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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侠] 【夺母寻情录(又名:七种淫具)】(7-8)作者:嘘别出声【字数:34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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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14 19:17: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夺母寻情录(又名:七种淫具)】(7-8)
作者:嘘别出声

七

余无知做了个梦。梦里他又趴在了林宅后院那堵灰砖墙上,墙头那些被晚风
吹得微微摇晃的花枝正拂着他的鼻尖,带着一股子又甜又腻的、像被糖水泡过的
花香。他一抬眼儿便看见花奴站在那只老榆木浴桶边上,指尖勾着自己肩头那件
荔枝红的薄纱,正要往下滑——他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往前倾着,下巴几乎要搁
在墙沿上。可就在那层薄纱将要滑落的瞬间,他身前的那堵灰砖墙忽然轰然一声,
像一座被抽去了地基的旧塔,整面墙朝着他迎面压了下来!
那墙砖又重又沉,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花土气息,铺天盖地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肺里的空气像被一枚看不见的塞子堵住了,怎么吸也吸不进。
那些墙砖正在一寸一寸地把他往下压,压进墙根底下那片湿漉漉的、混着腐烂花
瓣和蚯蚓翻过的碎土的花泥里,他的四肢被埋住了,动弹不得。他只觉得周身上
下都黏黏腻腻的,像被无数条又细又软的虫蛇爬满了全身,每一寸都在蠕动、在
扭动,接着钻进他的领口、袖口、裤脚,钻进他的耳朵眼和鼻孔里。他想喊叫,
可喉咙里全是潮乎乎的花泥,根本发不出声。
就在那黏腻的感觉快要把他整个人淹没的时候,他耳畔忽然传来几声娇喘。
那声音又软又媚,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被风吹到高处又悠悠荡荡地飘着的羽毛,
先是落下来,又弹上去,落下来,又弹上去,反反复复的,带着一种像是和着某
种节奏。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花奴的声音,却又有些不像,倒像是他平日
里常听的某个声音的变调!他记得花奴说话时那种软软的、带着一点像是刚睡醒
的慵懒的腔调,可此刻这声音比他记忆里花奴的嗓音更柔、更润,像一枚被泡在
温水里的、正在慢慢化开的糖,尾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忍什么又不想忍了的、
又娇又颤的余韵。他听了片刻,胡思乱想中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是花奴在自
渎!
他想起了自己偷偷藏在床底下那只木匣里的春宫图,其中有一幅画的就是一
个女子坐在窗台上、一只脚踩着窗沿、另只手正探进自己衣襟里的样子,那画旁
的题词写着"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他当时看不懂,此刻却忽然像被一道雷
劈中了天灵盖似的,全明白了。他整个人猛地精神了,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
了脚,那些压在他身上的砖墙和花泥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睁开了眼。
晨雾正迷蒙蒙地铺在河滩上,像一层被揉薄了的、半透明的白纱,贴着水面
和石头表面缓缓地流动着。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正泛着一层极浅的、像
被水调开过的淡青色,几颗疏星还在西边的天幕上挂着,像几枚还没被收走的、
细碎的小银钉。
余无知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河
滩上横着两具尸体,一具是个矮壮汉子的,头颅已经不见了;在这无头尸的旁边
是个持刀的莽汉,他正趴在鹅卵石上,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已经干涸了大半的
暗红色伤口,嘴角还挂着一抹痴痴的、像是正在做着什么美梦的笑。他的目光又
往更远处移了移,看见了第三具——瘦高汉子的,倒在水边,喉间有一道细得几
乎看不见的伤口,正被晨雾慢慢地、像一层透明的纱布似的覆着。
「这是哪里?!河滩,对对对,河滩!我,我怎么在这儿?奇了怪哉!昨晚,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喃喃自语着,努力从脑海中搜索昨夜的记忆,可除
了刚刚那个诡异的春梦和一股来自后颈的钻心疼痛,便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了!
他提心吊胆地、蹑手蹑脚走过去,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地上的石子。他先
是凑近了那个瘦高汉子,又凑近了那个矮壮汉子的无头躯体,又远远地瞥了一眼
那个持刀的莽汉——都不是母亲的!
他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了肚里,可两腿却不由得一软,像是被人从背后
抽走了骨头似的,整个人往下滑,缓缓地坐了下来。他坐的地方正好是一块半埋
在鹅卵石堆里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的边缘,那石头表面被夜露浸得微
凉,他坐上去时觉得那触感比石头软了些,像是什么被水泡过的、半软的旧皮垫
子。那触感十分怪异,于是他低头看去——
"妈耶!人头啊!"
他那一声惨叫像一只被突然踩住尾巴的老猫,尖锐而高亢在安静的河滩上猛
地炸开后,尾音又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细线,又颤又晃地散在晨雾里。他整个
人像一枚被弹簧弹起来的铁片,"嗖"一声便从石头上蹦了起来,慌乱地连退了三
步,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鹅卵石上,差点仰面摔倒。他这才看清那颗头颅——
大约便是那个矮壮汉子的,正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块石头上,像一枚被人随手放在
那里的、用旧了的人偶脑袋,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正对着他那张被吓得
煞白的脸。
"呃……呃……呃呃呃……无知别怕……别……别……别怕……"就在他那颗
还在狂跳的心还没来得及落回原位的时候,不远处的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了几声女
子的娇吟。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像是深山老林里鬼魅的鸣叫。可那声
音落在耳中,余无知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刚刚在哪里听过似的。
他忙循声望去,晨雾正从那片芦苇丛的缝隙间弥漫开来,他看见母亲正从那
一人多高的、密密的芦秆丛中探出半张脸来。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和腮帮子上,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露水,浸得湿漉漉的,像几道深色的墨痕画在她
那初雪似的面上。她的双颊满是绯红,带着一种极度亢奋之后慵懒而满足的余韵,
连眼尾都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温软的水光。母亲紧咬着下唇像是在强
忍着某种巨大的苦痛,她的声音从那片芦秆丛里传出来时,带着一种奇异的、像
是正在努力保持着平稳却又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的余韵:"无知别……别怕。娘……
哦哦哦……娘已把……呃呃呃……已把贼人都杀了……"
余无知听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他看着母亲那副从芦苇丛
中探出半张脸的模样,又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上
的红晕像是正在发着高烧似的,那双眼睛也水汪汪的,像两枚被露水洗过的、正
在反光的琉璃珠子。
他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娘,你,你,你在那儿干嘛?"
芦苇丛里骤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母亲的声音又传出来,那声音像是正在努力
要保持平稳,可尾音还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像心尖儿被人攥住的颤:"娘……呃
呃呃……娘被这几个……哦哦哦……恶人的血溅……哦……溅了一身。如今正在
盥洗呢。"
余无知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他抬脚便往芦苇丛那边
走:"哦哦哦,哦哦哦,好好好!对头死了,死了才好!"他那步子还没迈出两步,
芦苇丛里便传出母亲一声急促的、带着慌乱的大叫:"别!啊啊啊,别过来!"
他吓得顿住了脚。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调整呼吸的、又急又软
的喘息,从那片密密的芦秆间透出来:"儿……哦哦……儿子别,别来!你也淋了
满身的鲜血,再不洗……再不……呜呜呜……再不洗怕是明晨干不了了!"
余无知这才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他那件越罗襕衫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
色的、半干的血液正结成一绺一绺的硬壳,贴在他的前襟和袖口上,领口处更是
黏糊糊的一片,像被涂了一层正在慢慢变硬的浆糊。他的裤腿上也是,那些干涸
了的血正把他的布料拧成一道一道的硬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像砂纸互
相摩擦的沙沙声。他想起这些都是敌人的血,胃里顿时翻涌了一下,也顾不得再
去追问母亲为什么还躲在芦苇丛里了,"扑通"一声便跳进了河水里,那动作又快
又急,像一只被火烧了尾巴的野鸭,一头扎进水里便不肯出来了。
芦苇丛里,就在那密密匝匝的芦秆之间,月光和晨雾交替着滑过那道被露水
浸透的缝隙,曾黎的喉间忽然逃逸出压一声极细呻吟,她急忙咬着下唇截住了一
半,可尾音还是散在晨雾里,混进水流声里,娇啼婉转,听得她面红耳赤。
此时她正仰面坐在芦苇丛中,双手搂住小笋子,指尖因为兴奋已浅浅的划破
少年坚实的后背,刺进了他的肉里。她听着儿子余无知的喃喃自语,她本能的想
要回答,可那些字句却从在她左耳进右耳出,因为与此同时,她身下那根灼热硕
大的坚挺正沿着自己的蜜径缓慢而坚定地往前推送!那推进的幅度不大,却恰好
在她思考每一句字的间隙里完成一次次突进,棒身虬结暴起的青筋血管不断刮蹭
着她膣内的嫩肉,爽得她六神无主,思绪一次次的断开再续上,断开再续上,脑
海里时刻纠结的那一件事、那一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余无知的厉声尖叫,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曾黎知道儿子马上便要
过来了,于是挣扎着从少年身上分离开,即使她心中万般不舍,也知道此时绝不
能让儿子发现自己与小笋子的奸情。可当她转过身,探出头去,甫一和儿子余无
知交谈,身后少年的动作却忽然变了——他那根在她体内驰骋了一晚的雄风,突
然爆硬得像是根烧红了的撬棍,趁着自己说话的档口猛地捅进了自己的身体,只
一瞬间便直捣黄龙,硕大滚烫的龙首粗暴地抵在了自己的花心上!
男孩儿的双手更是落在自己腰侧,顺着她胯骨的弧线往两边一压,那力道算
不上很大,却像是摆好一张凳子般将她牢牢固定住。
曾黎先是微微怔了一下,她心里尽是发现儿子清醒后的恐慌和羞愧,紧张得
她的指尖结结实实地扣进芦秆的纹理里,她狼狈地四肢着地,膝盖陷进那层被露
水浸透的芦苇秆里,整个人像匹大白马似的匍匐着。她的脊背在男孩儿调整角度
的动作中不自觉地弓起了一道比以前更深的弧线,她能感觉到男孩正在从她身后
进入她体内,那进入的触感带着比方才更加直接、霸道的力度,仿佛是在自己儿
子余无知的面前宣示对自己的主权!
她心中一时间又惊又怕,又忍不住从心头逸出一股羞人的甜蜜。她死死咬住
了自己的下唇,竭力把那一声声正在往喉咙口翻涌的娇吟压了回去。她的目光穿
过芦苇丛的缝隙,落在儿子余无知那张正在困惑中微微皱着的脸上,开口时的声
音在她自己听来已经有些不像她自己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说完的,她只知道自己不得不在
身后少年那越来越深、越来越重的抽送中慢慢地调整着呼吸,倾尽全力维持的平
稳气音,把儿子余无知的问题一个一个地回应完。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少年愈发的激情,正在她体内以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节奏
运动着——不像方才疗伤时那种温和的、带着引导意味的推送,也不像那天午后
时解毒时的悉心试探着的温存,此刻男孩儿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
的冲动和狂热,像那匹被她年少时骑过的那匹小红马驹在草场上撒开了蹄子奔跑
时的节拍,又快又烈,颠得她两腿发软。少年那股热烈执着的劲儿仿佛是要把整
个人都送进自己的身子里。那根又大又硬的巨根在自己的膣内以一种一往无前的
姿态猛撞着,仿佛攻城槌似的,每一下撞击都让自己浑身上下由内而外的发颤!
她体内涌动的热意随着少年的一次次耸动沿着她浑身经脉一圈圈散开,让她那在
芦苇丛中弓起的脊背的线条也不住地变幻着,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一匹被重新套
上缰绳的大白马,正沿着少年双手牵引的方向被重新驯服。
她的身体不知不觉中先是微微塌了一下腰,把重心往那道与他身体相接的接
触面上送了一线,然后挺起背脊拉直腰线,随着少年抽插的节拍一前一后的地起
起伏伏。她的嘴唇在那层越来越深的推送中微微张开,那些她想要压住的细响正
在她唇齿之间不停流动着,她想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安抚儿子,可那层正在她
体内涌动的热意让她连字句都变得断断续续。一句话未说完,那阵从她体内升起
的浪头便把她的尾音冲散了,变成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意的短促气音,她只能微
微弯下腰来,把自己的脸藏在那些被夜风拂动的芦苇叶的阴影里,好让儿子看不
到她此刻的神情。
她心中起初还觉得羞耻不堪——自己的儿子正在芦苇丛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
他的脚步声正在那层密密的芦秆外面不安地来回踱着,而她就在他面前不远处,
像条被驯服的母狗一样趴在芦苇秆上,以这样一种顺从的姿态被一个可以当她儿
子的男孩儿霸道地占有着。可也正是这股前所未有的羞耻在少年大力的抽插下全
变成了诱人发狂的快感,那快感像是伪装成美酒的毒药,即便她明知不可沾染一
点,却在那令人发狂的醇香中迷失自我,抛却一切后果去纵情畅饮!
