院,不能穿平常那身,得穿正经的;这几件是她昨天从学校回来的路上顺手挑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凑合穿一晚。

给安娜和王冰冰的那两件,往身上一比,肩、腰都差不多,叶莲娜看了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王冰冰拿着衣服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嘴上说还挺合身,眼睛却一直在偷看叶莲娜的反应。轮到我的那件,她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隔着两步远,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应该差不多。

我接过来往身上一套,居然真的差不离:肩宽刚好,袖长刚好,连腰那里,也只松了一指。我怔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低头收拾那几个袋子,像是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像一个教书的人,看一眼学生的身量,随手报个尺寸,再平常不过。

我心里那句“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闪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来。

各自回房换衣服。我把那件新衣服重新穿好,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安娜过来,替我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又把领子翻平,抚了抚肩头那道褶。她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回,指尖擦过我的脖子,凉凉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走吧。

叶莲娜送来的衣服穿在身上,料子比看上去要轻,一点都不压身。我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平时不常用的人身上,临时借来的一副样子。安娜站在我身后,也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说,还挺像回事。我说,那是人家眼光好。她没接这句话,只把包递给我,先出了门。

莫斯科大剧院离酒店不算远。车到的时候,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正门顶上是一辆青铜的四马战车,被夜里的灯照着,轮廓很硬,像随时要从屋檐上冲下来。进门的人一个个都体面,大衣、正装、丝巾,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女的挽着男的胳膊,鞋跟敲在大理石台阶上,哒哒地响成一片,那声音一层一层叠着,比乐声还先到。

我们在门口存了大衣,顺着人流往里走。门厅里挂着旧画,一盏一盏的壁灯黄着,台阶是大理石的,踩上去凉。男的女的都穿得整齐,有上了年纪的夫妇,也有打扮讲究的年轻人,人人手里捏着一张票,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头凑到一处。这样的地方,人一进去,腰背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我们的座位在楼座一层,正对舞台,视野极好。安娜坐在我右手边,王冰冰挨着她,叶莲娜坐在最外侧,挨着过道。厅子金碧辉煌,一圈一圈的包厢从下往上叠,包厢里坐着的人,有的探头往下看,有的举着小望远镜;中央那盏大吊灯亮着,把整座厅照得像一块化开的金子,连空气都跟着贵了几分。

开演的铃声响过三遍,厅里的灯一层一层暗下去,只剩舞台上还亮着。乐队在台前缓缓升起,一圈人坐在那里,弓弦、铜管、鼓,都齐了。指挥抬手,第一个音从地底下钻出来,很轻,慢慢地铺开,像水一样漫过整座大厅,一瞬间,厅里的人声全被盖平了。

那天演的是一出芭蕾。幕一拉开,一方银白的世界从台上淌下来,舞者排成一行,从台侧滑进来,脚底的声音被音乐裹着,轻得像落雪。主角登场的时候,一身白纱,立在舞台正中,四周的灯全暗下去,光都堆在她一个人身上,连裙边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懂芭蕾,也说不上来好在哪里。可有些东西是不用人懂的。台上的人立着脚尖,身体笔直,手臂一抬,一放,都像是从音乐里长出来的;那一整排人一齐动、一齐停,整齐得让人心里发紧。音乐一段一段地走,布景换了一回又一回:有一处满台都是灯火,舞者绕着圈,裙摆一层一层转开;有一处只剩几个人影,音乐压得极低,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偷偷往两边看了看,王冰冰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安娜一动不动,眼睛跟着台上的人转;坐在最外侧的叶莲娜很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像在看一场早就看熟了的戏。

戏过半场,有一段是群舞。台上的人一层一层地排开,白衣、花裙、深色的礼服,转起来的时候,整片舞台像一池被风搅动的水。灯光从顶上压下来,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很干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满厅坐着的人,看的都是台上;只有最外头坐着的那个女人,看的是我们。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它就是不肯走。我不敢多想,把目光收回台上。台上的白纱还在转,转得我眼睛也花了。

后面演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那么一段,台上所有的动静都退了,弦乐也压到了最低,只剩那个白纱的女人一个人,立在原地转。她绷着脚尖,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裙摆张开,像一朵慢慢盛放的花;乐队跟着她往上走,弦乐一层压着一层,铜管在最后加了进来,声音涨上去,涨到头顶,又在她停下脚的那一瞬,齐齐收住。

那一停,厅里静了足足两秒。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底下漫到楼上,又从四面的包厢兜回来。我听见王冰冰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一转头,安娜的眼里有点湿。她自己好像也怔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很快地抹了抹,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坐在最外侧的叶莲娜没有鼓掌。她靠着椅背,微微偏着头,没往台上看,看的是我们几个。等灯亮起来,她才转过头,问了一句:“怎么样?”

