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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侠] 【欲炼天下】(10-15)作者:X【字数:19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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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欲炼天下】(10-15)
作者:X

  第10章 剑与情

  后山的春意在雷光与剑鸣中飞速褪去,夏木渐浓。
  无隐谷后山那片原本清幽的竹海,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彻底沦为了雷火交击的修罗场。
  游一当真收起了所有世家公子的散漫习气。
  以往在乘霄宗,他依仗着过人的悟性与家传弈剑术,出剑全凭机巧算计,遇上硬茬多半借势化开,绝不肯让自己多受半分皮肉之苦。
  可这四个月里,他天不亮便立在后山湿冷的青石上,引紫霄雷息寸寸淬炼经脉,直练到双臂皮肉焦麻、指骨微颤,方才换招。
  后山的喂招对象,更是从麟云一人,扩大到了整个无隐谷。
  找迟渺喂招,练的是生死一线的变向与死角截杀。
  猫科妖修身法如电,黑袍翻飞间,冷硬的指风专挑人体关节死角与肋下空当钻。
  最初大半月,游一身上几乎日日添着撕裂的血痕,衣袍碎得没法看。
  可两个月过去,青年足下的九宫步法已然能在落叶沾衣的刹那逆转乾坤,长剑未至,雷弧先一步封死落脚点。
  迟渺虽依旧冷着脸骂他“花架子变硬架子”,但暗地里下的爪子却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至于找江啸过招,则是纯粹的骨骼硬碰硬。
  江啸大开大合的剑风带着千钧重压,游一不躲不闪,解不开便拿肉身硬抗。
  几记沉重的斩击震得他连退十数丈,喉头泛腥,他抹掉血沫,眼底反而像淬了火的铁块般亮堂。
  江啸收剑时,看着眼前这个汗湿衣衫却脊背挺直的年轻人,眼里满是赞赏,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有点中洲剑修的风骨了!”
  ……
  白日里筋骨受尽磋磨,入夜后的炼器石室,便成了游一雷打不动的去处。
  最初的半月,他进门时还依着世家礼数轻敲两下门扉,可日子一久,客套的规矩便在炉火与药香间悄无声息地化了个干净。
  每至暮色低垂,青年便踩着一地晚霞晃悠进来,往往是刚在后山冷泉冲洗过身子,头发半湿地散在肩头,披着件半旧的浅青布衫,身上带着山泉水的微凉与淡淡血腥气。
  “麟大师,今日的伤号准时来点卯了。”
  他拉过矮木凳在案边坐下,整个人像脱了骨头似的趴在石案边缘,下巴垫在小臂上,歪着头看向伏案画图的麟云。
  那双向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透着实打实的疲惫,可只要目光落向少女,唇角便会极其自然地扬起三分笑意。
  麟云放下炭笔,横他一眼,熟稔地从案格下取出一盒泛着清凉药气的玉凝膏,指尖轻轻一扣桌面:“手。”
  游一便乖乖将右臂平搁在她面前。
  他的手臂线条极漂亮,紧实流畅,因经受了数月的锤炼,原本养尊处优的腕骨微显嶙峋,小臂上青紫相间,满是细碎的剑气擦痕。
  麟云指尖挑起一块碧绿的药膏,覆上他的皮肉。
  她的掌心因常年锻铁而带着温热的薄茧,力道拿捏得相当稳当,指腹顺着他紧绷的筋络缓缓推揉,将药力化进骨肉。
  “嘶……”药力化开的刹那,游一倒吸一口凉气,肩背骤紧,嘴上却闲不住,“麟大师这手劲,真当是在铁砧上打粗铁呢?换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来,胳膊都要被你揉散架了。”
  “散架了就去隔壁让夜浔熬药水泡着。”麟云头也没抬,手底下的力道却悄悄放缓了三分,指腹轻缓地打着圈,将他淤塞的气血一点点顺开。
  室内地火温润,药香漫卷。
  替他推匀了药膏,麟云便开始常规的筋骨复核。
  为了让重铸的弈剑与他的肉身分毫不差地契合,她必须时刻摸清他每一寸肌理的张弛。
  少女半俯下身,两指搭在他腕底内关穴,异目真火微凝,极细微的神识如水丝般探入经脉深处。
  两人挨得极近,麟云身上泛着淡淡的熟铁焦香与洗发后的草木清气,长发挽在颈后,几缕落下的碎发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若有若无地扫过游一裸露在外的手臂。
  酥酥麻麻的,比雷息逆行还要磨人。
  游一的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面颊上。
  少女神情极专注,长睫垂落,鼻尖小巧秀丽,唇瓣因炉火长久的烘烤而泛着湿润的茱萸色。
  顺着那截纤秀的下颌看下去,后颈一段雪白的皮肉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修长又温软。
  “唔……”麟云眉头轻蹙,手指顿了顿,“你体内雷力怎么这般浮躁?细碎的电芒直往我指尖上撞。”
  游一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指蓦地收紧。
  那是雷灵根修士心绪剧烈起伏时,肉身本能泄出的微弱本源。
  他喉结微动,半阖的桃花眼里染上了一层昏暗的眸光,低声哑然失笑:“……大概是今日江师兄火劲太霸道,残存在经脉里,引得雷意不安分吧。”
  麟云并未怀疑,手指微沉,沿着他的小臂向上划过肘弯、抚向肩井穴。少女微凉的指腹按在他紧绷的肩峰上:“这处也是,僵得像块石头。”
  为了摸准受力折角,麟云起身转到了他身后,俯下身子,双臂自他肩颈两侧环绕而过,一手按住他的锁骨,另一手扯开一根用于测算尺寸的银丝皮尺,横拉过他的胸膛与肩胛。
  这一揽,少女几乎半贴在了游一背上。
  游一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了。
  少女温软平稳的呼吸拂在他耳畔皮肉上,她身上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来,真实得近乎滚烫。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腰间劲装系带上的小银扣,随着她的动作轻碰在他肩胛骨上,发出轻轻脆响。
  “心跳这么乱,气血怎么测?”麟云收了银尺,奇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你平日引气入体的心法呢?”
  游一闭了闭眼,自嘲般长叹了一口气。
  他猛地转过身,趁着麟云尚未退开,左手自然地抬起,一把扣住了她正欲收回的手腕。
  指掌相贴,青年掌心的滚烫与微颤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
  麟云微怔,抬眸撞进他深邃清亮的目光里。
  室内极静,唯有地火风箱微弱的吞吐声。
  两人在各自宗门都是天之骄子,运筹破局,天工造化皆在翻掌之间,可在男女之情的方寸天地里,却都是未经风月的生手。
  麟云向来临危不乱,生死关头刀锋贴着喉颈掠过也未曾乱过心跳,可眼下被这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攥在掌心里,手腕相触的那一小片肌肤仿佛真的被微弱的紫霄雷流击中,麻意一路顺着骨髓烧到了耳根。
  游一耳廓红得能滴出血,手心沁出细汗,平日里那些风流俊俏的社交话术全卡在喉咙里,笨拙又执拗地扣着她的指节。
  “……麟师妹贴得这般近,换作九洲哪位修士来,心脉能不乱?”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青涩与坦白。
  麟云长睫飞快地颤动了两下,原本清冷的琥珀色眼眸泛起一丝罕见的慌乱。
  她想要板起脸训他两句,可对上青年那双盛满星火与眷恋的眼睛,那股冷硬定力竟溃不成军。
  “……油嘴滑舌,松手。”她低声斥道,耳尖薄红一片,可那尾音软绵绵的,半点力道也没有。
  游一不仅没松手,拇指反而在她细嫩微茧的腕底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青年眼底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和依赖,半真半假地低声道:
  “麟大师,我整副身家前程、乃至往后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可全押在你手里的这柄剑上了。”
  “剑若是成了,我真在大比上替你赢了个第一回来……麟大师打算给我什么奖励?”