她就那样匍匐在芦苇丛中,在这片月光与晨雾交织的河畔,任由少年那粗壮
坚挺的物件沿着自己体内那些被他重新排列好的纹理一次次重新刻入自己的身子
深处。她在少年越来越强的进攻下慢慢地低下了头,把前额贴在自己手背压着的
那根芦苇秆上,芦苇秆表面那层被露水浸得温润的细密纹理正贴着她额前被薄汗
沾湿的碎发,沿着她前额的弧度,渗进她微微合拢的眼睑之间。那些被她压了许
久的娇吟正沿着她唇齿之间那道放开的缝隙浮了出来,散入芦苇丛上方那层正在
月光中流动的晨雾里,和河滩上那层正在被日光慢慢染亮的碎光混在一处,像是
正在为一夜的风波画一道淫靡的收束线。
少年的动作也愈发狂野了。在高高的芦苇遮掩下,他的手紧紧掐住曾黎那对
硕大无比的肥臀,十指几乎都陷进她娇嫩白腻如嫩豆腐般的臀肉里,那像是熟透
了的蜜桃般的皓臀在他掌心里被捏出一道一道正在回弹的浅痕,像是染了红曲的
粉团被揉捏出淡淡的艳粉红色。他能感觉到妇人那娇嫩的臀肉正沿着他的指缝慢
慢地溢出来,沿着她臀线那道饱满的弧度一层一层地铺展着,她每一次的收缩都
在他掌心留下不同的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那道被重新排布过的路径一
层一层地回弹着。妇人膣内的收缩正在加剧,逼仄紧致的幽谷全方位的箍紧自己
的棒身,那渐渐绽放的花心深处正透出一丝宜人的清凉,像是炎炎夏日中偶遇的
一阵清风,吹得他遍体舒泰,渐渐迷醉了起来,对妇人的爱意随着阵阵爽利到极
致的快感达到了顶峰!
曾黎忽觉得自己的小腹里像是被少年那根火热的坚挺猛地捅了个窟窿,从他
硕大龙头上传送出惊人的暖流,像一根烧得滚烫的长针一下子便穿透了她的花心、
穿透了她的丹田、穿透过她胸口的膻中穴,更穿过她喉咙深处那层正在微微跳动
的皮肤,一直刺进她后脑勺下方那一小片正在微微弓起的凹陷处,她整个人被那
股热流沿着她脊柱的走势从下往上地串了起来,身子在那火热的微痛中变得轻飘
飘的,像一只白鹤飞起后从半空中落下的一只飞羽!她的脑子里闪过一点精光,
接着一片空白,融化掉的身子被少年身上的暖意包裹着,仿佛正在按照他的意志
来重塑自身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曾黎才悠悠醒转。她的眼睑先是动了一下,微微睁开一道细
缝,偷偷观察着周围。她发现自己正被那瘦小的小笋子搂在怀中,他那截瘦小但
结实的臂弯正环着她那截弓起的肩背,他的手掌一只贴着她的肩头,一只则贴着
她正慢慢恢复知觉的腰侧,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男孩儿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
朝她的皮肤传来。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她身上那件被汗水和露水浸透的
衣衫已经不见了,少年正一件一件地替她换着衣衫,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先是替
她系好领口的带子,又替她把袖口的折痕理平,指尖拂过她那截正在月光中泛着
细碎光泽的小臂时,还带着一层正在被日光慢慢浸润的温热。
少年察觉到她的苏醒,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他特有的天真顽皮又带着
一丝丝坏意的微笑。
「娘——咱们得快些了,无知哥哥要过来啦!」他微微偏过头,朝芦苇丛外
那片正在被晨光慢慢染亮的河滩方向努了努嘴。晨雾正从那片密密的芦秆缝隙间
漫进来,余无知的声音正在河滩上传来,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确认什么又不敢完全
确认的迟疑,正沿着芦苇丛的缝隙,一步一步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过来,河滩
上那层正在被日光慢慢染亮的碎光正在沿着那道正在被拉长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
铺展着它自己与晨光的纹理。
少年那截瘦瘦的臂弯正在她肩头微微收紧了一线,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有
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余无知在河水里搓洗了好一阵,那水带着清晨特有的、凉丝丝的清凉,把他
身上那些干涸的血壳慢慢泡软了、搓掉了,血水顺着他的指尖和衣摆往下淌,在
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慢慢变淡的涟漪,又被流水带走了。等他终于把自
己收拾干净,从河水中爬上来时,天边那层淡青色已经变成了浅橘色,晨雾正像
被慢慢卷起来的纱帘似的,从河滩上一寸一寸地往上退。
他走上岸,奋力抖了抖身上的水,一抬头便看见母亲正牵着小笋子,从芦苇
丛的另一侧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绢衣已经换过了——不知她什么时候多备了一身衣裳,那
是一件浅青色的纱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衣襟齐整,下摆被晨风微微拂动着,
像一片正在轻轻摇动的荷叶。她的头发也重新挽好了,虽然还有些湿气,却已经
整整齐齐地束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鬓边那几缕碎发被露水沾湿了,贴在额角,
像几道细细的墨痕。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白润的、带着光泽的模样,
只是眼底那层水光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是对墨色的猫眼石。她的步态和往常不一
样了——那步子迈得比从前更稳,却更轻,带着一种既从容又舒展的节奏。她的
手正牵着小笋子的手,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像是要依偎在他怀里。小笋子那身粗
布短褐也是干爽的,那张蜡黄的脸依旧低垂着,可在晨光的映照下,他脸上那种
病殃殃的蜡黄色似乎淡了一些,露出底下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微微苍白的、
清俊的底色。
余无知看到小笋子时,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妈的,狗日的矮崽子竟
然还活着!」他暗自腹诽了一句,可那念头还没来得及发酵成更大的不满,他的
目光便被母亲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拽住了。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晨光正从东边升起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的、
像被蜂蜜水调开过的金色柔光里。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她的身段还是那副身
段,可她的神态,那双眼睛里的光、嘴角那微微弯着的弧度、那举手投足间柔和
又透着内敛光芒的神采,却是余无知从未见过的!她整个人像是一块原石,经过
一番细心的打磨抛光后,散发出令人神往的光芒。
余无知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微微偏过头来对他笑,那笑容比他记
忆里所有看过的美人笑都更鲜活、更带着温度。
他这时才明白,花奴与她相比,简直就是一个没长熟的孩子!
"时间也不早了。"母亲的声音柔柔地从晨光里传过来,像一杯被调得刚好温
热的蜜水,不烫,不凉,刚好暖着人的胃,"昨夜一番恶战,咱们都累得不行,趁
着天未大亮,快些歇息歇息吧,今日还得赶路呢!"
余无知默默地点了点头,望着母亲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躺回那块方才
还差点把他吓掉半条命的大石头旁边,闭上了眼睛。晨光正透过他那双还没来得
及合拢的眼皮,在暗红色的视野里投下一片暖暖的光晕。他原本以为闭上眼便会
看见花奴——那截锁骨,那层薄纱,那件正往下滑的荔枝红衣裳——可那些画面
这一次却没有来。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母亲穿着那件浅青色纱衫、牵着那个
他恨得牙痒痒的矮崽子、从晨雾里缓步走出来的样子。她的眉眼在那片雾气里显
得格外清楚,像一幅被水洗过的、还没干透的水墨画,边缘还有些模糊,可那颜
色却是活的,正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记忆里,怎么也擦不掉了。
血掌门总舵坐落在京兆府城西一座旧王府的旧址上。那宅子原是前朝一位亲
王的别苑,正门三间五架,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
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血枫堂"三个大字,那金字像是用血调了金粉写
就的,在正午白花花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像干涸了许久的血痂似的光。
天气热得像下了火,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连檐角那些铸铁的惊鸟铃
都像是被热浪泡软了似的,一动不动的,连风都懒得摇它们。可就是这样的天气
里,那十数名血甲铁衣的护卫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排被钉进了地里的铁桩子。他
们身上的铁甲被日头晒得滚烫,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被烤过的铁锈似的光
泽,汗水正沿着他们的下颌和手背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还没来得及汇成一小
滩便被热气蒸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盐白色的印痕。他们的目光平视着前方,
瞳孔里映着那扇敞开的正门,像一排正在等待什么指令的、沉默的、被置放在高
处的铁制器物。
穿过那道敞开的高堂大厅,穿过那些被暗红色的锦缎帷幔遮去了大半的走道,
再穿过一重又一重越来越暗的、燃着檀香的廊庑,便是血掌门最深处的那座枫染
亭。说是凉亭,却比寻常人家的主屋还要大上几分,四面垂着厚重的、用暗红色
丝线绣着枫叶纹样的帷帐,那帷帐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将亭内的光线滤成一种像
浸泡在陈年老酒里的、半透明的暗红色。亭子中央搁着一张极大的床榻,榻面宽
得能并排躺下十数人还不显拥挤,床上铺着的是一整张完整的白熊皮,毛色已经
微微泛黄了,边缘处沾着一些深色的、洗不掉的旧渍。床前也侍立着十数名血掌
门的精英,他们的衣饰比外面那些铁甲护卫更讲究些,可那讲究里带着一股子说
不出的阴冷,像是一群正在等着盛宴开席的、被驯服了的饿兽。
而大床正中央,盘腿坐着一位老人。
他已年过古稀,可那身形却与一个普通的古稀老人毫不相干。他的肩背宽阔
得像一扇半开的门板,裸着的胸膛上,皮肤的颜色是一种接近铁锈的暗红,像是
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浸透了,连毛孔里都渗着一层薄薄的、暗沉的血色。他虽已
须发尽白,可那须发并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是银灰色,而是一种像被血染过又干涸
了的、暗沉沉的红褐色,从发根到发梢,没有一丝杂色,像一片被霜打了的、却
又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浸透了颜色的枫叶。他的面目并不俊朗——颧骨高而突出,
眉骨像两道凸起的石棱,压着一双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像两枚被烧过的炭似的眼
睛。那眼睛下方有两道深深的、从内眼角斜斜划下来的纹路,像两道干涸的河床,
将他的脸一左一右地划分开来。他的嘴角微微向下压着,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
种像是常年不笑、或者笑了也只是皮肉在动而眼底不动的人才会有的、凝固了的
冷。
在血掌门的一众精英面前,他的怀里搂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最多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虽算不上绝美,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诱人亲
近的媚,只是此时她的面容已经虚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大半似的,
颧骨下方的两颊凹陷下去,却在那凹陷的边缘浮着一层不正常的、像是高烧时才
会有的病态的绯红。她的眼窝泛着青色,原本丰盈娇嫩的嘴唇干裂着,唇上却涂
着一层鲜红的、像新血似的脂膏,那脂膏的颜色和她脸上那层病态的绯红叠在一
起,让她看起来像一枚正在慢慢腐烂的、却还在拼命开着花的果子。
她几乎是赤裸的,身上只有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暗红色轻纱,像一片被血浸
透了的、正在往下滴水的蝉翼,堪堪挂在她的肩头和腰际。她的乳房从那层薄纱
底下露出来,大得极为夸张,像是在胸口挂了两个半熟的西瓜,鼓鼓的膨胀得像
两只被灌满了水的皮囊,皮肤表面绷得紧紧的,能清楚地看见底下那一道道正在
扩张的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幅被画在地图上的、密密的河流网络。那乳房的形
状已经有些变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到了极限,仿佛随时都会"啪"的一
声裂开来,淌出什么暗红色的、黏稠的汁液。她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老人怀里,
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人偶,连呼吸都是浅的、断续的,每喘一口气都像是要用
尽全身的力气。饶是如此,她口中仍断断续续地发出一阵阵娇喘,那声音又细又
颤,像一枚正在慢慢凋零的、被风一吹便颤个不停的、最后几片花瓣的花。她那
双已经失去了光泽的桃花眼疲倦不堪地半阖着,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
只是那样依偎着那具暗红色的、粗糙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血腥混合气息的胸膛,
像是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为了什么还留在这里的。
那老人扫视了一圈众手下,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像在看一件正在慢
慢耗尽的、快要失去价值的旧器,带着一丝不得不舍弃掉的惋惜。他那只粗糙的、
指节粗大的手正不紧不慢地揉搓着那妇人膨胀的乳房,像在捏发好的面团,手掌
收拢时,那薄薄的皮肤便被捏出一道道红痕,松手时又弹回原状,像一汪被搅动
了又慢慢归位的、浑浊的水。他的拇指在那乳尖上缓缓碾了一下,那妇人便发出
一声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抽气声,却又在那抽气声里带出一丝像
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的、麻木的顺从。老人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反应,目光越过
她头顶那片乱蓬蓬的、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的发丝,再次落在床前那十数名低垂着
头的精英身上。
"都死了?"他开口时,声音沉得像一枚被慢慢沉入深水的铁锭,带着一种经
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闷。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帷帐外隐约传来蝉鸣声,可那声音到了帷帐边缘便被那
层厚重的暗红色布料挡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嗡嗡
声。床前那十数人低着头,没人敢看他,更没人敢回应。那些平日里在外面威风
八面的血掌门精英,此刻一个个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压弯了的、正在慢慢
变脆的旧竹枝,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被自己的呼吸声出卖了似的。唯有
一人站在队列的最末位,微微偏了一下头,又极快地低了下去,可他的目光在偏
头的那一瞬间,还是不由自主地掠过了老人怀里妇人那膨胀得不成比例的乳房,
低头时咬紧了牙关,仿佛是在忍受什么恐怖的煎熬。
老人那双微微泛着暗红色的眼睛在那些低垂的脑袋上慢慢扫了一圈,嘴角那
抹冷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了似的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他轻轻笑了一
声——那笑声已经暗哑,像一枚被搁在铁砧上的、正在被慢慢敲打的旧铁片,发
出的声响沉闷而带着余韵,不响亮,却让人后脊梁发紧。
"怎么都不言语了?成锯嘴葫芦了?!"他的话音落下时,他那只搭在妇人膨
胀乳房上的手忽然加了一分力道。五根粗大的手指收拢时,那薄薄的、绷得几乎
透明的皮肤便被捏出一道道深深的、正在慢慢泛白的指痕,仿佛是被用力攥紧的
水囊,表面被挤压出一圈圈放射状的褶纹。那妇人吃痛,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
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放开的呼痛声,却像一滴落在油面上的水珠,在那层紧绷
的安静里溅开了一圈细小而清晰的涟漪。
床前那些精英们跪得更低了,一个个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自己影子里去的,连
肩膀的轮廓都在那层暗红色的光线里变得模糊起来。老人偏过头,目光越过那妇
人的头顶,落在队列末位的那个人身上。
"邱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穿过那层帷帐和檀香混成的、半透明的暗
红色空气,落在邱元低垂的头顶上,"你该最是清楚吧。你那小师妹本事究竟如何?