中场休息,厅里的人都起身走动,说话声重新涨起来。有人在过道里买酒,有人三三两两堆在窗边。我跟安娜也去窗边站了会儿。窗外是夜里的莫斯科,远处有教堂的尖顶,灯一颗一颗散开,看不出边界。安娜靠着墙,捧着刚买的果汁,喝了一口,说这戏她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我说那正好。她笑了笑,没往下接。叶莲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我们旁边,看着窗外,没说话,只把杯子在人前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敬这满城的灯。

后半场我坐得更直。台上的一切都光鲜得不像真的,可是我心里清楚,从进门那一刻起,真正让我挪不开眼、坐在暗处看戏的,其实一直是我自己。这句话我压在心底,没跟谁讲。

第二次中场,王冰冰拉着安娜去买水,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一看我,又都住了口。叶莲娜没有离座,就一直坐在那里,看人来人往。前排有人回头跟她打招呼,用俄语说了句什么,她笑着应了,声音很低,没让我们听清。灯再一次暗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有点不想散场。

散场的时候,人流往外涌,台阶上满是一片一片的皮鞋和裙摆,说话声、笑闹声、车门关上的闷响,一声挨着一声。我握着安娜的手,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她手心里有点汗,凉凉的。

出了大厅才知道,外面下起了小雨。台阶下的车排成一条线,红色的尾灯在湿地上拉得很长。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凉,混着厅里带出来的那点暖,一冷一热,激得人一下子清醒了。

上了车,叶莲娜发动了引擎,却没有立刻开,先回过头来。

“对了,”她说,“明天下午,你们有空吗?”

我们谁也没应声,等她往下说。

“明天下午我在学校有一节课,公开的。”她看着我们,说得很慢,“是给国内的留学生上的,用中文讲课。你们要是有空,来听一听。”

她顿了顿,眼睛落到副驾上。

“尤其是冰冰。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当老师的。”

王冰冰愣了两秒,没接上话,末了只“哦”了一声。车厢里静了一小会儿,又被发动机的声音填满,车拐上主路,往酒店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三个人的脸,一下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在后排坐着,看前排那两个人。叶莲娜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脸被路灯照得一段一段的;王冰冰侧着身子,一句话也不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到了酒店楼下,叶莲娜熄了火,和王冰冰约好,明天中午她来接,一道去学校。王冰冰点了点头,应下来,那语气里一点没消下去的不服气,我坐在后排,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夜里的风比白天更冷,吹得人清醒。安娜挽着我的胳膊往酒店里走。

第三天中午,叶莲娜的车准时停在了酒店门口。

她今天穿得和前两天不一样,换了件深灰的薄呢外套,头发在脑后挽起来,露出整张脸,人看着利索了不少,像是把那两天在人前的那副样子,往回收了收。见了我们,她也没多话,只让我们上车,说学校那边中午有点事,得早去一会儿。

车往市区里开,路不宽,两边是一栋挨着一栋的旧楼,灰的、米黄的、暗红的,窗台上摆着花,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砖。跟酒店那一段街道比,这里像是忽然旧了三十年。叶莲娜开得不快,一边开一边跟我们指,说这边是哪个院,那边是哪一年盖的楼,语气淡淡的,像在介绍自己的院子。

车拐过一个路口,前头堵了一小会儿。等的当口,我看见街边一栋楼的墙上镶着一块旧石碑,字迹被雨水泡得发灰,看不清写了什么。安娜也看见了,侧过头多看了两眼。叶莲娜从后视镜里瞥见,说那是老校区的楼,比她还老;这一条街,她走了好几年,闭着眼都认得。

她说的那栋老校舍,门脸并不大,挤在一排同样上了年纪的楼中间,不留意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一进门,就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走廊,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两边一间挨着一间的教室,门多半关着,门上钉着铜牌。头顶的灯是旧式的,光有点发黄,把走廊照得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叶莲娜带着我们一层一层地走,路过时偶尔有学生从走廊那头过来,远远地朝她点头,喊一声老师;她应一声,脚下不停,那一声应得又短又稳,像是喊惯了。

走廊很长,走到一半,叶莲娜推开一扇侧门,带我们抄了条近路,穿过一个天井。天井里摆着几盆没人打理的花,叶子蔫着,墙角堆着一摞旧椅子和几张坏掉的桌子,雨后的水迹还没干。她指着天井那头说,从前她读研的时候,夏天最爱坐在这儿看书,凉快。天井上头是一小块灰天,雨丝细细地飘着,落在花盆的边沿上,聚成一粒一粒。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随口一提;可我总觉得,她说的是从前,眼睛看的,却是眼前这几个人。

那栋楼里的时间走得慢。墙上还刷着几十年前的绿漆,楼道尽头摆着一排旧暖气片,走廊的窗子开得高,推开半扇,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公告栏上的纸吹得哗哗响。公告栏里钉着课程表、通知、招贴,全是俄文,日期一行一行,密密的。叶莲娜走过公告栏,随手把一张卷了角的纸按平,按下又翘起来,她也就没再管。

楼道里飘着咖啡的味道,尽头的自助咖啡机前排着队。有学生端着纸杯从我们身边过,边走边吹,热气一团一团地散。叶莲娜经过咖啡机,脚步没停,像是那味道跟她没关系。

她带我们看了她平时上课的教室,看了那间小小的教研室,又推门让我们进了楼里那间图书室。书的气味很重,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天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落在旧书脊上,一格一格的。图书室的角落里坐着个看书的老人,头也不抬,翻页的声音很轻。叶莲娜带着我们绕过去,压低了声音,说那是系里最老的先生,谁都认得他;我们从他背后走过去,脚步声都放轻了。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会儿。桌上摊着几摞打印的材料,边角都翻得起了毛,靠墙的书架塞满了,地上还摞着两叠。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别着些剪下来的纸片和便条。她说这两天有课,屋里乱,随手把最上面那一摞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腾出一块坐着的地方。