  距离太近了,青年身上那股混着药草清香与少年人干净燥热的体温将她彻底包围。
  麟云呼吸有些微乱,心口如小鹿乱撞,另一只手反手抓起桌上的刻刀,拿刀柄在他泛红的手背上轻敲了一记。
  “不告诉你。”
  借着这一敲的巧劲,她抽回了被扣着的手腕,飞快退开半步坐回案前,抓起炭笔在图纸上胡乱勾画,语速快得近乎掩饰:“八字还没一撇呢,尽想着讨彩头。别废话了,坐回去!流金砂的微观回流需要避开你的背脊大穴,老实待着。”
  手背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游一却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震得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笑意盛得几乎要溢出来。
  见她这副耳根泛红却强装冷硬的模样,他只觉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似的。
  他依言坐好,双手撑在膝头,背脊挺拔如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快活与赖皮:
  “好,不告诉就不告诉。不过麟师妹,这话我可真记下了,到时候若少了我半点好处,我赖在无隐谷可不走了。”
  ……
  那层窗户纸未曾捅破,但石室里的空气却一日比一日黏稠温热。
  两人之间不知从何时起,又多出了许多无需言语的微小默契。
  深夜麟云推演灵路入了迷,常忘了时辰,往往画着画着便握着炭笔趴在石案上沉沉睡了过去。游一练完剑回屋,脚步总会放得格外轻。
  他会轻手轻脚地取过自己那件宽大的天蚕丝外袍,小心翼翼地裹在她的肩头,又蹲下身,伸手替她将滑落腮边的几缕碎发挽到耳后。
  指尖掠过少女细腻温软的面颊时,青年总是屏住呼吸,静静蹲在案旁看上一会儿,眉眼间尽是平日里绝见不到的温柔。
  有一回麟云夜半惊醒,迷迷糊糊间额头微动,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直守在案旁打瞌睡的游一肩窝上。
  游一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背防她跌落。
  石室里只余一盏飘忽的灵烛。
  少女睡眼惺忪,发丝微乱,鼻尖抵着他微敞的领口,嗅到了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松香。
  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游一揽着她肩头的大手也僵在半空,掌心隔着薄衫贴着她温软纤细的骨骼,呼吸相闻,谁也没有打破这片静谧。
  直到麟云彻底清醒过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直起身子,游一才微红着脸收回手,从纳戒里摸出一碗尚带温热的灵蜜桂花酪推到她面前,故作镇定地挑眉:
  “醒了?商寄舟长老从城里顺带捎来的,甜得很,尝尝?”
  麟云垂着眸接过白玉小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唇齿生香,耳根却悄悄红了大半。
  还有那些落雨的夏夜。
  暴雨滂沱砸在后山竹叶上,后山石室狭窄干燥。
  两人坐在矮榻两端,中间摆着夜浔送来的清炖菌汤,热气蒸腾。
  案下的空间逼仄,游一伸展长腿时不免碰上麟云的膝弯。
  最初两人还会下意识微缩退让,到了后来,衣料相擦,膝头轻挨,谁也没有再刻意挪开半寸。
  任由那点细微的体温隔着湿润的夜色慢慢发酵,心照不宣地贪恋着这方寸之间的挨近。
  ……
  四个月的光阴在火光与心跳中如白驹过隙。
  弈剑的剑胚在后山地火中熔炼了整整三十日,因游一剑路愈发凶悍多变,图纸被麟云推翻重订了整整七次。
  少女在火炉旁挥锤淬炼,游一便守在一旁拉风箱,递冷泉。麟云试探剑身韧劲,游一则毫无保留地放开神识经脉任她引导。
  无隐谷的众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迟渺蹲在高枝上,甩着黑色的猫尾巴,偶尔扔下两枚熟透的山果,从不偏心,一枚砸在游一怀里,另一枚稳稳落入麟云掌心。
  夜浔送灵茶药膳时总备着成双的食盒。
  江啸自试剑堂收剑归来,路过石室见到两人头挨着头在羊皮卷上细细低语,亦只是大笑着晃晃酒葫芦,脚步放得轻缓,眼中唯有一片坦荡的释然与欣慰。
  当万谷宗的第一片绿叶染上微黄,金风送爽之际——
  炼器石室的地火炉膛深处,猛然传出了一声裂石穿云般的龙吟!
  青紫色的雷芒伴着暗金色的流光,冲破屋顶的避灵暗阵,直冲云霄!
  弈剑,成了。
  而盛夏已逝,秋风肃杀,乘霄宗五年一度的宗门大比钟声,已隔着九洲浩瀚的山河云海,在中洲天际隐隐传来了沉浑的回响。

  第11章 辞别东洲

  浓郁的白雾自冷泉淬火池中升腾而起,遮蔽了半个石台。
  白汽翻滚间,一抹幽沉内敛的暗金流光如灵蛇般掠过,紧接着,极细密的青紫雷芒自剑脊细缝中无声吞吐,将满室白雾撕开一道道锋利的缺口。
  麟云以玄铁长钳稳稳将剑胚自冷泉中夹起,随手扯过一张干爽的软布,拭净水渍。
  整柄剑长三尺三寸,较之以往的沉雷木剑稍显纤窄。
  两极金晶与沉雷木心在流金砂的浸润下融为一体,剑身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剑脊处却隐隐流淌着蛛网般的暗金色微光。
  那些微光,全是由麟云以神识镂刻出的微型动态灵路,遇力则展,顺势而变。
  “成了。”麟云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案边早已等候多时的青年,“拔剑试试。”
  游一屏住呼吸,上前一步,右手覆上了那枚重新缠裹了防滑雷蚕丝的剑柄。
  “铮——”
  入手微凉,但仅仅在游一指节合拢的一瞬,体内气海中积蓄数月的紫霄雷息便不受控制地顺着经脉轰然涌出!
  剑柄吞口处的微型灵槽毫无迟滞地将雷劲化开,暗金色的流金砂在剑脊内部如活物般游走舒展,完美消弭了雷法逆冲的反噬之力。
  游一黑眸骤亮,足下一错,手腕轻翻,身形在逼仄的石室内骤然化作一道残影!
  长剑斜斜递出,剑尖过处,空气并未炸响刺耳的雷鸣,反倒是三道凝练如丝的青紫色雷芒悄然散开,顺着地面符砖无声交织,瞬息结成了一道极其稳固的微型困灵剑阵!
  落子无声,步步杀机。
  以往他递出第三重变阵时必定出现的经脉倒冲与剑尖凝滞,在这一刻彻底荡然无存。
  剑随意动,身随心转,仿佛这柄神兵本就是自他右臂骨髓里长出来的器官!
  “收!”
  游一清喝一声,剑芒应声倒卷归鞘。
  青年长身玉立,胸膛微伏,整条右臂非但没有半点酸麻脱力,反倒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畅快。
  压抑了整整四个月的阴霾与疲惫,在这一剑刺出之后,被彻底劈得烟消云散。
  “麟云!”
  游一眼底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甚至来不及将剑搁下,大步流星地折身跨回案前,激动之下张开双臂,下意识便想将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的功臣一把揽进怀里庆贺。
  可当男人的指尖刚刚触及少女单薄的肩头,掌心隔着薄薄的玄色劲装感受到那一抹温热柔软的皮肉时,两人却像是同时被天罡神雷劈中了一般,蓦地僵在了原地。
  石室里只剩地火炭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
  游一的动作骤然顿住,低头对上麟云近在咫尺的双眸。
  少女微微仰着脸,琥珀色的瞳仁倒映着他的面容,平日里握锤如山的沉着冷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颊侧迅速浮起两抹动人的红霞,连长睫都在慌乱地轻颤。
  而游一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掌心贴着的肩头骨骼匀称纤细,少女身上混着地火燥气与沐浴后淡淡草木清香的温度直直撞进胸膛,烫得他发颤。
  “咳……咳咳!”
  游一像触了炭火般猛地缩回双手,耳根连同修长的脖颈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仓皇倒退了半步,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极不自在地在剑柄上来回摩挲,眼神飘忽地盯着墙角的地火风箱,结结巴巴地打破沉寂:“那个……咳,麟师妹,这剑……这剑磨得当真顺手得很……手艺绝了,当真绝了。”
  麟云亦觉得心口那处像塞了一窝狂撞乱跳的野雀。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麟云板起一张小脸,垂眸飞快地收拾着案头的刻刀与符纸,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三倍:
  “剑骨新成,三个月内不可泡极寒冰泉,不可用寻常兽血淬锋。流金砂每过三旬需以温火养润一次,若是遇到极阴寒毒,务必先散了剑内微阵,否则金属冷缩会咬死空腔。还有,平日里出剑别太蛮干,它虽能替你化解反噬,可它终究不是不死之身,你若被人震断了灵路,神仙也补不回来……”
  她像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背了一大堆器物养护的章法,头都不敢抬一下。
  游一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听着,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起,方才那点尴尬窘迫在少女可爱的强撑之下,化作了一汪满溢的温柔春水。
  ……
  这股青涩热烈的情愫尚未在石室里彻底散去,外务长老商寄舟的大嗓门便自谷口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小麟云!游公子!好消息,中洲那边的仪程正式定下来了!”