"
邱元的身子在那名字响起的瞬间便僵了一瞬,像一枚被猛然关上了门的屋子,
里头的光一下子暗了一大半。他慢慢跪了下来——那动作不快,却像是一截被缓
缓折弯的旧竹枝,一节一节地弯下去,直到膝盖触到那层冰凉的青砖地面。
"咚"的一声,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砖缝上,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磕得又重又急,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敲打的、快要裂开的水瓢,额角的皮肤很快
便蹭破了,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眉弓往下淌,淌过他微微闭紧的眼缝,
顺着鼻梁两侧滑下来,在下颌处汇成一小颗,晃了晃,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
深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圆点。
他的声音从那些撞击的间隙里透出来,又急又碎,像一枚被碾碎了的、正在
往外淌汁液的果核:"小的知道的,一切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给掌门您了!求
您看在贱内竭力侍奉的份儿上,饶小的一条活命吧!"
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那一下抬得极快,快得像一枚被风
吹动的、还没来得及落定的灰蝶,只一瞬便又落了回去。可就是那一瞬的抬起,
他的目光触到了老人怀中那个妇人。那张虚浮的、带着病态绯红的脸,那对膨胀
得快要裂开的、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乳房,那截被老人粗糙的手掌捏出了一道
道红痕的、薄薄的皮肤——他的目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去,可那
画面已经落进了他的瞳孔里,像一枚被烙进木头深处的、暗红色的旧痕,怎么也
抹不掉了。他感觉到一种又深又钝的、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正在慢慢地、不紧不慢
地拧进他胸口某个位置的感觉。那感觉里有一样他曾舍弃掉的东西,正在被那一
眼重新唤醒,正在他胸腔深处一点一点地、像一枚被压在土里太久的种子,正顶
开那层已经板结了的旧土,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小的裂响。
老人低头看着他那副磕得满头鲜血的模样,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微微松了一
瞬,像一枚被风短暂吹开的、正在合拢的旧窗扇。
"算了,算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懒得计较了的、又像是什么都看
在眼里却懒得点破的慵懒,"不怪你。那敛翎鹤娘初出江湖便能伤到本座,这些年
行踪不定说不定也有些不凡的际遇。"他说着,双手轻轻一推,怀里那个妇人便像
一片被风吹落的旧树叶似的,无声无息地从他那具暗红色的、粗糙的胸膛上滑落
下来,缓缓地滚落在了邱元面前的地面上。她软塌塌的落在青砖地上,连挣扎的
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一捆干枯的枝叶被搁在地上的声响。她的
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又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用力。那层
薄得透明的暗红色轻纱在她滑落时被撩起了一角,露出一截被捏得满是红痕的、
像一枚被揉皱了的旧绢子似的小腹。
邱元抬手动了一下,却停在了半空,指节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接住什么,又
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资格去接。那只手悬了片刻,终于又缓缓地缩了回
去,垂在自己跪着的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着,像一枚被搁在桌面上、不知
道该往哪放的旧钥匙。
老人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那抹笑又加深了一分,像一枚被慢慢拉开的旧抽
屉,露出底下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暗沉的底漆。
"你的婆娘属实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在点评一件用旧了的、却还
勉强能用的器物似的漫不经心,"本座玩够啦。你若还想要便带走吧。若是不要,
便给庭下的孩儿们解馋啦。"他说完,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伸手捋了捋自己
那一把如血染般的红褐色虬髯,手指插进那些粗糙的、硬的像铁丝似的胡须里,
不紧不慢地从下颌捋到胸前,那动作带着一种像是常年做惯了的、近乎仪式的从
容。他那双微微泛着暗红色的眼睛从那妇人瘫软的身子上移开,像一枚被从秤盘
上取下的砝码,轻轻地、不带分量地搁在了更远的地方。
邱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正在努力地张开嘴又合上,好
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那声音又沙又哑,像一枚被砂纸打磨过的旧铁片,正在慢
慢地、费力地挤出一句完整的字句:"多谢……掌门……恩典……"他说着,连忙
解开自己的外袍,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在他的手指下哆嗦着,他抖开它,将那具
软塌塌的、近乎赤裸的、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的躯体紧紧地包裹起来,衣襟一
层一层地裹严实了,领口系紧,袖口翻好,像在包裹一件容易碎裂的、已被摔过
一次的瓷器。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摩挲了一下,指尖触到那些被捏出的红痕时,他
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似的,微微一僵,又迅速地恢复了动作。他
把她抱起来时,能感觉到她整个人轻得像一捆被晒干了的稻草,连骨头都像是被
什么掏空了似的,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老人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眯起
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盘算什么、又不急着说出来的、耐心的从容。他轻轻
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丝丝嘲弄。
"算了,算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几门口讨钱的乞丐,"你们都散了
吧。哪日有缘,本座亲自去会会那敛翎鹤娘!"
床前那些血掌门精英如蒙大赦似的,齐齐低声道了句"遵命",便弯着腰、低
着头,像一群虾子般,无声地、迅速地从帷帐的缝隙间退了出去,亭子里瞬间便
只剩下那老人和正在抱着妻子往外走的邱元了。
邱元的脚步又急又碎,像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靴底在青砖地面上发
出细碎的、几乎听不清楚的声响。就在他快要跨出帷帐时,身后那个低沉的、像
旧铁锭沉入深水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的追了上来:"邱元啊邱元。"
邱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后背正在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
底下微微绷紧着。他能感觉到老人那道目光正从帷帐深处的暗红色光线里投出来,
落在他的后背上,火辣辣的像是烧红的铁棍烫的他浑身发颤。
"你神鹤门的女人属实是有些意思。"老人的声音懒洋洋的,仿佛是在酒肆里
和不认识的人说闲话,"听说你那闺女也长成了?据说样貌身材不但胜过你那婆娘,
就跟她那小姑姑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邱元回答,又像只是给
对方一个足够长的、让他把这句话的含义慢慢品出味道来的空隙,然后他才继续
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刀尖上那一点正在被拉长的、细细的金属光泽
似的笑意,"她娘亲服侍本座有空,你又尽心尽力为咱们血掌门办事,哪天有空唤
来,把你那闺女唤来,本座收她做义女可好?"
邱元站在帷帐边缘,那层厚重的暗红色帷布被门口漏进来的风轻轻吹动着,
拂过他的肩头和脖颈,像一只冰凉的、正在慢慢收紧的手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
跳声,闷闷的,像是只被困在箱子里的蛾子。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挤
出了声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又沙又哑的回应:"得……得……得,小的得令。"他
说完这句话,立刻把怀里那具裹着他外袍的、轻得像干稻草似的躯体抱得更紧了
一些,然后低着头,快步地、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
邱元一路抱着妻子,像是被野犬紧追不舍的孩童一样惊慌失措地回到了府上。
那宅邸位于京兆府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门面不算阔气,进门之后却别有洞
天。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廊下挂着几盏褪了色的旧灯笼,院角一丛芭蕉
被暑热晒得有些蔫了,叶子边缘卷曲着,像一艘艘正在慢慢缩拢的、绿色的船。
可此刻这价值不菲的宅邸对他来讲,却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铁笼,那些他平日
里坐惯了的、磨得光滑的椅子和走过无数遍的青砖回廊,此刻都像是在随着他的
脚步一点一点地收窄,墙上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歪,仿佛是正在慢慢合拢的、
旧铁做的捕兽夹的锯齿。
他屏退下人,躲进内室,小心翼翼地把妻子放倒在床上。女人的手从他的肩
头滑落,搁在床沿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儿。他坐在桌边,
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还没点燃的油灯,看着灯盏里那截还
没来得及剪的旧灯芯,像一根被遗忘在河床上的、干枯的、细长的水草。他就那
样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坐了许久,久到窗外那些被暑热泡软了的蝉鸣都换了
一茬,久到灯盏里那截灯芯的影子从桌面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久到他额角的汗
珠已经汇成了一颗,顺着眉弓往下淌,淌进他的眼角,他也不去擦。他的手指正
慢慢地攥紧了自己的膝盖,攥得指节泛白,那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那骨头都攥透
了。
过了好久,他猛地站起身来。那动作又急又重,像一枚被从高处抛下的石头,
"咚"一声砸在地面上,震得桌面上的灯盏都轻轻晃了一下。他几步走到床边,双
手紧紧抓住了妻子的肩头,用力地摇晃着她,那摇晃带着一股子像是要把她从一
场噩梦里摇醒的、又急又狠的力道:"走!冰妹,咱们带上意如逃吧!有小师妹牵
制血掌门的力量,咱们一家三口未必便没有机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压着嗓子
带着一种做贼似的急促。他的目光落在妻子那张虚浮的、带着病态绯红的脸上,
目光里有急切,有恳求,还有一层仿佛是在从结了薄冰的水面浮上来的冲动。
罗冰仿佛是刚从梦中醒来,脸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茫然。她静静地听他说
完,那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落在自己胸前那片被方才的动作带得微微
敞开的衣襟上。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她平日里会有的笑,而是一
种像是被压抑到了尽头即将爆发、又带着酸涩和自嘲的苦笑。她费劲地撑起身子,
抬手一把扯下了裹住自己身子的丈夫的外衣。那深灰色的旧袍子被她猛地一扯,
从她肩头滑落下来掉在地上,也露出她底下那副近乎赤裸的、正在微微发着颤的
躯体。
"逃?往哪里逃?"她指着自己那对膨胀得不成比例、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
乳房,虚弱的声音在那层自嘲的笑意底下,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
地碎裂的、细小的声响。她说着,带着泣声笑了起来,那笑又短又急,像是乌鸦
的短鸣。
"你可知我在那老怪物手中遭遇了什么?!我这身子被他下了药,早就变得人
不人鬼不鬼了!这对奶子,哈哈哈哈,你看看!"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对正在微
微颤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得快要裂开的乳房,那目光里有一种像在看
一件已经被彻底毁掉了的、正在慢慢腐烂的东西时的、麻木的清醒。
"它们不知被那老怪物使了什么妖法,每天每夜不停地将我的真元血肉化作乳
汁,供他饮用亵玩!若不是我真元即将耗尽,血肉快要枯竭,再产不出奶水来——
"她顿了一下,那笑骤然收住了,声音变得又平又直,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细线,
随时都会断,"他会那么好心放我回来?!"