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她在屋里忙前忙后,给我们倒水、又去翻抽屉找东西,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前两天在站台上、在饭桌上,那个从风里走过来、让人挪不开眼的女人,在这一间堆满书的小屋里,一下子远了很多。她低头找东西的时候,脖颈的线条是松的,肩膀也不端着,整个人像是卸了什么,落回了地上。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正赶上换课,学生们一群一群地涌过来,把我们三个挤到墙边。有个男生抱着一摞书,边走边看手机,差点撞到安娜,抬头赔了句不是,脚步又不停。叶莲娜走在最前头,不看手机,也不赶,人却总能从人缝里穿过去;我们跟在后面,一步一停,像三条不认路的鱼。

我们没坐多久。快到上课的点,她就领着我们往大教室去。

那间教室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间都大,座位阶梯似的,一层一层往下落,最底下是一个讲台,黑板占了整整一面墙,黑板上方还挂着一台投影。窗户很高,开在半墙上,白天的光从那儿斜进来,把一层一层的座位照得明暗分明。叶莲娜让我们随便坐,说坐哪儿都行,安娜挑了靠窗的一排,我们三个挨着坐下;她自己抱着笔记本电脑上了讲台,插上投影,低头调起课件来。

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

我一开始没在意,等回过神,才发现进来的人,十有八九是男生,一个个背着包,进门先往讲台上看一眼,再找地方坐下。有的人来得早,挑个靠前的位子,放下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摆出要正经听课的样子;有的人来得晚,挤在后排,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几个女生,进门时说说笑笑,一抬头看见讲台上的人,话头就断了半截,默默地往边上坐。人越进越多,空位一点点被填满,教室里的空气也跟着暖起来,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年轻男人身上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窗外带进来的湿冷。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晚来的找不到座,就沿着墙站成一溜。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水杯摆在桌角,一副要待一下午的架势。最前排坐着两三个女生,桌上摊着本子,笔帽拔开了,写了几句又停下,抬头等着。头顶的灯亮着,粉笔、旧木头的气味,在暖里慢慢浮起来。

安娜这样的人,平常走到哪儿都招眼,可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往我们这边多看一眼。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也是扫过来又扫回去,像是不小心走错了路。所有的眼睛,从进门那一刻起,就都钉在讲台上那个女人身上。她今天头发挽着,穿得端正,连妆都淡;可越是这样,底下的人看得越紧。

我留意了一下那些目光。有的直勾勾地盯着,有的看一眼就低头看手机,过几秒又抬起来,装作看投影;靠窗那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眼睛也往讲台那边瞟。整间教室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头拴在讲台上,怎么扯都扯不回别处。

我们三个挤在靠窗的一排。王冰冰挨着我,安娜坐在我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处,像是来蹭课的。叶莲娜还在讲台上翻电脑,偶尔抬一下头,看看底下的座位,什么也没说;可底下的人,一个个都坐直了,连咳嗽都压着。

王冰冰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老婆这一脸,白长了。我没接她的话,只觉得这间屋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头。

上课铃一响,最后一排还站着几个没找到座位的,索性靠着墙听。叶莲娜抬手拍了拍,教室里顿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投影风扇转的声音。

“今天讲一个题目。”她转过身,在投影上打出一行字:《亚洲男性对女性性行为心理欲望的研究》。

底下一片低低的哗声,跟着就笑了。她也不急,等笑声压下去,才接着说,先别急着笑,这门课,是讲道理的。她把"道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教室里又笑了,笑里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讲得不快,一句话说完,总留一点空,让底下的人去想。有空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在教室里走一圈,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落到谁身上,谁就下意识地把坐姿正一正。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举着手机录,她也不管不问。讲到好笑的地方,她自己先笑;讲到沉的地方,她的声音也跟着压下去,压得整间教室的灯仿佛都暗了一格。一节课四十几分钟,她就这么松一分、紧一分地拿捏着,底下的人跟着她起、跟着她落。底下的学生也真配合:她抛一个问题,就有人接;她故意说半句留半句,就有人急着把下半句补上。她也不全接,有的点点头,有的摆摆手,说,不对,你再想想。被否了的那个也不灰心,坐下还在琢磨,等下一轮又举手。一堂课下来,举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教室里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顶。

她讲得很松,一会儿摆数据,一会儿举例子,一会儿又把问题抛回底下,问他们怎么看。她问,男人对女人的那些欲望,是天生的,还是养出来的?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举手,抢着答,答完就巴巴地看她,等着她评一句。有个男生说得急了,脸都红了,她还是安安稳稳地听,听完点点头,又点下一个,说,你也说说,看法跟他不一样。同一个问题,她能听出四五种答案,每个答案都能接住,再顺手往回一带,把线收拢。底下那些男生,有的托着腮,有的直起腰,只怕漏掉她一个字。