  商寄舟满脸喜色地推门而入,腕间的零碎挂坠叮当作响。
  他未曾察觉屋里两人古怪僵硬的站姿,自顾自展开一卷绣着云雷流光的金色请帖:“乘霄宗五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定在下月初一正式开幕!咱们万谷宗应邀观礼的使团名册批下来了。”
  麟云借机平复了心绪,开口问道:“师父去么?”
  “聂师兄在火脉最深处温养一件至宝,动弹不得,这趟由老夫亲自领队。”商寄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作为新秀第一,自然在随行名录的最前头。还有江啸、迟渺、夜浔,连带着铸造堂的殷辞和楚素商那对小辈,全都要去中洲见世面!”
  “那咱们何时启程?”
  “大部队走飞舟,飞舟三天后从宗门主码头起航。”商寄舟抚了抚八字胡,满面得意,“宗门为了这趟撑门面,特意把那艘天工重甲飞舟改了三重风灵大阵,七天功夫就能横跨东洲、抵达成霄宗云台。”
  交代完万谷宗的安排,未等商寄舟再多言,游一腰间那枚属于中洲游氏的传讯玉简便毫无预兆地急促震颤起来。
  玉简表面灵光流转,瞬间亮起代表中洲家主亲令的赤金色传讯秘纹,一道神识急讯直接在游一识海中落定——催他务必在七日内赶回乘霄宗主峰录名备战。
  商寄舟见状心中了然,知晓是中洲那边的加急传讯到了,便顺势神色客气地递上一枚通关玉牒:
  “游公子,出山的关防玉牒老夫已替您备妥。既然令尊传讯催得这般急,想来行程是半刻也耽搁不得了。”
  游一眸光微敛,翻掌按灭了玉简上的灵光,伸手接过那枚冰凉的玉牒,心头沉沉一坠。
  终究是到了分别的时刻。
  万谷宗一行人乃是宗门正式使团,携带大量随行展品,定制法器与礼品,走的是宗门的巨型飞舟航道。
  而他作为游氏子弟,必须提前赶回家族应对长老会的刁难,安抚父亲,还要去乘霄宗传法堂登记金丹中期的参赛名册,走飞舟断然来不及。
  他只能独自乘各大修真重城之间的“界驿”。
  界驿穿梭虚空,耗费灵石如流水,唯有世家大阀才动用得起,但只需两三日便能横跨洲域。
  一快一慢,两条路。
  “商长老费心了。”游一收起玉牒,朝商寄舟微微一礼,“我需即刻收拾行囊,明早便去万谷城界驿借道启程。”
  ……
  是夜,月朗星稀。
  秋风拂过无隐谷的竹海,竹叶泛起沙沙轻响。
  客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游一换回了一身乘霄宗的月白锦袍,银冠束发,腰悬新成的弈剑,身姿挺拔修长,重新变回了那个矜贵风流的中洲世家公子。
  可当他站在竹影下看向迎面走来的麟云时,眉眼间的从容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麟云换了身寻常的玄色常服,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沉香木盒。
  “明日便走?”她走到石阶下站定,仰头看他。
  “嗯,辰时初刻的传送阵。”游一从石阶上走下来,停在她身前半步处,低头看着她秀丽的面容,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留恋。
  少年人想伸手抱她一下,手抬到半空,又觉在这清辉月色下显得唐突冒犯。想说两句深情缱绻的誓言,又怕显得自己孟浪轻浮。
  最后,他只是局促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通体晶莹,泛着温润碧光的九角玉令,有些笨拙地硬塞进了麟云手中。
  玉令触手微温,正面刻着浩瀚江水,背面铸着一个暗金色的“游”字。
  “这是中洲游氏的临江令。”
  游一摸了摸鼻尖,微红着耳根偏过头去,避开她明澈的视线,嘴里嘟囔着世家少爷特有的别扭:“中洲物价贵得很,乘霄宗脚下的聚灵城更是销金窟。到了那儿别省着,若看上什么稀罕的矿石、古籍,只管拿这个去游家的钱庄支取,账全记在我头上。”
  麟云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贵重玉令,心尖像被什么毛茸茸的物什轻轻扫过。
  她没有推辞,只是将手中的沉香木盒递了过去:“礼尚往来。”
  游一微怔,接过木盒打开,里面端正摆着两只白玉药瓶,以及一块巴掌大小,泛着暗金微光的磨剑石。
  “那两瓶是找夜浔特调的‘定灵露’,专治强催雷法后的经脉焦灼。”麟云语调平淡,眼底却漾着少见的软意,“那块磨剑石是我用溯海流金砂的边角料压出来的,与你的剑胚材质相合。若是磕了碰了,别乱找外头那些手艺粗糙的匠人,自己顺着纹理磨。”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着他闪闪发亮的桃花眼,唇角微扬:“剑别折了,人也别趴下。”
  “等到了乘霄宗……我可等着吃你的庆功宴呢。”
  游一握紧了手中的木盒,胸膛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看着眼前少女含笑的眉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
  “一言为定。”
  ……
  翌日清晨,万谷城,界驿大殿。
  高耸入云的汉白玉殿堂内,巨大的空间传送大阵正缓缓运转,九根蟠龙灵柱冲天而起,撕裂长空的虚空风暴在阵法边缘化作层层斑斓的极光。
  周围皆是行色匆匆的高阶修士,唯有通往中洲的核心阵台前显得空旷肃穆。
  游一站在大阵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将通关玉牒按入阵眼。
  嗡——!
  浩瀚的空间法力自阵盘底部轰然升腾,刺目的白光自下而上吞没青年的身影。
  就在空间扭曲,身形即将化作流光的最后一刹那,原本规规矩矩站着的贵公子终于忍不住破了功。
  他一手紧紧按住腰间的弈剑,另一只手隔着呼啸狂暴的空间乱流,拼命朝站在候阵台上的麟云挥了挥手,桃花眼里尽是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勇决,清朗的大喊声穿透了虚空轰鸣:
  “麟师妹——!”
  “乘霄宗见!等我赢个第一给你看——!”
  光芒爆闪,虚空闭合,阵台上空无一人。
  空旷的大殿内,少年清亮的余音仿佛还在玉柱间回荡。
  麟云站在原地,掌心紧紧扣着那枚临江令,凝视着空荡荡的阵眼,良久,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了一抹明媚的笑意。
  “人都没影了,眼珠子快掉进阵里了。”
  头顶高耸的横梁上,一道清冷讥诮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迟渺不知何时化作了一只通体漆黑,毛发顺滑的玄猫,正踩着横梁边缘优雅地踱步,一双黄绿色的猫瞳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黑色的尾巴尖在半空懒洋洋地打着卷。
  麟云收回视线,反手将临江令妥帖收入储物袋,抬头横了猫妖一眼:“二师兄,偷听有意思么?”
  黑猫轻巧地自数十丈高空一跃而下,落地化作一身黑衣的冷峻青年,抱臂撇嘴:“谁有闲心偷听。商长老让我来喊你回谷,飞舟改完了阵法正在试车,吵得整座万炼峰都睡不着觉。”
  麟云拍了拍袖口的微尘,迎着晨光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格外轻快从容:“走吧,回谷收拾行囊。”
  “去看看咱们万谷宗的破舟,能不能飞得比他的传送阵还快。”

  第12章 入中洲

  万谷宗这艘名为辟空的重甲飞舟,通体覆着黑沉沉的陨铁甲片,远远瞧去不似仙家灵舫,倒像是一柄悬在苍穹之上的重型战斧。
  寻常横跨洲域的大型飞舟,为了顾及舟上修士调息静修,向来顺着既定平缓的灵道慢行,从东洲焚星谷晃荡到中洲灵霄山,少说也得耗上整整一个月。
  但万谷宗的炼器狂人们显然没有这份闲情雅致。
  舟尾生生嵌了八具狂暴的地脉喷流重腔,外壳篆刻着三重过载的风行聚灵阵。
  巨大的引擎自升空起便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撕裂气流,激荡起数十丈高的罡风狂潮,硬生生把一个月的航程压缩到了短短七天。
  用负责督造的阵堂长老的话来说:“时间便是灵石,能七天飞完的路,凭什么在天上干耗一个月?”