邱元听着,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咬得腮帮子那里的肌肉都在一促一促地跳
动着,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收紧的旧皮绳。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碾
碎了的、闷闷的声响,那声音从他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时像是被什么东西
卡了一下,又硬生生地咽回去了。他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那红像是被什么
烫过了之后留下的、没来得及褪去的底色。
"冰妹,我没用,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愈发沙哑,几乎带着一丝
血气,"可咱们要为意如着想!就是咱们拼尽性命,也绝不能让她落入那老怪物的
手中!"
罗冰听了,那层自嘲的笑意慢慢地、像块正在被水冲淡的墨渍似的淡了下去,
变成一种更深,更绝望无助的寂静。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那张被愧疚和决心撑得变
形的脸上,像是在看一座正在慢慢倒塌的旧房子的最后一面墙壁。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比方才高了些,却更空了,像一枚被掷
进枯井里的石子,落底时发出的回声是散的、不完整的:"哈哈哈,哈哈哈!逃?
逃不了的!"她笑着,笑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那对膨胀的乳房随着她的笑声微微
晃动着,像两只升到半空中的用易碎的旧砂纸做得孔明灯。
"你当初若不是卑躬屈膝卖掉咱们神鹤门,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她说话时,
那张原本虚浮的、带着病态绯红的脸,忽然像一枚被猛然掀开了盖子的旧炉子,
一股热意从她皮肤底下涌上来,把她整张脸都烧成了一种更深、更不正常的红。
她原本那双已经失去了光泽的眼睛,此刻忽然亮了起来,那亮不是清明的亮,而
是一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被点燃了的、带着灼热的、不受控制的光。她微
微张开了嘴,舌尖舔过自己干裂的、泛着不正常的润色的下唇,那动作带着一种
像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本能。那双原本瞪得大大的充满绝望和愤懑的眼睛,此
刻弯成两道诱人的新月,眉宇之间满是不由自主的媚态。她娇哼着伸出手,手指
探向丈夫的裤头,那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驱使着的、
无法自抑的急切:"快……快……快……"
邱元被她那忽然的变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可她的手指已经触
到了他的腰带,像是溺水之人拽住一根岸上垂过来的绳索时的恳切,用尽全力拉
扯着那层布料。
"你,你,你,你疯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又惊又急的沙哑,"这是什么时候
了!你还要——"
罗冰那双被不正常的亮光浸透了的眼睛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欲,有痛,还
有一种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撕裂着的、绝望的挣扎:"呜呜呜……我,我
被下了毒。一天没有阳精入体便浑身瘙痒难耐,没有男人我,我,我活不下去的!
"她说着,手指已经扯开了他腰带上的结,正在用力地往下拽着他那层深灰色的旧
布料,"快!快!好师兄,像从前那样……像从前那样操人家!"
那"操"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带着一种临死之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留下遗愿时
又凄又绝的尾音。她的手指在他裤腰处胡乱地扯着,指甲刮过布料发出沙沙的声
响,像一只正在拼命刨土像钻洞逃跑的小兽。她另一只手在自己胸前胡乱地抓着,
指甲刮过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那对膨胀的乳房表面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白
痕,又很快变成了粉红色的血痕。
邱元看着她那双正在拼命抓住他的、胡乱动作的手,看着她胸前那些正在慢
慢浮起的、像梅花斑点似的细小红痕,看着那张被那层不正常的热意烧得扭曲的、
正在努力挤出笑意的脸,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手指插进自己那把已经花白
了大半的头发里,指节紧紧地收拢着,像是在抓住从高处滑落的、沉重的箱子。
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那无声的哭泣,带着一种失去一切的绝望。
"冰妹……"他捂住脸,声音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惭愧得不敢去面对妻子,
"是我……是我害了你……"
可床上的罗冰已经听不见了。她的指甲正在自己身上用力地、不受控制地抓
挠着,在那对膨胀的乳房表面留下一道道正在慢慢渗出细小红珠的痕迹——那些
痕迹先是一道道白线,然后变成浅粉色,再变成深红色,像一枚正在纸上慢慢洇
开的、逐渐加重的墨痕。她的腿正在无意识地蹬着床单,将那层靛蓝色的布料蹬
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褶痕,像一条被扔到岸上拼命扭动的鱼。她的呻吟正在一点
一点地变弱,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欲念的浪叫了,而是一种力气正在被慢慢耗尽、
低低的宛如即将干涸的泉眼似的咕哝。那些她方才自己抓出的血痕,正在她雪白
的、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上,像一幅正在慢慢完成的、被画在地图上的细密的
河流,既红又密,又像一片被晚霞浸透了的、正在慢慢绽放的梅花林。
邱元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那绝望的眼眸里又升起
一股江湖人的狠辣与决绝。他缓缓地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前的红木刀架上
搁着一柄刀。那刀细长而锋利,刀身像一支被拉长了的飞羽,泛着一层银白色的、
像被月光浸透了的冷光,刀脊处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一支正在展开的、被风拂
过的羽毛的中脉。那是神鹤门的宗门神兵——鹤羽刀。
这把刀已经跟了他二十多年了。他的手指握住刀柄时,那触感就像两只正在
慢慢合拢的旧榫头,严丝合缝的,带着一种他已经握过千百次的、熟悉得不需要
再用眼睛看的妥帖。可他从没有想过,这把代表着他前半生所有荣光的神鹤门神
兵,今天,将会夺取他最爱的妻子的性命!
他转过身来,一步步地走向床边。灯光落在他手里的鹤羽刀上,在刀身上拉
出一道长长的、正在微微晃动的光影,像一扇在落日余晖中没有关严的门扉。
床上妻子罗冰的呻吟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像一粒慢慢沉入水底的石子发
出的最后一点点声响。她身上那些被自己抓出的血痕在夕阳里醒目地、像一幅红
白相间的绣品似的铺展着,一层一层,一道一道,像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刻在了自
己的皮肉上,当成了自己这一生的纪念和记录。
邱元在床边站定。他低下头,看着她。她那双已经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里,忽
地浮上来一丝清明的光。而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紧紧地抓住了那一丝来之不
易的清明。罗冰抬起眼来看着邱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像一
片被夜风轻轻吹动的花瓣,却恰好如她的新婚之夜,和丈夫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
盖头时,她对他露出过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很小,轻得像一粒在晨光中迅速干涸的露珠:"元
哥……来吧,为我解脱!"
她的手指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襟。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根枯萎的藤蔓在
用尽最后一点攀附的力气。她的手指把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
痕,像是在做最后的托付一样。
"带意如走,"她说,那声音又轻又稳,像一碗不再晃动的清水,平静得不见
一丝波澜,"千万要带意如逃离血掌门!"
邱元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像是风中烛火似的、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光,
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却像一枚被钉进木头里的、再也不打算拔出来的
钉子,落在了她眼底那层即将消散的亮光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握紧手里的鹤羽刀,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
根被月光照亮了一瞬冰棱。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想将这夫妻二人共同呼吸的最后一丝气息藏在心底,然
后他抬手,挥刀!鹤羽刀落下时,他以为会听见那一声刀刃入肉的闷响,以为会
感觉到刀刃穿过皮肉时传来的那一点细微的震颤,以为会有温热的、黏稠的液体
溅上他的手背——可那些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的感觉,一样都没有来。刀
刃落下的那一瞬间,像是砍进了粗壮的软木中,被东西稳稳地托住了,动弹不得
连一丝下坠的余力都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邱元愣了下,狐疑地睁开眼来。他看见自己的那柄鹤羽刀,正被两根细细的、
带着一点薄茧的手指稳稳地夹住。那两根手指像两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细长的竹
篾,不偏不倚地卡在刀锋和刀背之间的平衡点上,让那柄锋利得能削铁如泥的鹤
羽刀像一支被定格在半空中的、正欲下落的飞羽,纹丝不动地悬在那里。
他顺着那两根手指往上看,看见一张瘦小的、蜡黄的、他见过许多次的面孔——
小笋子!