有个男生提了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她停了一停,认认真真答了两句,答完还追了一句,说,你这个问题好,比刚才那些都像样。那男生坐下去的时候,腰板都直了几分,底下的目光唰地聚过去,又唰地散开。

有一回,她问,如果一个男人,明明喜欢,却偏不肯承认,是为什么。底下安静了两秒,一个男生站起来,说,怕丢脸。她点头,说,还有呢。另一个接,说,其实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想要什么。她笑了笑,说,都沾一点。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欲望,和承认欲望,是两码事。底下哗哗地记。她写完,回过头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可我心里那根弦,莫名地被拨了一下。那句话,明明是讲给一屋子人听的,我却觉得,像是隔着那么多人,轻轻点到了我这儿。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两天,她那些不动声色的打量、那些一句话就把人按住的本事,原来都是本行里练惯了的,未必是冲我们几个。她站在讲台上,和那天站在门口、弯腰替安娜理领子的样子,是同一副神情,只是换了个人群使。

我偷偷看了一眼安娜。她坐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搭在了我的胳膊上。她看的是讲台,可眼神有点远,像是透过讲台上的人,看到了别处去。我伸手,把她搭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轻轻按住;她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也没有握紧,就那样放着,凉凉的。

课到后一半,她换了一页课件,标题底下是一串地名。她说,光讲道理太空,得落一落实,今天就拿几个地方,掰开来看,一样是男人,口味、节奏、习惯,到底差在哪儿。

她先不急着点名,说,你们别以为这是在讲别人。她说,每一个地方的男人,身上都背着一整套说不出口的规矩:什么叫体面,什么叫丢人,什么时候可以要,什么时候必须忍。她说,这些规矩,写不进教科书,却一句一句,刻在每一个人身上,比皮肉还深。说到这儿,底下没人笑了。

她接着讲日本,说那边的男人把这件事看得太规整,像打卡,次数不多,肯下功夫,可也绷得紧,一件事做得像上班。底下有人笑,有人点头。她讲韩国,说那儿的性子急,喜欢赶,前紧后松,来得快也去得快。她讲中国,讲到一半,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底下这一屋子中国学生,说,你们自己的地方,我不评,你们心里有数。底下哄地笑起来,笑声比讲别处都大。她讲到东南亚,说热地方的男人散,随性,兴头来了没个准,兴头没了也快。每点一处,教室里就笑一阵,有学生不乐意,小声替自己的老家争辩两句,她也不恼,听完,评上一句,又把话头收回去。整节课就这么推着走,像一条水,找着哪儿低就往哪儿流,一路都是笑。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火车上那台阅读器里的书。那些书一本一本地讲亲密关系,讲出轨,讲欲望,讲得又长又绕,看得我半懂不懂;可眼前这间教室里,这些东西被拆成了大白话,一节课讲完,底下的人笑着就记住了。同一个题目,写在纸上是一回事,站在讲台上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慢慢有了个别的念头。这门课讲的是男人,可讲的人,把男人放在盘子里,一条一条地拆,拆得又轻又准,像拆一只煮熟的螃蟹。整间教室的男人,被她拆得服服帖帖,还一个劲地叫好。笑归笑,可底下没有一个人往心里去:她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像听一段又长又好听的闲话;说完,各人收好书,想着下一节要去哪儿。这屋子里热闹了一场,散了,大概也就跟着散了。

讲到快收尾的时候,后排有个男生举了手。

那是个印度裔的学生,中文说得挺溜。他问,讲了这么多地方,怎么偏偏没讲他们印度。

教室里静了一下,所有的脑袋都转过去。

叶莲娜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歉意。她说,印度,她不讲。她说,一个连身体里都像揣着半张元素周期表的地方,一个爱喝牛尿、遇上事全靠各种偏方硬扛的国度,那里的男人,她没有资格评。她把话收得更轻了些,说,何况她这一套,书上抄不来,是一处一处自己试出来的;印度,她是真下不去手。

话音刚落,底下炸开了,笑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笑得前仰后合。那个印度裔的男生也红了脸,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摆手,像是认了。笑声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讲台上飘,往她脸上飘。她说那句"自己试出来的"的时候,神情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讲一桩作业里的小结论。

下课铃正好在这时候响了。叶莲娜抬手,把满堂的笑声按下去。

“这节课就到这儿。”她说,“还有什么问题,下次公开课再问。”

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讲台。有人走得慢,趁着人多,在过道里多站了一会儿,又装作找东西,磨蹭着不肯出去;有人走到门口了,还要回头再看一眼。靠窗那几个女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有个问题想单独问老师,站在讲台边上,低声说了好久;叶莲娜一边收着电脑,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句,语气很平。

等人散尽了,教室安静下来,只剩投影还亮着,光打在白墙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桌椅歪了一片,地上一张落下的纸,被过道的风吹得翻了个面。空下来的教室,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这会儿桌椅歪着,灯还亮着,像散场后的一座戏台。叶莲娜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一片空座位,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招呼我们。

她没有立刻走,又绕回讲台,把一扇半开的窗子推开,让外头的风灌进来。风一过,满屋子的味道散了些,白墙上那行字也清楚了些。她说,每回上完这门课,教室都得敞开一会儿。风把那行投在墙上的字吹得微微地晃,字是死的,光在动。

她走到我们这一排,在我旁边坐下,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王冰冰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牛逼。”她说,说得真心实意,“你是没看见,这一屋子人,从头到尾,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我说叶莲娜,你这到底是上课,还是在台上逗这么一大群,火力最旺的年轻雄性?”