  听着脚下甲板传来如雷鸣般的暴力轰鸣,向来挑剔的麟云破天荒地表示了赞同,甚至若有所思地摸向了纳戒里的刻刀:“我有一个思路……”
  旁边早已汗毛倒竖的无隐谷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你没有!”
  ……
  飞舟破风疾驰的第五日午后。
  顶层避风的观景长廊内,茶香袅袅。长廊外罩着一层半透明的青光禁制,将外界呼啸刺耳的罡风阻隔在外。
  麟云坐在临窗的白玉小桌旁,手中正拿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避雷玄晶,用细细的磨石剔除边缘的毛刺。
  对面的楚素商正低头擦拭着一枚八角铜质防御阵盘。
  少女生了张温润柔和的鹅蛋脸,眉目婉约,一头青丝温顺地垂在肩侧,周身散发着阵修特有的宁静书卷气。
  楚素商抬手替麟云斟了一杯清润的灵茶,唇角微弯,轻声笑道:“这几日瞧着你,手上的刻刀倒是比平日里动得勤快多了。前阵子在后山替乘霄宗那位小公子改剑,真有这般耗神?”
  麟云手腕微顿,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茶水:“游家的弈剑路数古怪,灵路必须依着变阵反复调整,稍有差池便会反噬持剑人,确实繁复了些。”
  “哦?只是剑路繁复?”
  楚素商搁下阵盘,抬手支着下巴,眼中浮起一抹少见的调侃笑意,温声打趣:“方才商长老拿着契卷巡查各舱,私下还在念叨呢,说那位游小公子临走前在万谷商会划账阔气得很,偏生还在契书末尾留了一枚私印,叮嘱商会往后若有中洲罕见的稀罕矿料,头一个先送来无隐谷给你掌眼。你这几日眼尾带笑、眉心舒展,可不单单是剑成了的样子。”
  麟云被闺中好友这般点破心思,耳根冷不丁泛起了一层微热。
  她轻咳了一声,刚欲借着聊阵盘纹路岔开话头,身后便传来了轻缓却刻板的脚步声。
  “吵死了。”
  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殷辞一袭一丝不苟的月白滚银边锦袍,墨发用一根素净的冷玉簪束得极规整,眉骨冷峻,面容清俊得像是一柄未开刃的寒铁短匕。
  他板着一张俊脸走入长廊,眉头微蹙,手里还捏着两枚尚未雕琢完成的微型符玉。
  “甲板底下的地脉喷流震得整艘飞舟发颤,微雕灵路刻到一半险些走偏,外务堂那群疯子迟早把这艘破船开散架了。”
  嘴上极挑剔刻薄地埋怨着,脚下却步履不停地径直走到楚素商身后。
  男人甚至没看对面的麟云一眼,手掌一翻,极其自然地自储物戒中抽出一张以高阶雪狐绒细细缝制的暖垫,塞在了楚素商腰后垫实。
  顺带着,又将一碟在万谷城珍宝斋排了半日队才买到的蜜饯干果“啪”地一声搁在桌案中央。
  “顺路在商行随手拿的,没人吃,嫌占地方。”殷辞抱着双臂冷哼一声,下颌微抬。
  楚素商仰起头,看着他这副嘴硬别扭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袖口,柔声唤道:“知微,站着不累么?坐下喝杯茶吧。”
  被她这温言软语一唤,殷辞浑身的冷硬瞬间像是被温水化开了一般。
  男人薄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句刻薄话,老老实实在楚素商身侧的空椅上坐了下来,顺手替她将微凉的茶盏换了一杯滚烫的新茶。
  麟云坐在对面,挑眉看着这对同门伴侣的相处,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舒朗的笑意。
  长廊另一头,无隐谷的熟悉动静也适时飘了过来。
  夜浔找了个避风的背阴角落,支起了一个红泥小炭炉,正专心致志地熬煮着一锅热汤。
  少年腰间挂着的药囊随风微晃,身上浸透了清苦的草药香,见长廊里的几人望过来,他立刻笑眯眯地盛出几只粗瓷小碗递了过来:
  “师姐,殷师兄,楚师姐,快尝尝。这是我用紫苏叶和宁神花特调的定风露,最克飞舟急行引发的气血翻涌。我刚才给前舱的执事送了一碗,他喝完说脑子一点都不晕了。”
  殷辞瞥了一眼那碗泛着古怪青绿微光的药汤,眼皮微跳:“……那执事眼下人呢?”
  夜浔眨了眨浅茶褐色的眸子,一脸真诚:“在甲板上睡得极沉,雷打不动。”
  楚素商掩唇失笑,麟云亦忍不住莞尔。
  斜上方高耸入云的主桅杆上,一只通体乌黑油亮、身姿矫健的玄猫正伏在最顶层的了望横木上晒着日光。
  迟渺嫌飞舟舱房憋闷嘈杂,大半时日都化作原形在上头假寐。
  罡风猎猎吹拂,黑猫连眼皮都懒得掀,尾巴尖在半空慢悠悠地打着卷,偶尔有好奇的年轻弟子御剑靠近想瞧个究竟,便会被它毫无预兆地亮出一道森寒的爪芒,逼得人悻悻退避。
  而在更前方的船舷边,江啸斜靠在厚重的玄铁护栏旁。
  海风卷起他略显凌乱的黑发,男人一手拎着紫金酒葫芦,另一手按在腰间那柄彻底改顺的无定剑柄上,极目远眺着前方浩瀚无垠的云海。
  见麟云走出长廊,江啸转过头来,隔着十数丈的风浪,神色坦荡爽朗地遥遥举了举酒葫芦。
  麟云迎着长风,朝他轻轻颔首致意。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那一丝少女青涩的暗火与压抑的尴尬,早已随着后山清风尽数散去,只余下纯粹而坚固的同门信赖。
  ……
  第七日清晨,天光破晓。
  飞舟底部的地脉喷流发出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庞大的玄铁巨舰猛然撕开了东洲与中洲交界处那片厚重绵延的雷暴云海!
  轰——!
  漫天翻滚的雷云骤然退散,刺目而浩瀚的金芒倾泻而下,中洲的苍穹与大地,毫无遮掩地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整座飞舟甲板上的年轻弟子们,在这一刻齐齐失了声。
  告别了东洲焚星谷常年不熄的黑烟,地火熔岩与粗粝铁石,眼前展现的,是九洲仙道最巅峰,底蕴最深厚的正统仙门气象。
  浮岛如星,倒悬天海。
  目之所及,数以百计的万仞巨峰竟脱离了大地,宛若星罗棋布般巍峨悬浮于万丈云海之上!