他虽记不得少年的名字,却认得那个一直跟在余夫人身后、低着脑袋、沉默
得像一截被随手插在墙角的小竹桩似的少年。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那种怯懦的、
低眉顺眼的模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胸有成竹的从容。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
有夹着刀刃的手正搁在自己赤裸裸的娇躯上。他的手掌不大,手指细长而灵活,
正在她的小腹上方那片被血痕划得斑驳的皮肤上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揉按着。他的
掌心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发烫的、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热
度,那些正在往外渗着细小红珠的血痕正在慢慢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的霜
花似的,变淡、变浅、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
妻子那张方才还被痛苦和焦躁扭曲得几乎变了形的脸,此刻正在慢慢地松弛
下来,像是那些藏在皮肤底下的灼热被什么东西一丝一丝地从她体内被拽出来,
缠在了少年的指间,又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化去了。她眼中的焦躁和痛苦正在
一点一点地消散,像一池被搅浑了的、正在慢慢澄清的水,那些浑浊的颗粒正在
缓缓地往下沉,沉到底部,露出上面那层越来越清的、越来越透亮的水面。她的
眉心正在舒展,嘴角那抹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她本来的样
子——那种邱元在成亲那夜见过的最熟悉、最温柔的模样。
少年那只正在自己妻子赤裸的胸腹上游走的手又捏住了妻子的一侧乳房,修
长的指尖正按在乳根处的穴位上,像是在揉开一枚正在慢慢凝固的、硬结的旧伤。
邱元正准备愤怒,正准备将喉咙里已经准备好了那句"放开她"喊出去,可那
句话还没来得及从唇间挤出来,他忽然看见了自己妻子的脸。那张脸上的痛苦正
在像潮水一样消退,那层不正常的、像低烧似的绯红正在从她的颧骨上退下去,
露出底下那层已经被掏空了的苍白的底子。她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着,像一枚正
在从深水中慢慢浮上来的、快要破出水面的气泡。她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发出一
声极轻极浅的、像是刚从一场长长的噩梦中醒过来的人的、带着试探的呼吸。
邱元心头一软,放下了手中的鹤羽刀。少年抬手一掷,鹤羽刀便不偏不倚的
回到了窗台前的刀架上,好像从来没离开过那里一样。
"你究竟是谁?"邱元问道。
那少年没有抬头。他双手都抚上了妻子罗冰的乳房,手指还在她的胸口处缓
缓地反复揉按着,指尖划过那一道道正在慢慢变淡的血痕时,像在拂去一粒粒落
在旧绢子上的灰尘。
不等少年开口说话,邱元身后便传来一个女声。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
是早已看透一切的平静与肯定:"他是我的义子。"
邱元猛地回过头去。
金红色的夕阳余晖下,那扇门安静地敞开着,身材高挑的美妇人倚在门框边,
像是已经站了许久,又像是刚刚才到。她穿着一袭宽大的白纱衣,那纱薄而透光,
像一片被月光浸透了的、正在慢慢飘落的旧云。她的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
垂在肩头,夕阳下映得微微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泽。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妆饰,
只有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又温又亮的光泽,宛如
一枚被月光洗干净了的美玉。今日最后的一道霞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副丰腴而
舒展的身形镶嵌上了一层金边,神圣得宛如庙里供奉的观音像。
「小师妹?!」这三个字一出口,邱元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往日种种——他给她下药时那只微微发抖的手,他搂着她腰侧时那黏腻
的力道,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他转身离去时那又慌又乱的步子。那些
记忆像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得刺骨的井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浇得透透的,
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颤。他的脑袋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碰到自己胸前那件
深灰色旧袍子刚刚被攥出的褶痕上,像一枚被风吹折了的竹枝,正在一点一点地
弯下去,弯到快要碰到地面的程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正在被什么温暖明亮的东西审视着的、旧旧的行囊,所
有干瘪的、褴褛的边角都在那光芒里一览无余,无处藏身。
曾黎看着师兄走投无路的模样,心里对他的最后一丝恨意也消散了。她走过
去,步子不大,却稳当得像一片片被安放在水面上漂动的荷花瓣。她伸出那只白
润的、映得微微泛着柔光的手,轻轻握住了邱元的手腕。
"师兄,往日种种无需再提。"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翻过了一
页旧书、把目光落在新的一页上的平平静静的坚定。她说着,拉了拉他的手,将
他带出了房门。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看过了前面的路、正在不急不
慢地引着他走去的从容。
邱元被她带出房门时,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回头望向屋里那张大床,看见了
那瘦小的少年正坐在自己妻子身边,他把那截细瘦的胳膊伸到罗冰的颈后,正小
心翼翼地、像在挪动一件极容易碎裂的旧瓷器似的,将她的身子微微抬起来,让
她靠进自己怀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后腰的命门穴上,掌心用力地搓揉
着,似乎是想把什么东西送进妻子那即将断绝生机的身子。他看见妻子的身体正
在少年掌心释放出的能量中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一枚被泡在温水里的、正在慢
慢舒展的干花。她那被痛苦和焦躁绞紧的眉心和嘴角,正在慢慢地、像被一只手
轻轻抚平似的,舒展开来,恢复了作为一个正常人平日里应有的柔和与安宁,连
之前无法抑制的焦躁都像被什么力量安抚着,归于平缓。
邱元的脚在门槛处顿住了,他本能地想要折返回去。
"那我更,更不能离开她!"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一枚被从高处抛落的、正
在翻腾的石子。可他的手腕再次被曾黎轻轻地拽住了。
那力道不重,却无比的坚定,正好压住了他往回挣的力,不容他反抗。曾黎
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缝上,落在了门缝间那个正在脱
去自己衣裳的、瘦小的身影上。
"难道你还要看着小笋子给师姐解毒?!"她的声音无奈而苦涩,说到"解毒"
那两个字时,更是微微轻了半拍,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她的脸也在那两个字落
地时,没来由地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红晕从她颧骨上漫开,像一朵被晚风
轻轻吹动的、正在慢慢绽开的芍药,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蜜水
浸过的柔光。她偏过头去,没有让邱元看见自己脸上那层正在漫开的颜色。
邱元似乎已经明白了曾黎的意思,也渐渐清楚了即将发生在自己房中的是什
么,但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门缝间,那瘦小的少年已经脱去了自己那件
粗布短褐,露出一截精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线条的躯体。他正弯着腰,
用自己那两条细瘦的胳膊,把妻子罗冰那双结实的大腿抬了起来,稳稳地扛在了
自己单薄的肩头上。他的动作不重,却不急不缓的好像早已将这一切演练了无数
次,透着一副让人安心的从容。
可那少年的模样越是淡定,邱元心中就越是难受。并非那种刀绞般的剧痛,
而是一种无力、痛苦、自责与艳羡相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
「啪——」而那扇房门终于在曾黎的素手一挥之下,轻轻地、像一枚被风合
拢的书页似的,合上了。


八

当门缝里最后一道光被收拢的时候,邱元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朵落花从树上缓缓飘下,花瓣轻轻滑过叶片发出的声响。那声响穿过门缝落在耳朵里时,他正站在门外那片被廊灯照得半明半暗的院子里,心里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伤感,仿佛是被一盆温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明白自己应该离开,可心底那丝残存的男性自尊,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挪不开脚步。
「啊——」忽地一声气韵悠长的叹息从屋里传出来,钻进他耳朵里,让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扒在门口,眼睛也忍不住顺着那道细细的门缝往里面看去。
屋外的黑暗衬得屋里的灯光格外明亮,自己的妻子正赤裸裸地仰面躺在那张镌刻着并蒂莲枝纹的大床上,这张床是两人成婚时,神鹤门的师长们送给他们的礼物,和鹤羽刀一起是唯二两件从不复存在的神鹤门留存下来的物件儿。就是在这张床上,他和师妹罗冰结为了连理,度过了无数个快活似神仙的日日夜夜,也是在这张床上,诞生了两人爱情的结晶——女儿邱意如!只是那些甜美的记忆,已被残酷现实的摧毁,这些年来他不愿,也不敢去回想。可今日此时,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床上正在发生的荒诞的一幕,却让他隐约记起了从前,忆起了自己那些意气风发的岁月。
罗冰觉得自己好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过了。像是冬天泡在神鹤门后山那口温泉里——雪正从头顶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间落下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肩头上,化成一滴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下去,滑进水面以下那层温热的、蒸腾着白气的泉水里,那水被地热烘得刚刚好,既不烫得让人发慌,又不凉得刺骨,恰好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托住了全身的重量,让她整个身子都松开了,像一枚被泡在温水里的、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的干茶叶。
那些在血掌门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被老怪物按在身下作践的痛苦时刻、那些乳房被捏得生疼却还要装作甘之如饴的夜晚、那些她自己不愿记起、也不记得是怎么熬过来的屈辱——都像是一层被水浸透了的旧绢子,正在她的意识边缘慢慢地、一块一块地脱落下去,沉进那池温热的看不见底的泉水中,被那热气蒸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正在变得很轻很轻,那些被掏空了的血肉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温热的泉水所填满,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正在被一场不急不缓的春雨慢慢地浸润着,雨丝细细的,落入干裂的泥土缝隙中,渗进去,把那些板结了的土块一点点泡软,把那些干枯了的根须一点点重新浸出柔韧的劲儿来。
她在这片温热的恍惚中渐渐地清醒了些,眼中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身影。那身影不高,瘦瘦小小的,像一根刚刚抽了条、还没来得及长粗的嫩竹。那小小的身影伏在自己身上,正伸出双手温柔地爱抚着自己残破的身躯。那双手不大,掌心却是异常的温暖,像是在日头底下晒了许久之后还留着余温的鹅卵石,正从她微微泛凉的肩头开始,不紧不慢地、沿着她手臂外侧的弧线往下滑落。那双小手像是一块抹布,把她身上那些正在发烫的、低烧似的燥热一块一块地抹走,那醉人的温暖透过皮肤渗入自己的血肉里,轻柔地擦去体内那些无法炼化的腌臜,每擦过一处,那一块儿身子便像被什么清亮的东西浸了一下似的,又凉又润,连带着底下的经脉也像是被重新通了水似的,微微颤了一下便舒畅了。
她能感到,那双温暖的小手正沿着她的手臂滑下去,滑过她腕骨处那一圈被旧绳索勒过的淡淡红痕,滑过她因为常年被采补而微微凹陷的脉口,滑过她指尖那些正在一点一点恢复血色的、泛着薄薄粉色的指甲盖。他握住她那双正在微微发颤的手,把它们轻轻地拢在自己那双小小的掌心里,像捧住两片正要从枝头落下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叶子。那些积在她经脉深处的、像淤塞的旧泥似的东西正顺着他的指尖往外渗,渗进他那双温热的掌心里,被他的体温化开了,散成一缕看不见的、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潮气,消失在空气里。
罗冰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回从前那个样子——那个无忧无虑的神鹤门二师姐,穿着靛蓝色的练功服站在后山的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打磨完的旧剑,正等着大师兄从山下带回来的一包桂花糖。那些被血掌门夺走的、被老怪物采补干净的东西,正在那双小手的抚触下一点一点地、像一条正在慢慢涨水的溪流似的,重新涌回她的经脉里。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还塞着方才睡醒时残留的干涩,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把自己那张还带着浅浅红痕的脸颊贴进了那片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地、像是小狗讨好主人似的蹭了一下。
她在那片温热的恍惚中,终于明白了这个矮小瘦弱的身影是谁——是那个她方才在意识边缘瞥见的、那个用两根手指夹住刀刃的少年!
那孩子不但刚刚从丈夫的鹤羽刀下救下了自己,现在更是在用某种玄妙的功法在为自己续命!是拯救了她的恩人!
罗冰想到这里,心中万分感激,忽然觉得心头一颤,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不是方才那种被燥热和焦渴烧灼的绝望的像被架在火上烤炙的烫,而是让人在寒冬的清晨能大梦方醒春风一般的温暖!
她努力睁开眼睛,用自己恢复了一些的力气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那个瘦小的身影,将他搂入怀中,那动作又快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像方才那些痛苦和焦躁一样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走了似的。
她把脸埋进他那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的颈窝里,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满是少年人那股清澈阳刚的味道,没有修饰,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嫩笋,无畏又坚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自己身子里的精血几乎都被老怪物采补干净了,她只剩下一具半死不活的空壳。
可她毕竟还剩下这具肉身。她还能用它来做她唯一会做的事!
罗冰挣扎着撑起身子,跪坐起来,把那具瘦小的、温热的、带着一股子像春日里新晒过的草叶似的干净气息的少年身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怀里。她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酥胸上,让他那瘦小的身子靠在自己微微泛着潮气的胸腹之间。她的腿跨过他那截细瘦的腰身,膝盖抵着床单,缓缓地、像一片正在落定的、被夜风托着的叶子似的,落了下去。
「啊呀!怎地、怎地如此……」她疏忽了。她从未想过如此瘦小的少年会有如此狰狞伟岸的坚挺!那玉茎的尺寸比丈夫的大,比血掌门屠老怪的长,比那些淫辱她的血掌门高手更火热坚实!像是一根完完全全由正午阳光凝聚而成的铁棒,正慢慢地、火辣辣地进入到了自己那几近麻木了的玉户之中。
那股从她体内深处正被唤醒的温热正从他那具瘦小的身体里涌进来,一点点熨帖着自己被玩弄得生疼发肿的膣内,那根傲人尘柄上传来的暖意正透过筋肉沿着她还在微微发颤的经脉往上走,像一条被春日融雪催涨了的、正在重新找到流向的溪流,在她那些干涸了很久的河床里漫开来,一寸一寸地把那些在冬日里被冻得龟裂的旧土重新泡软了、泡活了。
罗冰的心中满满的全是感激,即使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少年那前所未有的坚挺,可还是如扑火的飞蛾,一边长吁着,一边缓缓地坐下,试着把少年那硕大的尘柄完全融进自己的身子里。
她的勇敢和努力没有白费,那股温热在不断的深入中愈发显现,极慢极稳地、像是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托着,从她小腹深处往上漫,漫过她的腰间、后背,漫过她微微弓起的脊梁,像春日的日头晒透了冰面一样,将她那些淤积在体内的痛苦、郁结、自厌和绝望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罗冰只觉得身子又轻又软,那股振奋人心的温暖让她从头到脚都在微微地颤着,就连骨头都被那股温暖烘得酥了。她从未有过这样愉悦的感觉,不是血掌门里那种被药物催出来的、带着屈辱和痛感的虚假快活,甚至不是她记忆里和丈夫新婚燕尔时那种激情碰撞的欢愉,而是一种像是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似的清亮和透彻的清醒!那清醒里带着回味无穷的快感,像是把自己化入了这天地万物之间,与天上的飞鸟,地上的奔马,水中月的游鱼一起共享这活在世间的极致的快活。
她周身的感知也在耳鬓厮磨间、在上上下下的套弄中、在少年一次次的用伟岸的坚挺冲击着自己的柔软后,变得前所未有的灵敏。她不仅能清楚地感受到怀里少年的火热呼吸和强劲的心跳,更能感知到一丈多远的门外丈夫那正一点点加剧变粗的呼吸,还能感知到另一个并不陌生的女人正在屋外焦躁的踱着步。那女人身子里隐约可感知到与她怀中少年一样的暖意,难道她也是这孩子的女人?!