叶莲娜笑得眉眼都弯了。

“这不挺有意思的么。”她把电脑搁在腿上,“我这门学问,翻来覆去不也就这么点事。寓教于乐,怎么了。”

安娜在旁边没接话,只是笑,笑的还是那个样子。叶莲娜看了安娜一眼,也笑,没说什么;这两个人这一笑,落在别人眼里平常得很,落在我这儿,却像有一句我听不见的话,在她们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窗外的天光偏西了,斜斜地切进来,落了一排是亮的,一排是暗的。我坐在当中,看着白墙上那行还没来得及消掉的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往下沉了一点。

那天晚上,叶莲娜又来了,这一次是拎着一只行李箱。

客厅的门一开,人就进来了。她站在地毯当中,脚边搁着那只不大的箱子,身上还带着外面带进来的凉气,像是刚从风里走了一趟。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理了理被风掀乱的头发,说,从今天到下周一,学校那边都没课,她正好闲着,就干脆住过来;这么多天空着,正好陪王冰冰和安娜,把这两年落下的,都补一补。她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谁也插不上半句。

王冰冰嘴上嘟囔,说也不提早打个招呼,人却已经起身替她去张罗东西了。安娜没什么反应,笑了笑,把她那只箱子,拖到里间那间一直空着的卧室门口。那间房白天还空着,这会儿门一推开,灯一亮,就成了她的地方。王冰冰还在旁边打趣,说这下好了,闺蜜团又凑齐了,明天起,得有人管吃管住。叶莲娜没接这个话,站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把箱子放了进去。

三个人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没头没尾的闲话,才各自散了。到了夜里,三个女人挤进叶莲娜那间房,关了门,小声说起了话。说得很小声,笑声却一点也不小,隔着客厅,一阵一阵地漏过来。

我一个人留在客厅,没有回房。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开着,昏黄的一圈光罩在膝头。我把那台电子阅读器打开,接着看里面没读完的文章。她房里说着上海的事,我在这头翻着书;笑声一阵一阵地过来,混着几句听不清的中文和俄文,落在满屋子的安静里。一头是闹的,一头是静的,谁也不碍着谁,反倒在那里慢慢立成了一个平衡。我翻书的速度,不知不觉也跟着那笑声的节奏,快一下,慢一下。可那篇文章到底讲了什么,我一个字的印象也没剩下。

看了不知多久,门口响起了门铃。

我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一个服务生,推着一辆小车,车上一瓶伏特加、一桶冰,还有几样佐餐的小食和一个托盘,冰桶上冒着细细的白气。他说,是这一间订的。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晚饭前王冰冰确实拿着手机念叨过,说今晚得备点酒,别到时候干坐着。

我签了字,把小车推进客厅。酒和吃食一样一样摆着,杯子也是现成的,连冰都堆得齐齐整整。我站着想了想:她们三个在里头关着门,总不好一直搁着;便端起来,往叶莲娜那间客房走。

我在门上敲了两下。里头的说笑声停了一停,门开了。

开门的是叶莲娜。

她换了一身睡衣,白色的,丝的,蕾丝织成一张薄薄的网,从领口往下,开着一道长长的叉,松松地系着。她本就比安娜高出半个头,这样立在门里,几乎顶到了门框;那一层白料子从肩头垂下来,勾出一条又长又直的线。屋里那点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料子映得几乎是透的。她胸前那两点,隔着蕾丝,看得清清楚楚;那对乳房把衣料撑起两团沉沉的弧,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再往下,腰身陡然收进去,细得几乎能一手圈住;过了腰,胯和大腿的轮廓又慢慢铺开,在薄纱底下若隐若现。她一身皮肤是冷白的,白得近乎透明,衬着垂在肩上的那点淡金,整个人立在门里,像一块刚刚化开的冰。我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一时忘了该往哪儿看,也忘了该说句什么。

她像是没觉出我这一愣,伸手把托盘接了过去,就着我的手,微微踮了一下脚,在我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是温的,很轻,像被谁随手擦过一下。

“谢谢。”她说。

说完,她抱着托盘,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弯下腰,把托盘搁到墙边那只矮柜上。

就是那一下弯腰。睡衣的下摆往上一掀,底下那条白色的丁字裤露了出来。那点布窄得可怜,随着她弯下腰,深深地勒了进去,勒进阴唇当中那道缝里,白和肉挨在一处,绷成细细的一条。屋里的暖气,隔着那道半开的门,一下子涌到脸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等我回过神,自己人已经转过身,快步往客厅那张沙发的方向去,脚步快得有些不自然。身后,房门轻轻地合上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