  灵泉飞瀑如倒挂的银河,自悬空仙山垂落而下,砸入下方的云涛中,在晨曦金芒下折射出漫天七彩长虹。
  白玉雕琢的飞阁流丹纵横交错,无数条灵光流转的虹桥宛若丝带,将各大主峰紧密相连。
  成百上千的乘霄宗剑修身着月白道袍,足踏飞剑,青衣胜雪,如流星般穿梭于悬空仙山之间,伴着成群雪羽仙鹤的清亮啼鸣,规整森严,气象万千。
  而在所有浮岛与云海的正中心,一座巍峨不知几万丈的神山直插天穹,山体笼罩在一座庞大无比的星河护山大阵下,山脚下无边无际的繁华仙城连绵千里。
  中洲灵霄山,乘霄宗。
  麟云双手按在船舷护栏上,极目远眺。
  长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两世为人所沉淀下的眼界,在这一瞬被这方宏伟瑰丽的修真天地彻底撕开,胸中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辽阔之意。
  ……
  飞舟徐徐穿过乘霄宗外围的引灵道,平稳降落在一座方圆足有千丈的悬空浮岛之上。
  这里便是乘霄宗专用于接待天下观礼势力的外围圣地——云台。
  整座演武迎宾广场全由整块万年白玉铺就,隐隐流转着聚灵与定空阵纹。
  此时广场四周已然停驻了数个来自九洲其他顶级名门的豪华龙车与流光灵舫,锦旗猎猎,各派高层与带队弟子往来,排场宏大至极。
  外务长老商寄舟整理好衣袍,挂上一副老道圆滑的笑容,领着万谷宗一行人走下舷梯,迎向等候在前的乘霄宗外务接待执事。
  乘霄宗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刘的内门长者,神色冷淡矜持,言语间满是传统顶级名门的自傲与刻板规矩,寒暄验过通关玉牒后,便准备按寻常惯例,将万谷宗这支庞大的使团引向外门庞大拥挤的公用客舍区。
  “商长老一路辛苦,客舍丙字区已腾出几座院落,诸位且先随老夫去落脚……”
  刘长老话音未落,迎宾道旁的玉石长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让让,诸位师兄劳驾让让。”
  一道清朗带笑、辨识度极高的少年嗓音穿透了人群。
  围在道旁的乘霄宗弟子们下意识侧身,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快步穿过仪仗队大步流星赶来。
  青年今日换了一袭极为规整考究的内门亲传月白法袍,腰束素银螭纹带,悬着那柄崭新的弈剑,黑发用一顶精巧的紫金发冠齐整束起,腕间那串青玉珠串随着步伐在袖间若隐若现。
  正是游一。
  他分明是刚从内门主峰赶来,额角甚至还隐隐带着赶路的薄汗,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在万谷宗的队伍里飞速扫过,眉宇间满是遮掩不住的急切。
  当视线穿过人群,撞上站在飞舟舷梯旁一身玄色万谷宗亲传道袍的麟云时,游一原本微蹙的眉梢骤然扬起,眼底的亮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脚步猛地加快,刚跨出两步想直奔麟云而去,嘴唇微张险些喊出声,可对上少女那双含笑清澈的琥珀色眸子,以及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时,游一又硬生生将步子顿在了两步之外。
  青年耳根悄悄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薄红,强压下胸膛里狂跳的雀跃,依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和规矩,一本正经地向万谷宗使团拱手行礼:
  “万谷宗诸位同道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在下迎候来迟。”
  麟云站在几步之外,瞧着他这副明明迫不及待想凑上来、偏偏碍于大庭广众不得不端着贵公子架子的模样,眉眼舒展,唇角悄然翘起了一抹轻快的弧度。
  行过平辈礼,游一转头面对那位满脸错愕的刘长老,神色瞬间切换成了游氏少主那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熟稔笑意:
  “刘师叔,无隐谷的聂真人昔年对我父亲有救护之恩,麟师妹更是在东洲耗费心血替我重新调校了佩剑。家父前日特意降下法谕吩咐过,无隐谷这几位同门,由晚辈亲自在游氏别院接待安顿,便不占宗门公共客舍的名额了。”
  刘长老微微一愣。
  游氏在中洲是盘根错节的顶尖大阀,游正清在宗内更是说一不二的实权长老,卖游家一个人情,他自然求之不得。
  老者抚须一笑,当即应允:“既然是游家主特意交代,那便依怀安的意思办。商长老,请随老夫去安顿其余弟子。”
  三言两语之间,游一极其利落且名正言顺地将无隐谷四人,外加同路的楚素商与殷辞,整体从大部队里截胡了出来。
  ……
  穿过云台外围繁琐的禁制关隘,待彻底避开外界那些探寻的视线后,游一整个人瞬间原形毕露。
  那副端方克制的世家公子架子荡然无存。
  他甚至顾不上同江啸,迟渺寒暄,两步并作一步凑到了麟云身侧,桃花眼里盛满了邀功的亮光,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快活得像只刚偷得腥的狐狸:
  “怎么样,麟大师?我这身手脚够快吧?听说你们飞舟今天抵港,我连主峰的战前试剑会都告了假,一清早就在云台候着了!”
  他垂眸看着少女白皙秀致的侧脸,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玄色系带上,又悄悄瞥了一眼她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睛,喉结微动,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期盼与显摆:
  “那套弈剑阵,我这几日闭关磨了不下千遍,灵流回转顺得像呼吸一样。飞舟坐得累不累?待会儿到了别院安顿好,我使给你验看!”
  麟云侧头看他,迎着青年那双满是赤诚,欢喜的眼睛,心头微软,低声失笑:“累倒是不累,就是耳朵被飞舟震得有些发麻。一会儿若是你剑招递得不利落,我可不认账。”
  “哪能不利落!”游一眉梢飞扬,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她微晃的肩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跟在身后的几人神情各异。
  迟渺双手枕在脑后,黄绿色的猫瞳斜睨着前面那个殷勤得过了头的世家少爷,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殷辞眉峰微挑,抱着双臂,眼神审视而挑剔地打量着游一的背影,低声同身旁的楚素商评断:“油腔滑调,中洲世家子弟惯有的轻浮做派。”
  楚素商温婉抿唇,拉了拉殷辞的衣角,柔声笑道:“我看倒是难得的赤诚,你当年若有他半分坦率,也不至于在火脉外头吹了三个月的冷风。”
  殷辞神色微僵,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吭声了。
  江啸按着腰间的无定剑,看着前头那两道背影,脚步却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阳光落在那两人身上,游一白衣佩玉,麟云衣袂轻扬,两人说话时眉眼间隐隐流动的默契,竟有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坚实。
  自打那日在院子里改好了无定剑,小师妹似乎一夜之间便褪去了那层单薄的孩子气。
  她不再会追问他试剑的招式,甚至连走路,都不知何时换到了别人的身侧。
  江啸摸了摸有些发痒的后颈,自嘲地笑了一声,只当是自己那股大师兄的责任感作祟。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荒芜,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虹桥,沿着白玉阶拾级而上。
  前方,一座悬浮于灵霄山灵脉支流之上的清幽别院隐现于云霞之中。
  而中洲乘霄宗那场五年一度、汇聚天下天骄碰撞的风暴,已然在这片浩瀚宏大的仙家胜境里,无声拉开了序幕。

  第13章 初战

  翌日清晨,天罡破晓。
  “咚——!咚——!咚——!”
  九声浑厚悠扬的洪钟巨响,自乘霄宗灵霄九峰同时荡开,穿云裂石,宣告着宗门大比正式拉开帷幕!
  晨曦撕开层层云雾,主峰上空的中央演武台彻底展露真容。
  那是由整整九座悬浮于万丈高空的巨大汉白玉演武台拼合而成的宏伟擂场,四周布设着上古周天星斗大阵,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来自真域九洲三岛各大宗门势力的观礼看台层层环绕,数以万计的修士御剑悬空,人声鼎沸,气势磅礴到了极点。
  万谷宗作为特邀的顶级器宗,位置被安排在正东方向极为显赫的高台客座上。
  麟云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神色平静地坐在商寄舟与江啸身侧,日光照在她清秀的面容上,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而在高台最顶端的乘霄宗长老席正中央,游氏一脉的坐席格外显眼。
  一名身着玄金锦袍,面容刚毅儒雅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正是游氏家主游正清。
  而在游正清对面,几位面色阴沉的乘霄宗刑堂长老与数名苏氏世家的高层并肩而坐,目光频频扫过下方,神色间满是冷峭。
  “第三演武台!金丹中期初战——”
  传令执事的朗声高呼夹杂着滚滚灵力,瞬间响彻云霄:
  “内门刑堂,赵横!对阵,游氏,游一!”
  满场瞬间响起一阵阵低沉的窃窃私语。
  “赵横?那可是刑堂有名的狠角色,专修裂石断金的玄甲重剑,近战攻伐极凶,从前在演武场游家那小公子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游家那小少爷不是一向懒散应付么?这回第一轮就撞上苦主,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议论声中,第三演武台上金光一闪,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背负门板般玄铁阔剑的黑面青年轰然落地,震得擂台防御大阵嗡鸣作响。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月白身影,踏着漫天云霞,自浮岛方向御风而落。
  游一白衣胜雪,黑发高束,腰悬弈剑,步履轻缓从容地落在了黑面巨汉对面。
  青年没有去看高台上父亲期许的目光,也没有理会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喧嚣与质疑,只是在上台的最后一瞬,微微侧过脸,目光极准确地穿过重重禁制光幕,落向了东侧看台上那个黑衣纤秀的身影。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
  麟云神色沉静,在万众瞩目之下,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游一唇角扬起,原本那一丝潜藏的紧张彻底烟消云散,桃花眼里骤然燃起了炽烈狂傲的精芒。
  他转过身,右手搭上了剑柄。
  “游师弟,数年未见,希望你手里的剑,不像上次那样脆。”对面的赵横冷笑着拔出背后的巨剑,凶悍的金系灵力如怒涛般席卷全场。
  游一拇指微顶剑格。
  “铮——!”