想到这里,罗冰心中莫名一悸,像是小时候娘亲将她最喜欢的娃娃,送给了妹妹。于是她使足了力气,把少年搂得更紧了。更是挺起了胸膛,晃动着那连屠老鬼那行将就木的老人都爱不释手的肥硕美乳送进了男孩儿的口中。她低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少年如痴如醉地吸吮着自己的乳首,心中不知怎地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这孩子也欢喜我!」她脑海中忽地蹦出这么个念头,接着便再也抑制不住身子里那无穷无尽的快感了!少年的坚挺不知何时已冲破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那光滑火热如鸡蛋般大小的龙首竟刺破了她的花心,结结实实地填满了她的胞宫!那股从由内而外炸开来的快活瞬间把她逼疯了!她脑海中只剩唯一一个念头——成为少年的女人!
于是她把自己埋进那个瘦小的、温热的怀抱里,嘴唇贴上去,像是抛却了所有一般去亲吻他。她吻得很重,却带着一种又急切又小心的力道。她伸出舌尖,像一只刚刚被放归深水的、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摆尾的小鱼似的,笨拙地、却带着一种像是要把自己体内所有那些被压了太久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倒出去的、急切的力道,舔过他的下颌、他的嘴角、他的脸颊,把那片带着少年人特有清冽气息的皮肤舔得湿漉漉的。
不知不觉中,她的眼眶里有什么正在往外漫的东西,顺着她的鼻翼滑下来,滑进他们贴在一起的唇角之间,咸咸的,可她不在意,她只是继续吻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水源的、正在拼命饮水的、快要渴死的鹿,想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激、所有的痛苦、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通过这片湿漉漉的、温热的碰触,渡进他的身体里,让他替她接着。她像被春风唤醒的藤蔓,想要向着那暖源蔓延过去,紧紧缠绕着,再也不想松开了。
透过窄窄的门缝,邱元见识到了和记忆中全然不同的妻子!他以为妻子会冷冷的,甚至是带着羞赧地静静地躺在床上接受少年的救治。而不是像眼前这样,带着扑面而来的、连门外的他都能感受到的幸福感,紧紧地抱住那个半大的孩子,用他从未得见的激情拥吻着对方!
灯光下,他能看清妻子那柔软的红唇如雨点般落在少年的脸上、脖领上、身体上,那动情的亲吻过后更是在少年身上留下一片亮晶晶吻痕,仿佛是想在少年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又像是被驯服了的猎犬用舔舐向主人宣示效忠。
妻子算不上高大,却体态丰腴凹凸有致,是江湖中有名的丰妍美人,在她婀娜的胴体映衬下,少年那瘦小的身躯更是幼态尽显。可就是这么一具孩童似的身体,却不知有什么魔法,惹得成熟美艳、久经人事的妻子在他那瘦小的怀中发狂了似的起起伏伏。
屋子里,灯影绰绰,在邱元看来好似是场荒诞又艳情的春梦——成熟美艳的妇人正在用她那丰腴绵软的肉身将瘦小却精壮的少年紧紧缠绕着,那身在灯光下白得发亮的销魂玉体衬得一身黝黑结实肌肉的少年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奇石!可两人交合的声音,那从自己妻子下体喷涌而出的清亮水声和奋力撞击时的清脆的肉响,还有妻子那愈发肆无忌惮的纵情呻吟,都无情地向他宣告——这一切全是真的!
可邱元心底里仍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相处了二十余载的妻子会被那不起眼的少年彻底的占有,不敢相信妻子会在那半大小子的胯下完全的疯狂!恍惚间,他仿佛瞥见妻子顺着那狭窄的门缝瞟了他一眼,那双他最爱的桃花眼里满是他许久未见的妩媚,那无法抑制的春情甚至随着她那一声声越来越响亮的呻吟飘出了门外,荡漾在这被夜色笼罩着的后宅院落里。
邱元狠狠咬了咬牙,为振作精神,他甚至咬破了舌尖。他不敢再看了,他心里突然好害怕,那种怕,与屠老怪从他手里抢走妻子罗冰时的愤怒不同,而是一种断去一臂后对自身困境的无奈接受和希望断绝后的认命般的绝望!
他呆呆的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土的靴尖,像在看一件自己不认识的物件。他的耳边还残留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声响——那声音又长又软,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托着往上浮的颤,一下一下的,像是池水里被石子荡开的水纹,正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底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漫出来,漫过青砖地,漫过他的脚面,漫到他的膝盖上方,像是要把他也泡进那片温热的、正在慢慢化开什么的水里去。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地蜷着,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逃避,是一种深陷沼泽,试过所有逃脱之法后,只能接受现实,被冰冷的泥浆一点点慢慢吞没的心死。
他试着清清嗓子,长叹一声,可喉咙里干得要死,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能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地面上一道细小的、正在慢慢变干的水痕上,想把刚刚看到的屋里的一切和耳畔不断听到的恼人的声响都暂时忘掉。
「爹!」院落里突然响起一声呼唤。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枚被抛向半空中的、正在打着旋儿的铜钱,带着飞向天空的藏不住的欣快。
「娘回来啦?!」那声音转眼逼近。
邱元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了邱意如——他那刚满十六岁的女儿,正站在廊下那根朱红的柱子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刚从院子里摘下来的野花,花瓣沾着露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把被揉碎了的、正在反光的碎琉璃。她的脸微微仰着,那双和罗冰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少女粉嫩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苞,正等着他点头来确认那个她已经认定的事实。
邱元看着女儿那张被期待和欣喜浸透的脸,看着那双和他妻子年轻时如出一辙的、亮晶晶的、还不知道什么是苦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口正在喉咙里翻涌的、又咸又涩的东西用力地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像被风微微吹动的叶尖。
「真的?」邱意如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线,那双眼睛在得到确认的瞬间亮得像两枚升到天空中炸开了的烟火,发出耀眼的光芒。她整个人像脱了束缚的幼犬,蹦蹦跳跳地便要往那扇紧闭的房门冲去。
「娘!娘!娘——」她甚至已经伸出手了,指尖快要触到那扇门板了,连那一声「娘」的尾音都被拉成了一根正在发颤的、细细的线,马上就要撞上那扇门了。
「意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横过来,像一匹被轻轻抖开的、又软又韧的绸缎,不急不缓地横在了她和那扇门之间。
邱意如被那声音截住,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去。她看见了一个白衣女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正站在廊柱旁的女人。那女人身量很高,比本就高挑的她还高出大半个头去。她的肩宽而舒展,像一棵不曾被狂风席卷过的白杨树,连站姿都带着一种像是天生就该站在开阔处的、舒展的气度。她的衣着并不华丽,只是一件素净的白纱衣。可她站在那廊下,衣服披上灯光和月光,便隐隐泛出一股温润的光芒,让周围那些被暑热晒蔫了的旧芭蕉和褪了色的红漆柱子都像是她散发出的光华重新镀了一层边似的,连空气里那股闷热的、凝滞的气味都像是被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冲淡了。
她的五官算不上那种夺人心魄的美艳,可眉眼间却有一种像是常年被山风吹拂着的、干净的清越。眉骨微微凸起,眼尾处还留有一道淡淡的、像是笑久了之后残下的细纹,那细纹不深,却让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像是阅尽沧桑,仍缄默无言的从容。
邱意如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关中数一数二的美女了。日常中遇到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见到她无不夸赞。一开始她也不信,可男人见到她时,眼里放出的那道像是要把她身上衣裳都扒下来的光芒却做不得假。她的继承了罗冰的柔媚的双眸和邱元的高挺鼻梁,她的身段也正在抽条,像一枚慢慢饱满起来的、正在往熟里长的果子,连她自己照镜子时也常常觉得那副模样已经足够好看了。
可此刻,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才学会飞行的小麻雀,扑腾着刚长齐羽毛的翅膀跃上枝头,正得意地抖着尾巴上的绒羽,却忽然看见一只正从云层间滑过的、通体雪白的仙鹤!她只能仰着头,看着那只仙鹤不急不缓地扇动翅膀,在比她高得多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圆融的、几乎不费力的弧线,把她的那些得意和自满都映衬得像是刚刚学会扑腾时留下的、笨拙的水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仰着脸看着那个白衣女人,眼里满是惊讶和艳羡。
邱元紧走几步上前来,站在女儿和那扇门之间,又站在女儿和那白衣女人之间,像一枚正在被慢慢安放好的、不大却结实的老旧楔子,正好卡在三个方向中间。
「这位,这位是爹的师妹,你应唤她作姑姑!」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维持着常态的、又轻又平的语气,「你娘在治病呢,你莫要打扰。很快——」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似乎是想到屋里刚刚看到的场景,心头又被针狠狠扎了下,「你娘应该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邱意如看了看那「仙鹤姑姑」,又偏过头来看着父亲,最后看了看那扇正在漏出声音来的房门。那声音正从门缝像雾气一样漫出来——先是低低的、仿佛正在努力忍着什么的闷哼,然后是一声比一声更高的、像是终于放开了什么压了太久的东西似的、放纵到语无伦次的浪叫。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声调,就像是有人在腋下搔痒,不知碰到哪里,那声音便会陡然挑高,又猝然歇止,接着又是一段短促的轻哼,总之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像在哭,一会儿又像是在笑,反反复复的,像一池正在被风不停吹动的、怎么也静不下来的水面。
听着这院子里不常见的声音,邱意如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平日里父母亲长都把当作她小孩子,可她知道自己已然不小了。平日里在闺中时,也曾偷偷翻过几本被压在箱底的话本子,知道了些男女之间的事。虽然从未真正见过,可此刻母亲那声音里透出来的那股又欢愉又带着气力的动静,却听得她感同身受,那些话本里不懂的字眼,一下子便明白了些。她的耳根正在发烫,那烫顺着她的耳廓往脖子里漫,漫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了。她不敢再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忙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那束已经开始有些蔫了的野花上,像是想从那些正慢慢合拢的浅紫色花瓣里找到什么可以安放目光的地方。
「真是……真是治病!」邱元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他自己也在努力说服自己的、又轻又急的笃定,「你,你连爹都信不过么!」他说着,伸手抓住了女儿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她继续站在那儿听的急切,拉着她快步地从那扇门前面走开了,穿过廊道,穿过那丛被暑热晒蔫了的芭蕉,一直走到女儿那间挂着翠绿色帘子的闺房门口才停下来。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廊下的灯光里亮晶晶的,看着女儿那双还带着疑惑和一点点羞红的脸,努力地挤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只牵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却刚好能让他女儿那颗正在胡乱跳动的心,像一枚被轻轻搁回了原位的小石子似的,落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第二日正午,一家人在厅堂里围坐着。阳光从敞开的门扇里倾泻进来,将青砖地面铺成一片温热的、泛着细碎光点的淡金色。邱意如一进门便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还没长开的孩子,眼泪把罗冰那件红色衣裳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娘、娘」,像要把这些日子里积攒的所有不安和想念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罗冰也陪着女儿啜泣了起来,她轻轻地拍着女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雀似的,轻柔的拍打中带着一种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的、安安静静的温和。