叶莲娜那间房里的动静,这会儿大起来了。三个女人显然都喝了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中间夹着几句听不清的、笑岔了气的俄语,隔着客厅,一直漫过来,把这一整层楼都填得满满的。我站在过道里听了一耳朵,没有过去,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走了进去。门一关,那些笑声就远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响。

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一盏,光压得低低的。窗外的红场一带还亮着,隔着玻璃看,影影绰绰。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屋里屋外,一闹一静,中间隔着一道门;隔壁的笑声隔着门传过来,忽远忽近,像也隔着一层水。我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这两天两夜下来,人被塞得太满,反倒有点空。白天是红场,是被雨水泡旧的石砖;夜里是那间亮着金的戏厅,是台上转个不停的白纱。再往前,是火车上那几天,是软卧里那点荒唐的光影。它们一层压着一层,谁也没把谁挤掉,就那么堆在心里,沉甸甸的一摞。

躺下身,一时睡不着,顺手摸过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我点开,找到那个群,手指刚搭上去,就顿住了——群没了,被封了。我又去搜他的号,搜出来的是小小一行字:该用户已注销。

以前隔三差五,总有新东西跳出来,看得人心慌,又忍不住要看;这会儿,那个口子一下子堵上了,堵得安安静静,反倒让人有点不习惯。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说不清为什么,心里空了一下。那点空,跟叶莲娜没关系,跟安娜也没关系,是早先在广州、在上海、在每一个出差夜里陪着我的一样东西,忽然就断了。困意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梦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我记不住了;只记得那床很大,被子很轻,人躺在上面,像躺在一层浮着的水上。

不知道迷迷糊糊了多久,我忽然觉得,阴茎正被一张温软的嘴含着,一下,一下地吮。舌头又软又热,裹着龟头打转,再顺着茎身往下滑,一路舔过去。她含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含进去,吐出来,再含进去;每一下,都留一点空,让我在那小段空里,等下一口。我人还没完全醒,身子先有了反应,阴茎一点点地胀起来,硬得发烫。给人口交的感觉,我太熟了,熟得闭着眼都认得出是谁;可这一回,眼前是一片黑,看不清脸,只有那点湿热,实打实地裹着我,不放。

我猛地把眼睛睁开。

床尾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安娜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正伏在我腿间,含着我的阴茎,慢慢地吞吐。她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嘴;一头黑发松松地垂下来,扫在我大腿根上,痒痒的。

我伸手,想去把那眼罩摘下来,一边问她:“这是在玩什么?”

她一把拍开我的手,不让我摘,嘴里还含着,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她慢慢往上爬,一路爬到我身上,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眼罩别摘。”她说,“叶莲娜说,这种把眼睛蒙住的做法,感觉不一样。今晚我想试试。”

她说着,跨过我的腰坐上来,一只手扶着我的阴茎,把它对准自己的小穴口,一点一点地坐下去。坐到底,她停了一下,身子轻轻晃了晃,像是要把那个位置调得更合她的意。然后她双手撑在我胸口,腰一沉一沉,开始慢慢地上下动起来。她阴道里又软又热,一寸一寸把我吞进去,又慢慢地吐出来,每一次落到底,都轻轻碾一下。她动得不快,很有耐心,像是要把每一寸都记清楚。她坐得很稳,胸脯一起一伏,头发随着动作荡来荡去;隔着那个眼罩,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得见她咬着下唇的样子,像是真在体会什么。阴唇随着她的起落,一下一下地吞着我;进来的时候收得紧,出去的时候又轻轻挽着,舍不得放。

她一边动,一边跟我说话。

“老公,你知道么。”她的声音很轻,混着一点喘息,“刚才,叶莲娜说了不少好话。”

“说了什么。”我问。

“她说,你看她的眼神,跟别人的不一样。”安娜顿了顿,身子又往下坐了坐,“别的男人看她,多少都带着点别的意思,藏得再好,也瞒不过她的眼。你不一样,你看她,就只是看,是欣赏,没有别的。”她喘了一口气,“她还说,你看我的时候,那眼神从头到尾就一样东西,是爱。刚才她穿着睡衣开门,从你手里拿东西,她说,她只从你眼睛里看见愣了一下,一点别的都没有。”

“老公,你真棒。”她说完,俯下身来,在我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我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时也理不开。“你真棒”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有点沉。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底下一记深深的坐下,顶得把话咽了回去。她一边说,一边动得更快了。我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她阴道里越来越湿,淫水一点点地多起来,顺着两个人的接缝淌下去;小穴一下一下地收,夹得我一阵紧似一阵,连心跳都跟着乱了。她说到叶莲娜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别的东西,就是平平地说,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可她底下的动作,却比刚才更重、更贴上来了。

我直起上身,把她整个抱进怀里,两只手扣住她的臀,让她贴得更实,也好让我自己掌住进出的快慢和深浅。她的身子很软,一贴上来,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就全没了,只剩胸口贴着胸口,一起跳。我把身子往后挪了挪,后背靠上床头的软垫,然后低下头,去吻她。她仰起脸迎上来,嘴里的那点喘息,全都渡给了我。她的呼吸打在我脸上,热的,湿的,带着一点酒气。两个人越吻越深,底下的动作也跟着乱了节奏,一阵快过一阵;她的指甲抠进我肩上的肉里,我手里的力道也一下比一下重。