  暗金流光与紫霄雷芒同时在剑鞘缝隙中炸亮。
  青年微微抬眸,声音清朗平缓,却字字透着斩断一切枷锁的从容:“赵师兄放心。”
  “今日这柄剑……你斩不断。”
  赵横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甚至未曾将佩剑横于胸前试探,足下一踏,整个人宛若一头出闸的黑甲凶兽,轰然扑杀而来!
  那柄门板般宽阔的玄铁阔剑带起刺耳的破风尖啸,金系灵力浓烈得化作实质般的金芒,当头劈落。
  这一剑没有半点花巧,唯有摧枯拉朽的蛮横死力,正是刑堂专破轻灵身法的断山岳。
  以往内部大比,游一皆是被这般蛮不讲理的重劈生生砸乱了剑势,佩剑反噬,仓皇落败。
  看台上不少观战的乘霄宗弟子下意识发出一阵轻呼,有人甚至微微侧过脸,不忍看下一瞬长剑折断的狼狈场面。
  演武台正中,游一却立在原地未动。
  迎着那扑面而来的狂暴罡风,青年月白衣袂猎猎作响,原本总是挂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里,唯有一片冷沉的专注。
  就在玄甲重剑距离面门仅余三尺的刹那,游一动了。
  他没有退,足踏九宫,身形以毫厘之差侧移半寸,右手手腕顺势一翻,弈剑斜挑而起,竟是以最为纤窄的剑身,硬生生迎向了那柄沉重数倍的阔剑!
  “疯了?!”刑堂坐席上,有长老失声惊呼。
  “当——!!”
  金铁交击之声清脆得穿云裂石,却并未出现预想中长剑崩飞的场面。
  两剑相触的瞬间,弈剑剑脊深处暗金色的微光如活物般游走。
  溯海流金砂在微观晶格中极速流动,将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下坠重力一层层分流吞噬,顺着柔韧的剑骨导向游一足下。
  白玉地面轰然龟裂出一圈蛛网般的细纹,而游一握剑的右手,甚至未曾颤抖半分!
  “什么?!”赵横瞳孔骤缩,只觉得手里的重剑像是砸进了一团由精金铸成的幽冷深潭里,力道被卸去了七成,余劲反弹而起,震得他掌心生疼。
  “赵师兄,力道比数年前差了些。”
  游一的声音在剑气呼啸中冷冽响起。
  青年甚至未等赵横变招,手腕微振,体内积蓄已久的紫霄雷力毫无阻碍地穿透吞口,顺着全新开辟的导灵槽奔涌而出!
  没有反噬或滞涩。
  长剑贴着重剑边缘飞速滑过,带起一串耀眼的刺目火星。
  剑尖过处,三点凝练至极的紫雷电芒如落子般悬于虚空,紧接着,游一步走九宫,身法快如鬼魅,长剑瞬息连点七下!
  “弈剑·天元落!”
  轰!
  七道雷芒在白玉台面上首尾相衔,瞬间结成了一座杀机森然的雷火剑阵!
  狂暴的雷弧如无数条紫色的毒蛇,死死缠住了赵横笨重的双腿。
  赵横怒吼着抡剑横扫,试图以强横的金灵力震碎剑阵,可长剑刚一触及阵纹,游一的身形早已借着流金砂的顺势变向,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右后侧盲区。
  第三重变阵,无声成型。暗阵咬合,如巨闸合拢。
  游一凌空旋身,长剑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青紫匹练,剑脊平拍而出,精准无误地抽在了赵横后颈的风池穴受力死角上!
  “砰!”
  这一击顺着经脉走势透体而入,护体罡气瞬间崩解。
  如铁塔般的魁梧汉子连人带剑,竟被这一记看似飘逸的平击硬生生抽得离地飞起数丈,在半空中被狂暴的雷劲麻痹了周身气血,轰然跌落上演武台外的白玉广场,激起漫天烟尘!
  十余息。
  仅仅十余息!
  整座第三演武台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东侧高台客座上,麟云原本紧紧扣在袖中的十指,在尘埃落定的那一瞬,终于缓缓松开。
  外行人看的是游一身法如雷,可唯有她看得分明——方才两剑相击的刹那,弈剑吞口处那枚沉阴木簧片压缩到了极致,三道导灵槽宛若活脉般瞬间吞吐出七道雷纹,零误差,零延迟,完全吻合了她推演过千百遍的微观阵线。
  一种近乎头皮发麻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是造物者的狂喜,更是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战果。
  麟云喉间发紧,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第三演武台,游一胜!”
  传令执事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变调,在大阵上空回荡开来。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座演武场轰然炸响!
  “那是游一?!他怎么可能正面接下断山岳?!”
  “他手里的剑……不对劲!那是乘霄宗的弈剑术,可剑内的雷意转折怎么会顺遂成那副模样?!”
  “他换剑了!游少爷绝对换了一柄旷世神兵!”
  排山倒海般的惊呼与喝彩几乎要将云海掀翻。
  可身处风暴正中央的游一,却仿佛对周围的山呼海啸充耳不闻。
  青年甚至未曾低头看一眼台下挣扎爬起的赵横,也未去理会长辈席上父亲震撼惊喜的目光。
  “咔嗒。”
  长剑归鞘,白衣微拂。
  游一倏地转过身,微仰起脸,目光极其精准地破开漫天弥漫的灵光禁制,直直刺向了东侧看台上方那个纤秀安静的黑色身影。
  两人的视线隔着百丈高空悍然相撞。
  那双向来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战意未退,戾气犹存,但在望向她的那一瞬,整个人骨子里的锋芒与骄傲却毫无保留地全数摊开在她眼前。
  ——看,我没丢你的脸。
  四目相对,麟云呼吸一滞。
  少女向来清平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挑了一下。
  借着清风拂乱发丝的遮掩,她抬起右手,看似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掩在袖管下的指尖,却隔着漫漫虚空,相当隐蔽地朝他弹了一记。
  那是这些日子在铁砧旁,她每次嫌他动作慢、敲他脑门时的独有暗号。
  游一自然看懂了。
  青年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放松,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嘴角咧开一抹带着少年气的,快活至极的笑意,整个人在天光云影之下,耀眼得教天地失色。
  身侧的江啸单手拍在护栏上,抹了把胡茬上的酒渍,咧嘴粗犷地笑骂:“算这小子没吹牛,这身骨头总算是没白挨我揍。”
  而在最高处的主席台上,游氏家主游正清身形前倾,抚着短须的手指蓦地收紧。
  这位执掌中洲大阀数十载的中年修士,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震动和惊喜。
  外人只看个热闹,可身为游家之主,他比谁都清楚游一那柄剑在刚才碰撞中展现出的神异。
  那绝非乘霄宗那些墨守成规的大匠能炼出来的器物。
  游正清视线微偏,不动声色地扫向东侧看台上神色沉静的麟云,又看了一眼身侧面色阴沉如水的苏家长老,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深的思量。

  第14章 登顶

  首战告捷,只是这场风暴的开端。
  接下来的三日里,整个乘霄宗主峰上演武台的目光,几乎都被那个白衣长剑的青年彻底吸了过去。
  十六强、八强、半决赛……
  九座巨大的悬空演武台同时开战,灵光冲霄,气浪翻涌。
  游一的八强战刚行至半程,正北侧相隔百丈的另一座高阶擂台上,忽地爆发出一声近乎撕裂耳膜的金铁厉啸!
  “轰——!!”
  一道纯粹霸道、凝练如实质般的灿金剑芒冲天而起,竟硬生生将那座擂台外围的三重防御法阵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口!
  狂暴森寒的金煞之气裹挟着浓烈的杀气扑面席卷开来,逼得附近数座看台上的观战弟子齐齐变色,连护台执事都不得不惊声掐诀稳固阵基。
  东侧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倒抽冷气声:
  “好骇人的杀气!那是……金丹后期组的擂台?!”
  “还能是谁?云台三秀里的那个疯子!”
  “乘霄宗疯剑谢归晨……当真名不虚传。天生金灵根的绝顶杀伐,打起架来连命都不要!你们看,他又把对手的护体灵宝给生生劈成了两截!”