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可眉眼间却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浸润过的光,那光不亮,却稳,像一枚被重新点燃的、正慢慢稳住火苗的旧灯盏,正一点点地把自己从那些被掏空了的、焦枯的边缘里重新长回来。邱意如哭了半晌,才舍得松开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红红的眼眶,吸着鼻子坐在母亲身侧,仍旧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那白衣仙鹤般的女子领着个矮小瘦弱的男孩儿缓缓走进了厅堂。
「姑姑,好!」邱意如起身向曾黎行礼,可目光却被「仙鹤姑姑」身旁那个如影随形的少年所吸引了。
那男孩儿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袖口长了一截,被胡乱地卷了好几折,堆在腕口处,露出两截细瘦的、肤色微微泛黄的小臂。他的身量比她还要矮上小半头,整个人缩在那件旧衣裳里,像一只刚挖出来,还没长开的、灰扑扑的嫩笋。可他就那么牵着仙鹤姑姑的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步子不大,却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他低着脑袋,那张蜡黄的、瘦削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真切,像是害羞,又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看年龄应是仙鹤姑姑的子侄,可他与仙鹤姑姑牵着的小手却是在宽大的衣袖下十指相握,带着一种少年人鲜有的坚定和掌控。仙鹤姑姑那般出尘脱俗的人物,走在他身边时步子竟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正顺着他的节奏缓步而行。邱意如恍惚间觉得,那个灰扑扑的、矮小的、穿着旧衣裳的小男孩儿,才是仙鹤姑姑的主人。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根据,像是偶然抬头时瞧见的天边的奇型云朵,一旦联想到某种特定的形状,便在心里停住了,怎么也收不回来。
父母和仙鹤姑姑围坐在桌前,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父亲蹙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敲一段他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头绪的节拍;仙鹤姑姑则不急不缓地说着什么,偶尔用手指蘸一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一条细线,像是正在给谁看一个看不见的地图。邱意如坐在母亲身边,方才那些「他们来了、血掌门的人还追不追得上来、要不要走、往哪儿走」的话语从她耳边滑过去,像一条正在往前流的水,她听是听见了,却没有一个字真的落进她心里。她的目光完完全全地被那个坐在桌尾的、灰扑扑的、低着头的小男孩儿牵走了。她先是偷偷地瞥他,然后又觉得自己偷瞥的动作太大,便挪开目光看着桌面上自己面前的茶杯,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又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皮。
慢慢的她发觉,对面的男孩儿虽面色发黄,但底子并不差。他的下颌线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的弧度,可那弧度和他的瘦削凑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寒潭瀑布下被冲刷了几百年的顽石般的冷峻。
「他和仙鹤姑姑长得不是很像啊……」她心里默默地想,那声音在她自己的脑海里轻轻地、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正在试着落地的羽毛似的打着转儿,「仙鹤姑姑淡雅中透露着一股飒爽的英气,可他,他长得算是些俊俏吗?还是更多的是同街角顽童一般的古灵精怪?」她的目光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微微抿着的、带着一点苍白底色的嘴角上。他的身子有些瘦,还有些矮,可他眉眼间那一道从眉心通下来、干净利落的线条,和那双虽然低垂着却在不经意间被日光映出一线温润光泽的眼眸,却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墨线已经勾得极好的底稿,只要添上颜色便会透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邱意如忽然在心里暗暗地做了个决定——她要对他好一些。给他好吃的,把他那张脸养得不再那么蜡黄;再给他换一身得体的华服,把他那副瘦得皮包骨的身子好好地裹起来。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他穿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站在日光下的模样——那模样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像一枚正在慢慢浮上水面的气泡,带着一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又轻又暖的欢喜。
她偏过头去,假装正在认真地听父母和仙鹤姑姑说话。父亲正蹙着眉头,眉心的纹路挤成一道深深的竖褶,显然心里正在为难,似乎是在孤注一掷准备做下什么重大的决定。他紧张地跟仙鹤姑姑小声讨论著什么,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即使是在自己的家里、房中也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仙鹤姑姑则从容得多,偶尔微微摇头,偶尔点一下,始终不紧不慢的。那小男孩儿却始终没有开口,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桌尾,低着脑袋,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听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邱意如看着他那副安静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正在悄悄地、像被春水泡软了的泥土似的,正在往下陷。
父亲和仙鹤姑姑谈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没谈完。可邱意如却觉得无聊了。她转向母亲,张了张嘴,想悄悄问一句——「娘,你觉得那男孩儿怎么样?」——可那话还没出口,她便看见了母亲的目光。
母亲罗冰正偏着头,坐在父亲身侧,手里握着一只已经凉了的茶盏。她时不时会应和父亲一两句,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抽身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定的余韵。可她的眼睛正被一种邱意如从未见过的、黏稠而甜润的光泽浸泡着,像两枚被泡在蜜水里的、正在慢慢变软的琥珀。那道目光正落在那小男孩儿身上,落在他那截低垂的、瘦削的脖颈上,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微微蜷着的手指上,像一条正在被风慢慢吹长的、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眼瞳里伸出去,缠绕着那张瘦小的、蜡黄的、并不起眼的面孔,一圈一圈地绕紧,绕得那层蜜意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快要滴下来了。
邱意如愣住了。她忽然觉得母亲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极了她方才在仙鹤姑姑低头看那小男孩儿时捕捉到的、一模一样的神情——那种湿漉漉的、甜腻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搅动起来的光泽,正从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眼里,同时落在那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邱意如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衣角,那布料在她指间被拧成了一道细细的褶痕。
几人讨论了半天,临近晚上了才似最终敲定了什么计划。吃过晚饭,邱意如抱着枕头,便要去和久别重逢的母亲同睡。可刚踏出闺房便被父亲拦住了。
「意如,你,你今晚先别、别去打扰你娘!」父亲邱元像是牙疼似的,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咋了?人家好久都没见到娘了!都几个月啦,」邱意如板着指头算到,「五六七八九十,这都快一年嘞!」
「听话,听话!听爹的话,你娘身上有,有,有病!咱们行动在即,今明几天都要治疗!」
父亲心里好像藏了把火,说话的语气都怒气十足。即便父母对她向来宠溺,可邱意如还是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她心里还想再争辩一下,可看着父亲那坚决又痛苦的模样,邱意如只得低头,默默地回到了房间。
第三天夜里亦是如此,即使隔着几趟屋子,母亲那娇柔婉转的呻吟声还是时不时的溜进自己的屋内,钻进自己的耳朵眼儿里。
到了第四天夜里,邱意如再也忍不住了,她要看看母亲到底在治什么病,到底是谁在给她治病!
一瞅见天落了黑,她便悄悄从窗子溜出来,父亲似乎更是怕听见母亲那彻夜不眠的销魂声音,远远的住在前院,所以她轻轻松松地便来到了母亲卧室的窗前。
邱意如趴在窗台下,把身子缩成一团,那件天蓝色的寝衣沾了墙根底下的潮气,贴在她微微发凉的膝盖上,像一片被露水浸透了的、正在往下坠的花瓣。她屏着呼吸,把耳朵贴在窗缝边上,那窗纸糊得不算厚,透出来的灯光被窗纸滤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像块刚刚烤好出锅的糖饼。
她等了片刻,屋里先是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便传来了那两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像两尾正游在一起的鱼,忽而碰在一起,忽而又分开,带着一种像是在争什么却又舍不得真的动怒的绵软和黏腻。
「解毒便是解毒,」那是仙鹤姑姑的声音,她的语调比平日里高了一线,像一根被轻轻拨了一下的、正在颤的细弦,尾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惹到了的翘,「你干嘛非要亲他!」
邱意如只觉得仙鹤姑姑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熟悉的是仙鹤姑姑那清丽动听的声线,陌生的却是她此时那种与她清雅秀逸气质全然不符的带着急切又带着一丝幽怨的语调。她在窗台下把脸又往窗纸上贴了贴,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窗纸正被屋里的灯光烘得微微发著温,贴在她凉丝丝的脸颊上,让她忍不住想再多贴一会儿。
接着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窗纸那边透过来,那声音她从未听过,柔得仿佛是刚从蜜罐里看出来的果脯,又软又腻不住地滴着粘粘的蜜汁般的尾音,像是在极力讨好,又像是那种源于发自内心的快乐而抑制不住的笑:「师妹,我,我这不是受那媚毒之苦,情不自禁么!听小笋子说,你也受过这苦楚,该明白师姐我现在是不能自己吧!」她的声音在说「媚毒」两个字时微微放轻了,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东西,可那轻里又带着一种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才终于说出来的释然。
仙鹤姑姑沉默了片刻。邱意如几乎能透过窗纸看见她微微抿住的嘴角和那道正在慢慢蹙起的眉心。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那画面在脑子里描清楚,窗纸后面便传来了另一阵声响。
那声音很奇怪,她从来没有听过。先是极轻的「哔哔啵啵」的细响,像一枚被扔进炭火盆里的、正慢慢裂开的松果,外壳正在被热气蒸得微微爆开,每爆开一下便发出一声小小的、像泡泡破开似的脆响。那脆响里又夹杂着另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两个湿润的东西正在慢慢贴合又分开的声响,黏黏腻腻的,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人在嘴里吧唧着一块大肥肉似的、水声和肉响混在一起的、又润又黏的动静。邱意如把耳朵又贴紧了一些,那声音便更清晰地透进来了,一下又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细心而缓慢才能完成的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台边缘的灰砖,指节微微泛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的心正莫名其妙地跳得又快又乱,像一枚被关在竹笼里的小雀,正在那层薄薄的窗纸后面拼命扑棱着翅膀,想要看清楚那哔哔啵啵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发出来的。
邱意如屏住呼吸,用指甲尖在那层薄薄的窗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那窗纸年久日深,早已脆了,被她的指甲一碰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眼睛贴上去,眯着那只眼,从裂缝里朝屋内望去。屋里灯光温温润润的,像一块被融化的蜜,正在那些旧家具和帷帐的轮廓上慢慢地流淌。仙鹤姑姑依旧一袭宽大的白衣,像一朵刚刚落定的、还没完全收拢的云,正坐在桌前的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她坐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屋中央大半的视线,像一扇被安放在合适位置的、沉静的白瓷屏风,将屋子深处的光景遮去了大半。
邱意如努力地偏了偏脑袋,把目光从仙鹤姑姑的肩膀上方绕过去,又往里面探了探。终于她看见母亲了!