她在上面又起伏了一阵,我把她从我腰间抱下来。她整个人是软的,被我抱下来的时候,还往我身上贴了半下,才顺着躺平。

我把她仰面放倒在床上,让她躺平,两条腿架起来,往两边分开,分开到腿根都绷紧了,才算停。她那个小穴口就整个露在灯底下,两片阴唇被分得张开来,中间那道缝还挂着一点刚才的水,亮亮的。我跪在她两腿中间,扶着自己的阴茎,用龟头抵住她的小穴口,先在上头蹭了两下,蹭得她腿一抖,才一点一点地往里顶。龟头撑开那两片阴唇,挤进一个小口,又慢慢地整根没进去。进到底,我停了一停,等她阴道里那阵紧慢慢松开,才开始动。我先动得很慢,一下,一下,让整根退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沉进去,每一次都碾过同一处地方。她的小穴口含着我不放,进去的时候绷着,退出来的时候又缠着,绞得我一截一截地发麻。床头那团昏黄的光,落在她一收一放的胸口上,也落在我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这一处:每一回退出来,我茎身上都带出一圈她的水,湿淋淋地亮一下;每一回推进去,那两片阴唇就跟着往里陷,把茎身裹得严丝合缝。

“蒙着眼睛,跟平常,一样么?”我一边慢慢抽送,一边问她。

她仰着脸,眼罩底下那半张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截一截的。“不知道……”她说,“就是怪,怪得厉害,又特别……你别停。”

她看不见,就只能靠身子去认。我在她身上的每一下,她都得用感觉接住;接住了就哼一声,接岔了,就抖一下。这么一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重拼,拼到一半,总缺着那么一小块。她急着找那一小块,怎么也找不着,只能一遍一遍地催我别停。我听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上走,知道她快到了。就在这个当口,屋里多出来的那点动静,把我从她身上拽了过去。

我低头看她。她被普拉提雕出来的那副身子,就在我底下,一收一放:腰塌下去,胸脯挺起来,一对乳房随着我每一下,往两边轻轻晃。两条腿架在我臂弯上,脚背绷得很直。她嘴里说着怪,可我分明觉出,她那里面比平常热,也比平常缠人。我正想再逗她一句,忽然觉出她那两条腿又往外分了一分,腰也往上迎,像是嫌我慢了,自己催我快些。

我腾出一只手,按住她一边的胸,掌心整个覆上去,揉了两下,指尖碾住那颗乳头,来回搓了搓。那颗乳头本来还软,搓了两下,就硬起来,顶在我指腹上。她整个身子一颤,腰抬得更高,像是要把自己整个,送到我掌心里。眼罩底下,她鼻尖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她小腹随着我每一下下沉,微微鼓起一点,又平下去;两条腿架在我臂弯里,绷成一道直直的线。她练普拉提,最会的就是收和放,这会儿却收不住了,腰一下一下往上弓,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弦,就等谁松手。她嘴上说怪,身子却比谁都诚实:我每一下往里,她小腿就在我臂上蹬一下;我每一下往外,她又把腰追上来。那张眼罩,像把她身上最后一层遮拦也去掉了,剩下的,全摊在灯底下。

就在这时候,我眼角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正对着床的那扇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缝里没有响动,门后,探进来一个人。

是叶莲娜。

她还穿着刚才那身睡衣,白的,蕾丝,从领口一直开到下摆,松松地系着;底下那条丁字裤,也还在。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酒杯,杯里剩着小半杯酒,就那么在门和黑暗之间站着,一动不动。屋里那点暖气,从她那一侧漫过来,把门口那一小块空气,烘得又闷又软。门开得很轻,轻得像她本来就是这屋里的人,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她站在那儿,没有往里,也没有退出,就像在门口划了一条线,自己不越过来,也不让我们出去。我把眼睛往她那边送了一下,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往前走;她就那么让我看,看得从容,看得踏实,像屋里这点光,本来就是给她备的。

对上我的目光,她抬起拿酒杯的那只手,食指竖到唇边,冲我轻轻嘘了一下。然后,那根手指又朝床上一指,意思再清楚不过:继续。

我脑子里一下子挤进来好几样东西。第一个念头,是把被子扯过来,盖住床上;第二个念头,是门什么时候开的,我怎么半点声音都没听见;第三个念头最不像话,我竟然不觉得该停。这几个念头在那儿挤了一挤,最后全被底下那一处又胀又烫的感觉,压了过去。

我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往下,往她身上,看了个遍,再移回来。

客厅的灯早就关了,屋里只剩床头这一盏,昏黄的一团,在这间房中央撑出一小片亮。她那一身皮肤是冷的白,白得近乎透明,被这点光一照,在门口的黑暗里就格外扎眼。白的衣,白的肉,身后是一整片黑;她整个人立在那里,像有人从墨里裁下来小小的一块,镶在门框上。那件蕾丝睡衣料子薄,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身量勾出一圈浅浅的边:两团乳房在前襟底下沉沉地坠着,胸前那两点,隔着蕾丝也能看出个形状;再往下,腰收进去,胯又铺开,一条腿微微曲着,把整条线撑得又直又长。她比安娜高出一头,从肩到脚,是一条又长又直的线。