  “厉害是厉害,可他那柄剑……剑身好像又被他自己的剑气震出暗裂了吧?每逢大比必毁名剑,真是个只顾杀人不惜兵刃的狂徒……”
  看台四周议论纷纷,不少大宗门的长者都神色凝重地朝正北擂台投去忌惮的目光。
  那股极致锋锐的金系煞气掠过东侧看台时,麟云作为器修的直觉本能地动了一下,眼角余光隐约扫见漫天破碎的金光中,立着一个身形高挑挺拔,手执残损长剑的冷冽灰影。
  可这抹异样甚至未能在她识海中停留半息。
  台上罡风呼啸,游一的身形恰在此时在雷芒中微晃了一下,避开了一记刁钻的暗器偷袭。
  麟云按在栏杆上的指尖瞬间收紧,所有的注意力与神识顷刻间全被拉回了正前方的战局中。
  至于百丈之外那道名动中洲的疯剑与骇人气浪,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阵喧嚣风声,转瞬便被她彻底抛在了脑后。
  游一像是彻底剥去了经年累月用来防身的懒散外壳。
  后山四个月里被江啸砸出来的硬骨,被迟渺逼出来的诡绝身法,在这一刻同那柄新生的弈剑彻底融为一体。
  遇重剑则引力借劲,遇快剑则落阵锁死,遇术法轰击则以流金砂纳震反穿!
  每一场恶战,他都打得相当凶悍沉稳。
  昔日那些冷眼看他被佩剑反噬,暗中讥讽他“空有世家嫡系之名却难堪大任”的各峰翘楚,接二连三折戟在他那出神入化的动态雷阵之下。
  直至第四日黄昏。
  中央第一演武台。
  金丹中期决胜局的对手,是乘霄宗主峰的大弟子,半步金丹后期的剑道奇才陆玄。
  那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陆玄九柄青霜飞剑化作漫天冰河,狂暴的寒气几乎将整座演武台冻封。
  而游一白衣染血,硬生生顶着刺骨的冰霜,将雷阵布满了每一寸虚空!
  当麟云在台下瞧见游一为了强行切入阵眼,生生用左肩扛下了一记冰魄剑气时,少女搭在膝头的指尖猛地收紧,浅琥珀色的眼底暗金火光骤然一闪。
  “轰——!!”
  伴着一声撼动主峰的惊天狂雷,九道紫霄剑芒贯穿冰层,游一的剑尖,稳稳停在了陆玄咽喉前半寸之处!
  残冰碎屑如暴雨倾落。
  演武台上,青年身形挺拔如枪,长剑低鸣,虽衣衫破碎,嘴角挂血,可那张清俊的面庞上,意气风发得宛如初升的朝阳!
  “金丹中期大比首名——乘霄宗,游一!”
  主裁判长的一声长啸,彻底引爆了整座灵霄山!
  数以万计的欢呼声山呼海啸般涌来,无数灵花祥云在天际绽放,游正清在长辈席上抚掌大笑,而苏家众人的脸色则彻底黑成了锅底。
  漫天漫地的赞誉与光环将青年团团围住。
  可当乘霄宗掌教亲自将象征着魁首的紫金云纹佩递到他手中时,游一却只是草草接下,甚至顾不上擦拭下颌的血迹,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与喧嚣的乐声,再次落向了看台的一角。
  麟云站在人群外,隔着漫天绚烂的灵光,迎着他的视线,抬起手,鼓了鼓掌。
  游一抹掉唇角的血迹,桃花眼弯起,露出一抹极其肆意的笑。
  他做到了。
  ……
  入夜,乘霄宗主峰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为了庆贺游氏么子夺得魁首,更是为了拉拢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天骄,主峰大殿内摆开了规模宏大的庆功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各峰长老,各大世家的使节与宗门名宿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而偏僻的栖云居别院,却是一片清冷安宁。
  东跨院的暖阁内,江啸早已回房歇下,夜浔在药池边打着瞌睡,迟渺依旧在松枝上假寐。
  麟云坐在后院回廊下的竹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盒新配的化瘀生肌散,以及一盆灵泉水。
  夜风微凉,吹动庭院里白色的灵雾。
  “唰。”
  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声自浮岛边缘传来,伴随着衣料擦过竹叶的沙沙微响。
  麟云眉梢微动,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利落地翻过白玉围栏,动作虽然轻快,但落地时左肩却明显僵硬地护了一下,正是本该在主峰大殿被众星捧月的游一。
  青年换了一袭干净的便袍,身上还带着主峰宴席上淡淡的陈酿酒气,银冠微斜,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微喘着气穿过回廊,径直朝着麟云走来。
  “堂堂宗门大比的魁首,不在主殿陪那些长老世家喝酒,大半夜翻自家别院的墙头?”
  麟云坐在竹椅上没动,抬眸看着他,语调平静,唇角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挪揄。
  游一走到她身前,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直接在小桌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仰起脸看着她,桃花眼里带着醉意与毫不掩饰的疲累:
  “那些老头子虚伪得很,敬过来的酒里全是算计,喝着头疼。”
  青年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随后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麟云,唇角扯开一抹带着少年赖皮的笑意,微哑着嗓子道:
  “再说了……我早同你说过,大比拿了第一,我是要回来找麟大师领彩头的。”
  麟云垂眸看了一眼他微微发颤的左肩,端起桌上的药膏,递了过去:“先把肩膀上的剑伤敷上,免得落下寒疾。”
  游一却没有去接药膏。
  他伸出手,滚烫的指节极自然,却又无比坚决地握住了少女拿着药盒的手腕。
  “伤不急,夜浔的药好得很,烂不了。”
  游一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将麟云笼罩在月色下,夜风卷起他的衣袂,青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麟云,跟我走。”
  麟云一怔:“去哪儿?”
  游一桃花眼微微弯起,眉梢飞扬,翻手自虚空中召出了那柄暗金流光的弈剑,长剑悬浮于回廊之外的虚空之中,散发着温润的微芒。
  青年纵身跃上飞剑,在浩瀚的夜风中向她伸出了骨节分明的大手:
  “带你去看……全中洲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第15章 断云月色

  耳边是呼啸的灵风。两道身影掠出栖云居,穿透层层笼罩在浮岛外围的护山云雾,直向乘霄宗苍穹高处疾驰。
  游一御剑极稳,可高天之上的罡风依旧寒冽如刀。麟云微倾着身子,双手很自然地环在他劲瘦的腰腹间。
  隔着一层微凉的锦缎,麟云能清晰感受到少年随着御剑吐纳而起伏的温热。
  察觉到腰间覆上来的两只手,游一身形微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随后唇角勾起,足底剑芒猛然大盛,破开层云,化作一道炫目的紫金流光,将下方聚灵城的万家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两人一路向北,最终落在一处被云海彻底隔绝的孤峰绝壁之上。
  此地名唤断云,山势如被神人一剑斩断,四面皆是万丈深渊,连宗门的巡逻剑队都极少经过。
  绝壁边缘,半掩着一间荒废已久的小木屋。青瓦残缺,木门在夜风中发出老迈的吱呀声。
  游一收剑入鞘,抬手掐了记净尘诀,清风过处,满室浮尘与晦滞之气转瞬荡涤一空。
  他随手并指在虚空中一划,一簇温和不刺眼的暖黄色灵光自木案上浮现,照亮了这方简陋至极的天地。
  一张旧竹榻,一张缺角的木案,角落里甚至还散落着几只年代感十足的木雕小雀。
  “地方有些寒碜,很多年没来过了。”
  游一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后脑微乱的碎发,轻咳一声,嗓音里带着极少示人的腼腆:
  “小时候在族里被那些长辈压着背族规,同各个门阀的世子虚与委蛇,憋闷得狠了,便一个人偷偷御气躲到这里来拆木头,雕雀儿。整个乘霄宗,连我爹都不知道这处地方。”
  麟云缓步走近,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却倏地压了下来。
  游一换了一身干净齐整的锦缎长衫,可右侧身形微僵,左肩下的衣料看似平整,内里却隐隐散出一股极淡的霜雪阴寒。
  “坐下。”麟云指了指旧竹榻,语调平静得不容置喙。
  游一见瞒不过她,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尖,到底还是乖乖在榻沿坐好。
  麟云自储物袋中取出清凉生肌散与细布,上前一步停在他身前:“外袍解了,把里头的绷带拆了。游家医修只治表不治里,冰魄剑气已经冻脆了你的微细经脉,再端着那副无所谓的架子,这条胳膊你干脆别要了。”
  游一动作微顿,耳根悄悄浮起一层薄红。但他迎着少女那双清澈如镜的琥珀色眸子,终究没说什么油腔滑调的混账话。
  他解开玉带,褪去外袍,将内里那件被寒气沁透的里衣半褪下来,露出宽阔结实的左肩与半边胸膛。
  少年常年修习雷法与弈剑,肩背线条流畅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只是此刻,左肩处赫然横着一道寸许长的青黑创口,皮肉狰狞翻卷,凝结的血珠里甚至裹着细碎的冰晶,正不断往外渗出刺骨的阴寒。
  她在榻前半跪下来,伸出双指,精准按在创口边缘受力最薄弱的穴位上。
  “嘶——”游一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因剧痛下意识后缩,齿关紧咬。
  “别动。”
  麟云低声轻斥,浅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暗金微芒骤然一凝。
  识海中的异目真火被她压制得极细极微,化作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温热火丝,顺着指尖探入破损的皮肉之间。
  她以异火贴着脆弱的经络寸寸游走,将附骨之疽般的极寒剑意一点点剥离,焚化。
  极寒与极热在皮肉深处交错拉扯,痛入骨髓。
  游一闷哼了一声,右手猛地攥紧了身侧的粗布褥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冷汗自他额角渗出,顺着紧绷修长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少女的手背上。