罗冰正侧坐在床边,她赤着身子,只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浸透了的纱似的淡青色寝衣松松地搭在肩头,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被灯光照得温润的、泛着一层柔光的胸腹。她的身子和邱意如记忆中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不仅是丰腴了好多,还凹凸有致得令人咂,就连她这个女孩子、这个做女儿的瞧见了那大得夸张、像是船上的满帆一般鼓鼓的酥胸,脸上也不由得一阵发热。母亲的身子不再是印象里的柔美,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重新灌满了似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一种饱满的、像是被水泡足了的润泽,那层薄薄的皮肤在灯光下看起来竟有一种吹弹可破的精致感。可那精致感并不能遮掩那些遍布在她身上的、新旧交错的痕迹。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血痕像一张被仔细画过的、密密的网,从她的肩头漫到她的腰侧,从她的肋下漫到她的小腹,有些已经痊愈了,只留下浅浅的粉色印子,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褪色的旧梅花;有些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愈合的嫩痂,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像被揉碎了的淡金色光泽。那些痕迹纵横交错地铺展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像被一条条细长的、曾经死死勒住她的绳索捆过的印记,又像一条条正在慢慢蜕皮的蛇留下的纹路,邱意如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的,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啊!」屋里仙鹤姑姑忽地又发出一声惊呼。那声音尖锐得不像是淡然自若的她发出的,带着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又慌又急的压抑着的急切:「师姐你——」她顿了一下,接着那急切便换了一种调子,像是在努力稳住什么的、又软又急的关怀,「你咬他干嘛?儿子,你疼不疼?」
「咬?!母亲怎么会对那孩子下狠手?!」邱意如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了母亲的脑袋正埋在床边,她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下去,像河畔的垂柳,在水面上降下枝条。她脊背弓着,肩胛骨微微凸起,正在微微地、像一只正在急切地寻找什么的、饥饿的小兽似的,一下一下地在皱成一团的锦被里蠕动着。
她床前那个被仙鹤姑姑的身子遮了大半的角落,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的声音——「不疼,不疼。冰姨,冰姨她没有咬我。」那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楚地从仙鹤姑姑肩头的空隙间透出来,像几粒甩到桌面上滴溜溜打转的骨骰,带着轻快和愉悦不停地转动着,也稳稳妥妥地落在邱意如的耳朵里。
她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灰扑扑的、瘦小的、被她偷偷看了好几日的男孩儿的声音。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像是粒从高处抛下的、正在翻腾的石子,还没来得及落定便被另一颗石子撞了一下,改变了方向,不知要滚到哪里去。
仙鹤姑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不满和气愤:「你还说,她整个脑袋都埋下去了!那不是咬,那是——」她顿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把那句话说全似的,把尾音硬生生地收成了一枚含在舌尖的、还没吐出来的小石子。
窗外的邱意如也好奇的拼命地瞪大眼睛,把目光从仙鹤姑姑的肩头边缘挤过去。
那角落里的光影随着仙鹤姑姑的身位变化,正在慢慢地如同被风吹动的幕布似的,掀开了一角。
她看见母亲整个人正趴在床边,双臂撑着床沿,而母亲身前,那灰扑扑的瘦小的身影正从母亲臂弯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来——果然是那个少年。
他那张蜡黄的、瘦削的面孔此刻正微微仰着,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道轻轻托着似的,下颌微微抬起,脖颈拉出一道细瘦的弧线。他的眼睛正半阖着,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浅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层被什么浸湿了的水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像被露水洗过的光泽。邱意如的目光落在那两片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少年唇瓣上,又落在母亲那正埋在他膝上、正在微微动着的、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后脑勺上——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她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每晚都要拦住她,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治病」的声音总是从门缝底下漫出来,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黏稠和湿意。她明白了仙鹤姑姑那又慌又急的语气里藏着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音。她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仙鹤姑姑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儿时,眼底都浮着那种同样的、黏稠而甜润的光泽。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啦。那些她这些天偷偷攒着的、还没完全想明白的碎片——母亲那些被血痕铺满的、重新丰腴起来的身子,父亲强装淡定时微微发颤的嘴角,仙鹤姑姑望着那男孩儿时眼底那一层像被蜜水浸透了的光——此刻正像一只被猛然砸碎后往四面八方飞溅的陶罐,碎片扎得她脑子里到处都是。她不知道该去躲哪一片,便只能呆呆地伏在窗口,她的嘴不知不觉中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张一合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贴在窗纸裂缝上的眼睛还在睁着,却忘记了该怎么眨的。
终于,她看见母亲抬起了脸来。那张泛着薄薄红晕的脸上,嘴角带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正在慢慢品着一枚含了太久的糖似的、又甜又腻的弧度。那笑容只空歇了一瞬,便朝着那瘦小的少年仰起的、微微张开的唇上缓缓地凑过去,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块,左右摇摆却再也分不开了。
即便心中已然隐隐约约知晓了真相,可邱意如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只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梦。梦里的画面黏稠而温热,带着一种像是被蜜水泡透了的、正在慢慢往下滴的重量,压在她的眼皮上,让她想闭上眼都闭不拢。
她看见在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大床上,那张她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抱着她讲故事的大床上,那张她每回偷偷钻进母亲被窝里撒娇的大床上,她的母亲正用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环抱着男孩儿的脑袋,把他搂得紧紧的,紧到像是个守财奴抱着一座纯金的佛像。母亲的身子微微后仰着,脊背弓出一道柔和而舒展的弧线,肩胛骨在薄薄的淡青色寝衣底下微微凸起,像两枚正在被风拂动的、正在慢慢展开的蝶翅。她的脸上亦是邱意如从未见过的模样。那张她看了十六年的、温柔沉静又英气十足的脸上,此刻正被一层娇媚去骨的春情所覆盖,那弯弯眉眼间带着一种忘我的专注,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声响都退远了,只剩下她和眼前那个被她的双臂圈住的人。
母亲低下头来,那张泛着水润绯红的脸正往那少年的面孔越凑越近。然后邱意如看到母亲的唇贴上了男孩儿的唇。她看见母亲罗冰微微偏了偏头,把角度调整到一个更妥帖的位置,然后她张开了红润水亮的双唇,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了,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节奏的、又自然又流畅的从容。她的舌尖从自己微微泛红的唇瓣间探出来,像一条正在试探水温的、细而灵活的小鱼,先是轻轻地、带着一种像是在跟对方打招呼似的轻巧,碰了碰少年微微张着的下唇,然后便像一条被放归了深水的鱼,倏地一下便钻了进去。
那少年的回应几乎是同一时刻到来的。他的一只手臂从母亲腰侧绕过去,细瘦的手指搭在她微微弓起的后背上,指尖微微收拢,像一枚正在慢慢合拢的锁扣;另一只手抚在母亲的胸前,那只小小的却有力的手掌攥住了母亲的左乳。他的手用力搓揉着母亲的乳房,可细细的手指在揉搓中不停被母亲那充沛又细嫩的乳肉所吞没,像是不小心落入流沙地的旅人,无论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深陷其中的命运。
他的唇瓣贴上去时带着一种和年纪全然不符的老练与熟稔,与母亲的双唇配合得严丝合缝的,不留一点空隙,像是老匠人打造的榫卯,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浑然天成。他的舌尖也在同一时刻探了出来,和母亲探进来的那条「小鱼」撞了个脸儿对脸儿。两条鱼在那一小片温热的、被灯光和呼吸浸透了的空间里碰了碰,便像早就认识似的,相互缠着,绕着,分不清彼此了。
两人吻得忘情,吻得好似抛却了世间的一切。邱意如看见母亲嘴角有一线亮晶晶的液体正顺着她的下颌慢慢往下淌,淌过她微微仰起的脖颈,淌进她敞开的衣领里,她都浑然不觉。她的手指插进了少年后脑那片柔软的发间,像在抚一只正在低着头的、温顺的幼鹿。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鼻翼,每一次呼吸都在交换着同一片被对方体温捂热了的空气。
邱意如怔怔地看着,那双贴在窗纸裂缝上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眨也眨不动。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耳朵里放了一窝正在扑腾翅膀的蜜蜂,又像有一根细细的针尖正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刺着她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长硬的壳,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想喊出声,可那声音到了嗓子眼儿便像一枚被揉碎了的纸团,堵在那里,怎么也透不出来。她只能那样呆呆地望着,望着那张大床上两个正在忘情亲吻的人影,望着母亲那副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遗失已久的珍宝似的、又热烈又安心的神情,望着那个比她矮、比她小的少年正在回拥着她的母亲,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与他的身形全然不符的、像是已经这样做了很久很久的、笃定的从容。她攥着窗台边缘的手指已经泛了白,指节凸起,像五枚被嵌进灰砖缝里的、小小的白色卵石。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看——是看母亲那条正在慢慢滑落的、被口水浸湿了又干了的淡青色寝衣肩带,还是看那少年那双正搭在母亲后腰上、正在不紧不慢地揉按着的、带着薄茧的手。她只觉得这夜晚漫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完了。
「可恶!这病我们不治了!」
邱意如没想到,第一个受不了的竟是屋里的仙鹤姑姑。
曾黎的身子猛地从圆凳上弹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像一枚被松开弦的箭矢,白衣的下摆被她起身的动作带起一小截,像一片被风猛然掀起的、还没来得及落定的云。她一步跨到床旁,双手把正坐在少年怀里的罗冰往旁边推了一下。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急切。
罗冰被她推得往床沿一侧歪了歪,膝头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可她没来得及反应,只是微微张着嘴,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正怔怔地看着曾黎,那眼睛里没有一丝愠怒,反倒有一股恶作剧得逞了的得意。
曾黎推完人,自己倒是愣住了。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那件宽大的白衣被她的呼吸撑得微微张合,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拢又被撑开的白芍药。
「娘——」小笋子伸手抓住了曾黎的手腕。他那截细瘦的、带着薄茧的手指正妥帖地卡在她腕骨外侧那一道浅浅的凹陷处,力道不大,却恰好像一枚被安放进合适凹槽的楔子,让她那正要往外挣的力道被稳稳妥妥地接住了。他仰着脸看她,那张蜡黄的面孔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带着一种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她必须听进去的话的、又稳又软的笃定。
「冰姨她中毒太深,那些日子又被屠老怪的邪法侵袭了周身的经脉,已成顽疾!不及时救治,不但会坏了身子,更会耽误咱们的大事的!」他说到「耽误大事」四字时,声音微微加重,像是把块适当的砝码稳稳地放在了称上。
曾黎那转身要走的身子忽地停住了。她的脚尖本来已经转了半圈,此刻却定在原地,像一片被风吹到一半忽然止住了的、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落的叶子。她的手指在少年握着的那只手里微微蜷了蜷,似乎是想要缩回来,可被少年掌心的温度一烫,便顺从地舒展开,任由他攥着。
她沉默了片刻,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眉眼间那道方才还在烧着的、又急又烫的怒意,正像一枚被慢慢浸入冷水中的铁块似的,一点一点地降下温来。可她的声音还是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努力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却还没完全按住的、微微的颤:「那你,那你们也不应该在娘面前——在娘面前这般啊——」她说到「这般」两个字时,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像一枚被风吹到墙角的花瓣,正贴着地面慢慢打了个旋儿便停住了,尾音几乎被夜里的虫鸣吞没。
罗冰的手从床里伸过来,轻轻地覆在了曾黎那只垂在身侧的、微微张着的手上。
「小师妹,」罗冰的声音娇喘似的余韵,却已经平静了许多,「师姐是过来人。师姐明白,」她顿了一下,猛地抬眼望向曾黎。那眼里闪着光,是那种绝望到底的囚徒,看见狱门敞开时的重获新生的光芒,「一旦尝到那甜头,又失而不得——」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沉下去,眼角暼向身旁的少年,「那难过与煎熬,师姐最清楚不过了!」
她说着,手上微微用了一分力,将曾黎那截白润的、微微绷着的手腕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那力道不大,却正好让曾黎不得不往前迈了半步,然后那半只圆凳的边沿便轻轻抵住了曾黎的膝弯,把她那颗还在微微晃动的、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该走的身形,稳稳妥妥地引到了床沿边上坐下。
曾黎被她拉着坐下时,那双方才还带着怒意的眼睛里,正有一层薄薄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浸透了的、正在往外渗的潮气。她没有挣开罗冰的手,只是那样坐着,那截被少年握着的手腕还搁在膝头上,像是一枚落定无悔的棋子。
罗冰见她没有挣开,便又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夏夜降临时才刚刚开始拉网的蛛丝,又细又轻,长得从树梢拉下地头,却柔韧得断不开。
「不怕妹妹笑话,」罗冰的声音低了下去,低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像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在供诉罪行,「我在那血掌门里,被那老怪物玩弄得几乎要废了。他那些不要脸的手下——」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膝头那层薄薄的衣料,攥出几道细细的褶痕,「也没少占我的便宜。师姐我说好听些,是阅人无数;说难听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短又急,还带着一丝被可怕往事追上来的恐惧,「则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臭婊子。甚至连那些婊子都不如!她们、她们还有机会选择服侍的对象。可我……」她的声音忽地裂了一下,像一枚旧瓷片,边缘带着细碎的、正在往下落的粉末,「我面对的——都是一群该死的牲畜!」她说那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又涩又重的颤。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那些一直在压在她心头,她不能说,也不敢说的痛楚,全都化成了泪水,在她眼底打着转的。她努力想压着的,可面对着那个足够做她儿子的男孩儿和曾经朝夕相处了多年的小师妹,她忽然有了勇气,将自己藏在心底里的伤痛全部撕开,化作眼泪一滴一滴地、不可遏制地往外涌出去。她先是无声地抽了一下肩膀,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然后那抽便变成了一阵一阵的、带着微微颤音的细碎呜咽。
曾黎的眼眶也在那一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看着罗冰正攥着她手腕的、微微泛白的手,看着那些正在她皮肤表面蔓延的、深浅不一的伤疤,看着那些正在她锁骨处微微泛着亮的、还没干透的泪光。她忽然想起来,师姐向来是神鹤门中最要强也最坚强的那一个!她想起刚入门时,自己也曾在心中佩服过她,曾几何时二师姐也是自己的榜样!她想从记忆中翻找出师姐哭泣的画面,却始终没能如愿。她深深的明白了师姐心里的痛苦,那些非人的日子里,她是怎么一点一点靠着一丝缥缈的希望挣扎着活下来的,换作是她,她能承受得住如此的屈辱么?!
想到这里,曾黎已不敢再想,于是她伸出手臂,把罗冰揽进了怀里。那动作带着一丝紧张和笨拙,却紧得像是归乡的游子去拥抱村口那棵陪伴了自己成长多年的老树。罗冰的脸埋在曾黎的肩窝里,那截被老怪物揉捏过太多次的、带着细细纹路的脖颈正弯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嘴唇贴在曾黎那件白衣的布料上,发出的哭声先是闷闷的,然后那声音便越来越响了,像一扇终于被顶着风浪推开的大门,把那些她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全部都冲了出来,呜咽的尾音像是被撕开了的旧伤口,还未出血却带着血味的铜锈气。
曾黎自己也哭了,她抱着师姐时,泪珠正顺着自己那精致的下颌往下淌,淌过自己微微泛红的脖颈,滴落在那片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正在慢慢变大的圆点。
两个女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哭得声若啼血,连窗台上那盏铜灯的火焰都像是被这阵哭声惊动了似的,微微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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