她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火气,干干净净,像在看一份材料,又像在听一节课。这种眼神,比什么样的媚态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我一边抽送,一边把门口那个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我底下那处,不知不觉又胀了一分,硬得发烫,龟头在她阴道里一跳一跳。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腰底下一直窜到后脑。我明知这时候该把注意力放在身下人身上,可我的眼睛,却像被门口那片白黏住了,挪不回来。越是要挪回来,越是挪不回来;越是挪不回来,身下那处就越是胀。好像屋子里那点黑,被她身上那点白,一点一点地照进了我心里。我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个更硬。可它就是更硬了。床头那点灯,把床上照得亮,把门口照得暗,一明一暗之间,好像牵着一根线,一头在她手里,一头拴在我底下。

现在底下那处硬得没道理,像被门口那道目光,替我上了弦。我在心里问自己,要不要停。答案是不要。贪也有,怕也有,可这些都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屋里忽然多出来的那一个人,像往一潭静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水面自己不响了,水底下那些东西,却全都活了。那点活起来的东西,我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我只知道,手一停,它就会退回去;手不停,它就一直往前走,走到哪儿,我也不知道。

她这么站着看,我腰上的力气,就有点收不住了。每一下都撞得很实,实到我自己都能听见那点闷响。我明知道门框边上那人也听得见,就缩着喘息,像怕吵,又像是想让那点声音,一句不落地,送到她耳朵里去。一下一下,都往最深处顶,像是她在场,我就非得把这一身劲,都使出来给她看不可。安娜被我撞得往前一窜一窜,双手抓不住床单,攥得指节都白了,嘴里的话也断了线,只剩一串说不成句的哼;她的小穴一下一下地夹,水把我的阴茎浇得又滑又热。我却像是身后长了一双眼睛,每一下使多大劲,都想让门框边上那个看见;每一下使多大劲,又都怕她看不见。安娜在底下闷着声,不知我在跟谁较劲;她只知道今日的丈夫,比平日硬,也比平日狠。我也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

门口的叶莲娜,却一点没受影响。她看得很稳。看得久了,我甚至觉出,她真正盯着的,是我身体里那个开关:什么人、什么角度、什么动静,能把它按开。她端着那杯酒,慢慢地抿,眼睛始终落在床上,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像在看一碟下酒的小菜,看得有滋有味。杯子里的酒,一点一点,浅下去。屋里那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咽下一口酒的声音。她也不急,抿一口,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再抿一口;那姿势,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可她把每一步都看得极细,连我腰上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松劲,都像看进了眼里。杯子上蒙了一层雾,又被她的手指抹开;她偶尔把杯子举到灯下晃一晃,看那点剩下的酒,再抿一口,眼睛始终没挪开过。看的是床,走神的却是那一双眼,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她连站姿都不换,一条腿微微曲着,重心落在另一条上,从容得像站在自家窗前看一场雨。雨落在哪儿,跟她没关系;她只是看着。窗外红场那边还亮着,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白。那点白叠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到床脚。她站在那儿,半边身子亮着,半边身子沉在门后的黑里,一明一暗,正好卡在门槛上。

没过多久,安娜在我身下猛地绷直了,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一下子软下去,小穴里一阵一阵地绞着我,把我咬得发麻。她到了三次里的一回,水顺着一进一出,从我茎身上淌下来,落到床单上,洇开一片暗色。她这一回来得比刚才急,腿在我身上一下一下地抖,脚趾都蜷起来,眼罩底下那张脸,又红又潮。

也在这时候,门边那只酒杯,被搁到了小几上。

叶莲娜把最后一点酒喝干净,抬手,从肩上把那件白蕾丝睡衣褪了下去。睡衣从肩头滑落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蕾丝蹭过皮肤的一点窸窣;她让它在手里停了一下,才松开,任它滑落。睡衣一落地,她身上就剩一条丁字裤。她本就高,这么光着上身,一对乳房沉沉地垂着,白得晃眼。那对胸的乳晕是浅浅一圈,乳头小小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先前隔着一层蕾丝看不真切,这会儿全露在暗里,比想的还要满,还要沉。她抬起一只手,罩住自己一边的胸,慢慢揉;那一对胸被她自己揉着,在暗里一起一伏。她不遮,也不拢,任它启着,像是根本没把屋里那双眼当回事;可她分明知道,有人在看。指尖一圈一圈,绕着那颗乳头打转,转到它微微立起来,才换另一边。另一只手撑着门框,身子微微往后仰,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线,眼睛却始终看着床上。她揉得不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是在给自己捂手,又像是专门揉给谁看;可这屋里看得见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那一刻几乎忘了动。是安

更多内容购买后可见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2

帖子

40

积分

登堂入室

Rank: 2

积分
40
发表于 前天 09: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神,能把图也附上么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点击进行验证

本版积分规则

最专业的小众爱好者社区

老哥稳小姐信息网-AvGood-Archiver-小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