  他硬生生忍着,只是垂下眼睫,近距离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麟云抿着唇,睫毛垂得很低,呼吸温热地拂过他裸露的肩窝。
  待那一缕黑气散尽,她才挖了一块碧绿如玉的药膏,细细涂抹在伤处,指腹带着沉稳老练的力道,将药力推入受损的肌理。
  “最后一式分明可以后撤半步借阵化力,为什么硬吃他一记冰魄?”麟云低头替他缠上细布,语气平静,手上的力道却故意紧了半分。
  游一靠在木壁上,粗重地喘息了几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若我撤了,势就断了。若不能在九剑之内将陆玄压死,台下那些老家伙们就会觉得我赢全靠侥幸。”
  青年仰起头,看着小木屋残破的漏风屋顶,夜风裹挟着绝壁外的清寒灌进来,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散漫。
  “你没在这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里待过,不知道那帮老家伙们算盘拨得有多精。”
  他声音很低,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冷淡与倦怠:
  “每个人见了我,看的都不是我手里的剑,而是我姓游,透过这层姓氏,他们想要的是我爹手里的矿脉。苏家想吞游家的矿,我爹想保全族人的体面,长老会天天在正殿里拿大局压人。他们把议婚议程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没人问我修的是什么道,更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游一转过头,看着替他系紧绷带的麟云,漆黑的眼底翻涌起一片深不见底的戾气与不甘:
  “在他们眼里,我,连同我这条命,不过是拿来盖在契约底下的那方私印!印泥一按,各方账面就平了。可我偏不认这笔烂账。他们想把我按在秤上称斤两,我就把他们的台子全掀了。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游怀安能站在这主峰之巅,靠的不是出卖自己去联姻,靠的是我自己的剑和道!”
  最后一道结扣收紧。
  麟云半跪在旧竹榻前,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风流面具的少年。
  “人活着,本来就不该做旁人算盘上的珠子。”
  麟云收回手,平淡的嗓音在安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静:“不想做他们案头的印章,那就别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只要你手里的剑不低头,就没人能替你画押。”
  游一看着她,眼底那层深重的冷戾一点点化开,漫上一片亮光。
  在麟云正欲起身收拾药箱的刹那,少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尚沾着清新药膏的手。
  麟云身形一顿:“游一?”
  “麟云。”
  少年微哑的嗓音里带着藏不住地发颤。
  他没有放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灼人,指节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将她的手掌一点点拉近,轻轻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隔着单薄的皮肉,那颗年轻的心脏在掌心下撞击得沉重,狂乱。
  游一仰头看着她,眼底所有的伪装,骄傲与世故彻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赤诚:“在万谷宗后山那四个月……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快活的日子。”
  “没有账本,没有长辈的叹气,只有满炉子的火炭,和你。”
  屋内的灵光跳动了一下。
  麟云的心脏在这一刹那狠狠撞在胸膛上。
  少年俯下身来。
  浓烈甘冽的灵酒香气混合着雪松与少年人灼热的血气,铺天盖地压下。
  麟云没有退开,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没有躲闪,眼睁睁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在视线中无限放大。
  微凉与滚烫在这一瞬重叠。
  游一吻了上来。
  平素挂在唇角的轻浮与调笑褪得干干净净。
  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滚烫得发疼,那是压了整整四个月的孤注一掷,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整颗心,在这一瞬彻底燎原。
  最初只是轻微的一碰,薄唇相触,温软得像是一片擦过雪地的落羽。游一的唇瓣因为脱水与搏杀有些微微发干,可贴上来时,却烫得惊人。
  麟云的呼吸骤停,浑身的力道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大半。
  察觉到身下少女没有抗拒,游一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叹息,右手顺势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入了自己滚烫宽阔的怀抱中,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被撬开,带着微甜灵酒香气的舌尖攻城略地,热烈,生涩,却又带着近乎贪婪的横冲直撞。
  麟云从未体验过这种近乎窒息的眩晕。
  脑中严丝合缝的理智与规矩猝然崩解,胸口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她下意识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青年肩头尚未拢起的衣衫,任由他在自己唇齿间肆意索取。
  两人重心失衡,顺势向后倒去。
  旧竹榻发出嘎吱一声脆响,麟云陷在粗布被褥间,游一高大修长的身躯沉沉覆了上来。
  青年半敞的胸膛贴着她薄薄的衣装,滚烫的体温隔着布料毫无阻碍地传递。
  游一的吻顺着她的唇角滑向细嫩的颊侧,一路蔓延至脆弱修长的颈窝,少年粗重的喘息喷洒在皮肉上,激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麟云……麟云……”
  游一哑声唤着她的名字,大手顺着她紧窄的腰线寸寸收紧,少年未泄的元阳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地火,下腹那处早已坚硬如铁的炽热毫无遮拦地顶在了少女的腿根处。
  室内温度骤升,空气稠密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少年骨血里的本能疯狂叫嚣着想要撕开彼此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屏障,将眼前这个让他牵肠挂肚了数月的姑娘彻底融入骨血之中。
  他的大手抚上了麟云腰间的暗扣,指尖剧烈颤抖着正欲挑开——
  然而,在触及少女腰侧肌肤的那一瞬,游一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月光自破败的窗棂斜斜照落,正落在身下少女泛着潮红的小脸上。
  麟云眼底泛着水汽,长睫轻颤,衣衫微散,那双向来清明锐利的眸子此刻透着不设防的迷离和信任。
  游一伏在她颈侧,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硬弓。
  一秒,两秒,三秒。
  理智在欲海里疯狂撕扯。
  最终,少年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低喘,生生收住了向下的手掌,指节因过度克制而深深掐进了粗糙的竹席缝隙里!
  他没有继续动作,只是翻过身,带着一身未能发泄的滔天热浪,将麟云整个人紧紧圈在怀里,把发烫的额头重重抵在她的肩窝上,急促剧烈地喘息着。
  “……不能在这儿。”
  游一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少年人极力克制后的颤抖和万分珍重:
  “这地方太破了,连张像样的褥子都没有……我不能这么轻贱你。”
  麟云伏在他怀里,听着少年胸膛深处宛若擂鼓般狂乱的心跳,感受着他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的颤抖,心中原本悬着的那根弦,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片极柔软的温水。
  麟云抬起手臂,反手环住了他汗湿微凉的脊背,将脸颊轻轻贴在少年修长的颈侧。
  “傻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嗓音微哑,尾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游一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髓里一般,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唇角扬起一抹干净,餍足的弧度。
  破旧的断云峰木屋内,狂乱的情潮渐渐平息,唯余两人交缠的呼吸与相贴的体温。
  夜色深沉,寒风在绝壁外呼啸长鸣,屋内却暖如春昼。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倒在旧竹榻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十指紧扣,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
  直至远方天际翻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破开万丈云海,将整片断云峰染成了一片无垠的赤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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